青葫剑仙: 第两千六百六十三章 大漠旅客
莫乘风眉头紧锁,沉声道:“掌门师兄,这消息……可靠吗?”
司空曜微微颔首:“崔家与我紫青山庄虽无深交,却也无仇。此番冒死传讯……应当不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声音愈发沉凝:
...
密道中幽光浮动,空气凝滞如胶。
南陵侯喉结微动,未答。
那缕香气不是寻常香料,而是周衍惯用的“照夜莲心引”,取自王室秘圃百年一开的照夜莲蕊,混入三十六种阴脉灵药炼制而成。此香无毒,却可扰神识、乱气机,更能在无声无息间勾动听者心绪深处最隐秘的执念——譬如恐惧、愧疚、犹豫,或……背叛。
南陵侯丹田内蛰龙鼎微微一震,青霞自发流转,将那缕香气隔绝于三寸之外。可就在这一瞬,他眉心祖窍中,那枚赤红剑丸竟又轻轻一跳!
不是跃出,而是……轻颤。
仿佛被什么牵引,又似在回应。
他心头猛地一沉。
这剑丸,自方才斩灭怪虫神通之后便再无动静,连气息都沉入虚无,仿佛从未存在过。可此刻,它竟在周衍近前,在照夜莲心引的香气里,悄然呼应?
难道……它认得她?
不,不可能。
李墨白与周衍素昧平生,更无半点因果牵连。此剑乃梁言所赐,来历神秘,只说“或可大用”,却从未提及与大周王室有何干系。
可若非如此,为何偏偏在此刻轻颤?
南陵侯指尖悄然掐入掌心,借一丝刺痛稳住心神。他抬眼,目光平静迎上那双凤眸,声音低而清晰:“长公主此问,臣不敢应。”
“哦?”周衍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不敢应,是因不知如何作答,还是……不敢说真话?”
她向前又踏半步。
八尺之距,缩为六尺。
照夜莲心引的香气骤然浓烈三分,幽光映照下,她眼尾一粒朱砂痣似活了过来,泛着血丝般的微光。
南陵侯忽然笑了。
不是强笑,不是敷衍,而是真正的一笑,温润如旧日崔家少主初入王都时的模样。他垂眸,袖口微翻,露出一截手腕——那里,一道淡青色的细痕蜿蜒而上,自脉门直入衣袖深处,如同一条沉睡的小龙。
“殿下可认得此痕?”
周衍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那痕迹,形如蟠龙,纹路古拙,隐隐透出青金之色,赫然是大周皇室秘传《九渊蟠龙篆》的起手印痕!此篆非血脉不可承,非嫡系不得授,连二公主玉璃都未曾修习,唯历代储君、以及……曾受先帝亲赐“龙鳞令”者,方有资格烙印于体!
可崔扬,一个崔家弃子,一个靠联姻攀附上来的驸马,怎会有此印记?
“你……”她声音第一次出现裂痕,“何时……”
“三年前。”南陵侯声音平静,“云梦山断崖之下,先帝命我取剑,亦赐我此印。”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直刺她眼底:
“殿下,您当真……不知?”
周衍面色不变,可指尖已悄然绷紧,袖中右手缓缓抬起,食指与中指之间,一点幽芒无声凝聚——那是她本命法宝“千机引”的一线分神,只需意念一动,便可化为穿心银针。
可就在那幽芒将凝未凝之际——
轰!!!
整条密道剧烈摇晃!
头顶石壁簌簌剥落碎屑,荧光苔藓明灭不定,脚下石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远处传来闷雷般的坍塌声,紧接着是数声凄厉惨叫,戛然而止。
两人同时侧首。
只见岔道尽头,原本该是万化千香室入口的石壁,竟如水波般荡漾起来,浮现出一片诡异的虚影:无数细小黑虫正从砖缝、石隙、甚至空气之中钻出,密密麻麻,蠕动如潮,所过之处,苔藓瞬间枯死,石壁泛起灰白尸斑!
更骇人的是,那些黑虫并非杂乱无章,它们彼此咬合、拼接,竟在虚空中迅速构筑出一道半透明的虫形轮廓——
千足、复眼、甲壳剥落处翻涌着腐肉……
正是方才那怪虫的缩小版!
只是……它没有腹足,没有口器,唯有一双空洞复眼,死死“盯”着密道深处的两人。
“噬灵傀影?!”周衍失声,凤眸骤寒,“它……还没余力布下后手?!”
南陵侯心神剧震。
噬灵傀影,乃万秽噬灵图的衍生禁术,需以施术者本源精血为引,耗费十成法力方可凝成一具。此影无攻无防,唯有一能——窥伺。
它不杀人,只看。
看破一切幻术、禁制、乃至神魂伪装;看穿所有言语破绽、气息异动、心跳紊乱;看尽人心最深处,那一瞬的动摇与真实。
怪虫重伤遁走,竟还留此后手?!
