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亚那的树: 258、第十五章 女神(上)
海水流过空中,汇聚出比蔚蓝更耀眼的湛蓝色。鱼群遨游于洋流间,灵巧的穿过珊瑚,越过海沟。远处的熔岩河上蒸腾起薄薄雾气,使景色都蒙上一层白纱,朦朦胧胧的。金亮的火光投射上万丈高空,海与火交汇着,流转红蓝绿紫……
琉璃岛的土地永远是斑斓绚丽的。即使是在这战火纷飞的年代,外界早已支离破碎,□□内却依旧满城飞花,海涛拍打出悦耳的乐声,安抚受伤的人们。
女人坐在贝奥西亚宫的露台上眺望远方。时间还早,海平面上的太阳都才刚刚升起来而已,和煦的光荡漾下来,映在她的头发上泛出温柔光泽。她已不是青葱少女了,微显皱纹的脸上满是疲惫和忧伤。但她仍是美丽的,美丽而高雅的贵妇,一头乌黑长发披落肩头,宛如最美的贡缎。
她双手交叉的抱着自己,好像很冷一般,手指紧扣住双臂。
于是一件裘皮披了上来,还有低沉磁性的嗓音:“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还是睡不习惯吗。”
“勒?”
女人循声抬头,望见正同坐下来的高大身躯。
“嗯。这里的光太刺眼了,空气也不一样,不如家里的清新。” 她回答着男人,裹紧裘皮时感觉他握过的地方很暖,“要是还能回得去……该多好。”
她说着,眼眸里凝起了更深的蔚蓝,更深的忧伤。男人沉默,抬起手臂将她揽进怀里。
“没关系,有家人的地方就是家。”吻着她的额角软语,嗓音宛如大提琴声,“我们会有家的,新的家,我们的家,莉莉丝……”
“勒……”时光仿佛倒流到很久以前,仿佛还是无忧的少年时光,他英姿勃发,她美丽动人。
可睁开眼看到的真实令人哑然失笑。他虽然依旧英俊,但眼角都爬上皱纹了,黑发间尽显风霜的痕迹。还是那样忧郁,一如初见就令她倾心的忧郁诗人,只是经过了岁月的洗礼,那忧郁不再是风花雪月间的自怜哀叹,而是真实的、血淋淋的伤痛。
于是想起了另一张相似的脸,女人的笑容瞬间失去温度,忧伤排山倒海的坠入痛苦深渊。
“可是他都不在了,他不在,家不会有了……”
“莉莉丝。”
抚摸着哭泣的妻子的头发,男人几欲开口,终于还是无声的闭嘴,叹息。
“也不知道莱蒙特情况怎么样了,有没有追上他,能不能带回来……哪怕是用签订侍魔的方式绑回来也好啊……”
“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没有契约能束缚领主。”男人再次叹息。“威德不会再回来了,莉莉丝……该放手了。”
……
当男人最后的话音落下时,勒克斯夫人停止了哭泣,骤然从他怀里坐起。
她瞪着一双失神的眼睛,嘴唇在一瞬间减淡血色:“放手?你是在说让我当他死了,让我当没生过这个儿子?”
“可威德的确……”
“你从来都不关心他!从来都像个陌生人一样冷眼旁观!”勒克斯夫人忽然歇斯底里起来。
勒克斯公爵骤然沉重道:“我怎么会不关心他,他是我儿子。”
“他不是你儿子!他是我儿子!我一个人的儿子!” 勒克斯夫人强硬的打断了他,愤然起身,“整整二十几年里你有没有好好看过他,有没有认真听他说过一句话?你知道他是冰焰吗!”
“莉莉丝……!”
“你所在意的永远都只是你自己!还有你的情人们!但我不会,他是我亲生亲养的儿子,我不可能放弃他!”