那它究竟……在看谁?
南陵侯余光扫过周衍——她指尖幽芒已散,千机引悄然隐没,可凤眸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快、极冷的决绝,仿佛早已预料,甚至……早有准备。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那虫形虚影忽地张口——
没有声音,却有一道无形波动,如涟漪般扩散开来,瞬间扫过两人全身!
南陵侯只觉识海一凉,仿佛被冰水浇透,所有念头、所有伪装、所有强行压下的惊疑与算计,都在这一刻无所遁形!他甚至来不及调动蛰龙鼎护持,那波动已穿透祖窍,直抵丹田深处!
嗡——!
蛰龙鼎青霞狂涌,紫龙丹猛然旋转,一股浩瀚温厚的气息喷薄而出,竟在丹田之内,硬生生撑开一方寸许清明之地!
而就在那寸许清明之中,一道赤红剑光,无声浮现。
它没有斩向外界,而是……轻轻一绕,将南陵侯自身神魂核心,温柔而坚定地护在其中。
南陵侯浑身剧震!
不是因外力侵袭,而是因这剑光——它竟在护他?!
可下一瞬,他瞳孔骤缩。
因为那虫形虚影,在扫过他丹田的刹那,复眼中幽光猛地暴涨!随即,它整个虚影剧烈扭曲,发出一声无声尖啸,竟轰然炸裂,化为漫天黑雾,被密道深处一股突如其来的阴风卷走,消散无踪!
虚影湮灭前的最后一瞬,南陵侯分明看到,那复眼之中,倒映出的不是自己,而是……一柄通体赤红、古朴无锋的剑丸,静静悬浮于丹田青霞之上,剑身铭文隐现,赫然是三个古老篆字:
“青——葫——剑”。
周衍,也看到了。
她脸色第一次彻底变了。
不是惊惧,不是震怒,而是一种近乎窒息的……恍然。
她死死盯着南陵侯,凤眸之中风云激荡,仿佛有千年冰封骤然崩裂,露出底下深埋已久的惊涛骇浪。她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极哑的叹息:
“原来……是你。”
声音轻如羽毛,却重如山岳,砸在南陵侯心上。
他怔住。
这一声“原来”,不是疑问,不是试探,而是确认。
确认他体内之物,确认他与此事之关联,甚至……确认他与那个早已陨落、只存在于禁忌典籍中的名字之间的联系!
青葫剑仙……
梁言。
那个在八百年前,以一柄青葫剑横扫九天十地,最终却于大周龙渊殿前,孤身斩杀三尊伪帝、自身兵解陨落的绝代剑仙!
他竟……与梁言有关?!
南陵侯脑中轰鸣,无数碎片疯狂碰撞:云梦山断崖的嘱托、梁言临终前那句“此剑待时而动”、蛰龙鼎对紫龙丹的异常亲和、还有方才剑丸两次自发护主……一切线索,此刻被周衍这一声叹息,轰然串起!
他豁然抬头,直视周衍双眸,声音沙哑:“殿下知道青葫剑?”
周衍没有回答。
她缓缓抬起左手,素白指尖,在幽光中划出一道细微弧线。那弧线看似随意,却引得密道中残存的灵气疯狂聚拢,在她指尖凝成一点微不可察的青色光晕。
光晕一闪即逝。
可就在那一瞬,南陵侯丹田内的青葫剑丸,竟再次轻颤,仿佛久别重逢的故人,发出一声无声的共鸣!
“青葫引气诀……”南陵侯瞳孔骤缩,失声道,“这是青葫剑仙的独门引气之法!”
周衍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泉:“先帝临终前,曾将一册残卷,交予本宫保管。上面,只写了三页功法,与一句批注。”
她顿了顿,凤眸深深望进南陵侯眼底,一字一句:
“‘青葫不灭,剑心永存。待得赤星坠,白骨生青藤,自有薪火,续我剑脉。’”
南陵侯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赤星坠……白骨生青藤……
他下意识摸向腰间玉佩——那是他自幼佩戴,从未离身的旧物。此刻,玉佩背面,一道早已被岁月磨得模糊的暗纹,正随着他心跳,隐隐泛起一丝微弱却无比熟悉的青色微光。
那纹路,赫然是一株缠绕白骨、向上疯长的青藤!
原来……不是巧合。
从来都不是。
周衍静静看着他脸上神色变幻,眼中翻涌的惊涛渐渐平息,只剩下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她收回手指,那点青光随之湮灭。
“父王……不是周衍。”她忽然道,声音平淡,却字字如刀,“他是周衍的‘影’,是周衍以龙渊殿万载龙脉与自身半数神魂为祭,豢养出的‘蜕壳’。真正的周衍,早在八百年前,青葫剑仙兵解那日,便已坐化于龙渊殿地心玄窟。”
南陵侯呼吸停滞。
“那……眼前这位陛下?”