“莉莉丝,我只是希望你能够面对现实,他走了,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
“而我也从不指望你能帮什么忙!” 勒克斯夫人甩开对方伸过来的手,后退着离开露台,“只求你不帮忙也不要添乱,不要烦我,更不要去烦他。等莱蒙特回来了我会找他好好谈的……”
她说着已经朝内院走去。肩上的裘皮掉在地上,盖住满地的落叶。
这时只听得勒克斯公爵在身后淡淡说了一声。
“莱蒙特已经回来了,但他……不会和你谈。”
“你说什么?”勒克斯夫人停住脚步,眼中还闪着泪光。
“伍兹他们从卡亚那回来,带回了莱蒙特的尸体,威德的恶魔干的……威德根本不认识莱蒙特了。”
……
“威德甚至也不认得他要救的那个女孩,那个贡夏尔,他亲手去杀她。”
……
“现在那个人已经不是我们儿子了,它是恶魔领主,是扎尔怒刚特。莉莉丝你要明白这个事实……”
泪如雨下的离开了这片露台,勒克斯夫人没有再听丈夫说话,直接去找更值得信任的人打探。卡洛塔尔正好赶来,搀扶着几欲昏死的夫人离去。琉璃岛的一天又开始了,而深宫内的会议,只是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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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兹元帅,你说倒影中的母树让你们获得了近乎天赋者的力量,所以得以在恶魔与逾万计死灵的围攻下勉强作战。那莱蒙特……莱蒙特为什么不可以……”
苍老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微颤,带着冰冷的心碎,还在强撑作镇定。
伍兹看了一眼元老席上的蒙特罗斯.道尔顿,垂下眼去,看向地面,当日的情景还在眼前鲜活浮现……
结界被破,死灵涌入,那个人挥动金色的崔冰斯带领众恶魔狩猎。末日军都心寒抵抗,列出了阵图想要困住魔王,但追着魔王而来的莱蒙特却还在为他挡刀。
‘别动他!你们谁敢动他!他是隐都的王!谁有资格动他!’
末日军四下沉默。恶魔与死灵追逐,魔光在空气中爆裂迸溅,众人陷入苦战。
‘骗子!你这个骗子!是谁站在夏尔纳宫的城墙上叫所有人子民?是谁说永不抛弃我们,愿为我们战死!你抛弃了所有人,为一个女人而死!你骗了所有人!你是个混蛋!威德你是一个混蛋——!’
光影与战火在持续燃烧,卡亚那的大地震动,魔法军与群魔恶战。
伍兹看到莱蒙特最终唤醒不了胞弟,四翼恶魔落下,金色大剑刺入莱蒙特胸膛……
‘威尔?呵……我们终于打上一场了……我果然不是你的对手,今天也算是让你为小时候的欺负报了仇了。’
剑抽离身,血涌出。
‘我的王……就职时我宣誓要永远追随你。既然你已经投身黑暗,我信守承诺,追随你到地狱……’
身体被那人推下了高空,摔到地面,绽放鲜红一片……
……
“莱蒙特大人来得太晚了,没能在母树还存在时赶到,力量不足,不幸战死。陛下已经不再是过去的陛下,所以看着他被恶魔杀死,没有救他。”
伍兹平静的回答。
“后来你们还看见了魇兽噬灵?”
“是。”
“噬灵告诉了夜魔贡夏尔之所在?然后它走了,留夜魔潜伏于出口猎杀贡夏尔……贡夏尔死了?”
最后一句话音落下时,全场再次哗然。
“不,我是说夜魔割了她的喉咙,但她没有死。”庭下的男人纠正到,环视列席诸位,隐都机要重臣,“而且她现在也不仅仅只是贡夏尔了,她拥有崔冰斯的力量,吸取了整棵母树的精华,她可以赋予人力量,可以控制自然,不死……”
“她是女神。”
……
‘安吉——?不——!!’