“是他。”周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凤眸深处已是一片死寂,“也是他。他承载周衍的记忆、权柄、甚至……对这片江山的责任。可他终究不是人。他是虫,是蜕,是龙脉反噬催生的孽胎,是周衍留在世间,最后一道……守护王都的禁制。”
她忽然看向密道深处,那万化千香室的方向,声音低沉下去:
“而他……怕的从来不是西伯侯,不是沈万岁,甚至不是你。”
“他怕的,是你丹田里这柄剑。”
“怕它认出他,怕它……唤醒真正的周衍。”
南陵侯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原来如此。
怪虫的惊惶,不是因实力受损,而是因这柄剑,唤醒了它最深的恐惧——那个被它吞噬、被它取代、被它日夜镇压于龙渊殿最底层的……真正的周衍!
它之所以不惜暴露本相,也要将自己推上李墨白之位,不只是为了封口,更是为了……将这柄剑,永远钉在大周朝堂之上,成为它身上最锋利的枷锁,也是最坚固的盾牌!
“殿下……”南陵侯声音干涩,“您为何告诉我这些?”
周衍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他腕上那道蟠龙印痕。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因为,”她声音清冷如月,“青葫剑仙的传人,不该跪在一只虫面前,称它为君。”
“而你,崔扬。”
她凤眸灼灼,映着幽光,也映着南陵侯苍白而震惊的脸:
“你腕上的蟠龙印,是先帝给你的信物,也是……给你的剑鞘。”
“现在,”她指尖用力,那蟠龙印痕骤然亮起青金光芒,如活物般游走,“该拔剑了。”
话音未落,南陵侯丹田之内,蛰龙鼎青霞冲霄而起!
紫龙丹化作一道炽烈紫芒,悍然撞向那枚沉寂的赤红剑丸!
轰——!!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清越悠长的剑吟,自南陵侯胸腔深处迸发,直冲密道穹顶!整条通道剧烈震颤,荧光苔藓尽数熄灭,唯有一道赤红剑光,自他眉心祖窍悍然跃出!
它不再细如发丝,也不再黯淡无光。
它通体赤红如熔岩,剑身古朴无锋,却缭绕着丝丝缕缕的青色剑气,剑脊之上,一株青藤缠绕白骨的纹路,正随着剑吟,缓缓舒展、蔓延!
青葫剑,出鞘!
剑光初现,便如朝阳撕裂永夜,密道中残留的黑虫虚影、照夜莲心引的余香、乃至周衍指尖尚未散尽的青光,全被这纯粹到极致的剑意,一扫而空!
周衍仰头,望着那道悬于半空、微微震颤的赤红剑光,凤眸之中,第一次,有泪光无声滑落。
她抬手,并非抹泪,而是朝着那柄剑,深深一揖。
“青葫剑仙……弟子周衍,恭迎剑主归来。”
南陵侯立于原地,腕上蟠龙印灼热如烙铁,丹田内蛰龙鼎嗡鸣不休,紫龙丹之力源源不绝汇入剑身。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那上面,还残留着方才搏杀时的血污、焦痕,与无力。
可此刻,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正顺着经脉奔涌,不是蛮横的碾压,而是如春水融雪,如青藤破土,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剑修的、宁折不弯的锋锐。
原来,他从来不是什么崔驸马,不是什么李墨白。
他是……青葫剑的剑主。
是八百年前,那位绝代剑仙,留在世间,等待重燃的……最后一簇薪火。
密道深处,万化千香室的方向,隐隐传来一声压抑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痛苦嘶鸣。
那声音,既像周衍,又像……一只虫。
南陵侯缓缓抬手,五指虚握。
赤红剑光,如有灵性,倏然落入他掌中。
剑身微震,青藤纹路与他腕上蟠龙印遥相呼应,青金与赤红两股气息交融,竟在剑尖凝出一朵微小却璀璨的……青色莲花。
莲花绽放,清香四溢,却无半分阴柔,唯有一往无前的凛冽剑意,如潮水般席卷整个密道!
周衍抬眸,泪痕未干,凤眸却已重新燃起火焰。
“走。”她转身,素白衣袂在剑光映照下猎猎如旗,“去万化千香室。”
“玉瑤还在等你。”
南陵侯握紧青葫剑,剑尖青莲摇曳,映亮他眼中久违的锋芒。
他迈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剑光铺就的道路,走向密道最幽暗的尽头。
身后,那扇通往寝宫的石门,无声关闭。
而大周王都的夜,才刚刚……开始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