当安吉的尸体掉入到恢复了原貌的湖泊中以后,整个末日军陷入空前的恐惧中。
不是为漫天群魔,不是为潮水般的恶灵,死亡的威胁……令他们真正绝望的是威德的所作所为。亲手毁掉舍生捍卫的东西,打破他们心中的希望,仅存的一丁点希望。那已经真的不再是他们的隐王陛下了,那是另一种黑暗的存在,恶魔领主,扎尔怒刚特。
同样令他们绝望的当然还有安吉的死。之前透过那片镜面看到了母树前发生的一些事情,他们看到她吸取了母树,看到噬灵对她有所忌惮。
可现在她却鲜血淋漓的坠入了黑色湖底,浑身的光辉也在瞬间散尽……
但绝望归绝望,战斗还得继续下去。只要还有一个人还有一口气存在,末日军就不会倒下,隐都就将受他们的庇护,这是那人当年的誓言。
伍兹诏令众人集结降魔阵型,围捕魔王,隔离他与众恶魔。尼古拉斯想起新月短刀还在安吉身上,只身下湖寻找安吉,同时也需要带她的尸体回去,给后弥忒司以及所有人一个交代。
因为获得了母树的祝福,他的力量增强数倍,在湖水中穿行自由,击退所有妖物。
他终于发现了安吉的尸体,躺在一片黑色岩石上。银色的头发像雾一样染开,洁白的光全身四溢,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她的眼睛再次睁开了。手及之处,万物鲜亮复苏。
“她复活了?”说到这里又有人打断伍兹,带着吃惊的表情,还有敬畏。
“是的。”伍兹点头,“也或者说,她根本就是不死之身吧。当夜魔割断她的喉咙时,可能只造成了短时的虚弱。”
“你还说‘万物复苏’……什么意思。”左大臣阿什米尔追问。
“万物复苏就是万物复生,你们能理解的字面意思,整个世界获得新生。”伍兹开始陷入那段记忆里,眼神弥散,“黑色的湖泊被净化,湖水重新变得碧绿清透,鱼类复生,邪物消失……她从水里站到了湖面上时,更多的光明传导至四方,于是草木催生,迷雾散尽,天空里的星辰重新出现我们头顶上,风重新能吹进卡亚那,而不再是亡灵的叹息。她像太阳一样发光,被那光照耀到的地方邪恶就被驱逐,亡灵都变成了花鸟虫兽,地狱恶魔开始萎缩……那是一场神迹,比经书上描写的更真实,那是真神的力量,就在我们眼前她复活了卡亚那。”
当伍兹近乎崇敬的叙述停下以后,整个议事厅里依然沉寂很久,几乎连呼吸声都止住。列位大臣环顾地看看彼此,一时竟不知下一句话该问什么。
“那么女神如此神力无边,竟没有救回隐王吗。”
这时老道尔顿又发问,嗓音间透着极度的疲惫,极度疲惫……
“女神没有救隐王,你们也没有带他回来,是这样吗。”
他强睁着灰蒙蒙的眼睛,斑驳皱纹的脸上面色蜡黄,疾病使他近乎瘫痪,伤痛更加速了他的衰老。
“我很抱歉,元老大人。”伍兹深深一欠身,“我们的确没能带陛下回来,而女神……也没能救得了陛下。不是不救,而是救不了。女神是怎么样恢复卡亚那的,他就怎么样摧毁。”
“什么……”
“那是怎样一种奇景,只有见过的人能够相信。当女神用那种再生的力量重造卡亚那时,地狱的力量也从夜魔体内释放出来。即使我们已经接受了母树的洗礼、变得更强,可我们能够清晰的自知到,那种黑暗不是凡人能够抵挡的。他那气息流过的地方,河水干涸,土地焦灼,生命枯竭……他们就站在生与死的两个边缘,长久的进行着拉锯战,一方重生,另一方就让新生的事物马上死去。直到最后终于有一方退出,卡亚那才从反复的生死中解脱出来。”
“退出……”一个黑发男子沉吟,“没有分出胜负吗?”
伍兹摇头,眼帘垂下深沉的思索着。
“具我们观察,夜魔此行前来卡亚那并不是为了别的目的,只是单纯的想要增强力量,为地狱祭祀。卡亚那因为700年前的毁灭充满了罪恶,那里就是恶魔们最饕实的美食场,它们是来吞噬恶灵的。所以当夜魔发现继续下去只会耗损恶魔的力量时,他放弃了这场战斗,带着恶魔离开了卡亚那。”
“然后你们就随女神离开卡亚那,把她送到了白龟岛后返回到这里?”
“是这样的。”
“辛苦了,元帅大人。”
伍兹的陈述终于完结,从庭下的殿宇中后退,回到自己的坐位上,继续会议。
“诸位,我想事实已经很清楚了,自陛下堕身为魔以后他就渐渐离我们远去,直至后来完全堕落,成为我们完全不认识的地狱领主,扎尔怒刚特。”
众人沉默于席间听左大臣阿什米尔总结陈词。
“夜魔扎尔怒刚特,砍倒神树,祸害隐都,荼毒我隐没者不计其数。其又重创各大军团,造成大量魔法师死亡,损失无可计量。谋杀末日军中路将军米迦勒.夏瑟,谋杀奇洛.耶夫,切诺西.歌德,莱蒙特.道尔顿……我很遗憾在经历了这么多苦难之后终于、也必须确定,我们的隐王陛下已经不复存在。所以今天会议的最重要议题我想已经能通过:确认隐王威德.梅迪耶罗帝.庞.道尔顿死亡,诏令众隐没者,夜魔扎尔怒刚特为众之死敌,见者当诛之。”
……
“隐王与夜魔是两个不同个体。隐王的功绩世人所见,他死,应以王礼厚葬之,国人哀悼三月。但现在正值战时非常时期,考虑到目前的困境以及新王登位,哀悼期改为七日。”
……
“既然我们已失去隐王,当选出适合的接任者,继承隐王之位。鉴于先王没有子嗣,按照先王的遗志以及元老院、内阁提案,推格塞.道尔顿为新王接替者,即日昭告天下,设典登位。”
……
“我想近期我们需要拜访白龟岛一次,也许应该同琉璃王一起,共会后弥忒司王与女神。如果可能的话,不知她是否还能复活隐都……”
“不,我想她现在的心思不会放在复活隐都上面,我们也是这样。”
伍兹轻轻一欠身,打断了所有人的幻想,即使这样的幻想也是他梦寐所求……
“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应对即将扩大的战争。据女神的意思来说,噬灵要颠覆整个世界,它已经吞并了不少魇兽,实力还要远在她之上。”
大厅中回荡起清晰的倒吸冷气的声音。伍兹停顿一会儿,又接着说。
“除了噬灵,我们还要对付夜魔。要是运气再不好的话,可能还得面对又一个地狱恶魔,血魔。”
…… ……
当始于半夜的会议终于结束时,时间已经接近中午,外面光明一片,头顶上的海洋里阳光耀眼。
伍兹结伴着同他人一起走出议事厅。感受到他今非昔比的能量,众人惊叹不已,想象着那会是怎样的一棵母树。
他很快告别了同伴,向着内院的房间走去。路过回廊时望见前方的蒙特罗斯.道尔顿,佝偻在轮椅里颠簸憔悴,一夜间好像又苍老十年……
终于来到新安排下来的房间,伍兹准备好好休息一下。可一进门,却发现尼古拉斯一直等在这里。
“尼?”伍兹关门,“怎么不回去休息休息,赶了这么久的路,我以为你会累得睡上几天几夜。”
“实际上根本睡不着呢。经历了那么些刺激,一闭眼都是血和恶灵。”尼古拉斯笑,“会都开完了?那么……你怎么说的,都按她要求的说的?”
“嗯。”伍兹答应着,往更深的里屋走去。
尼古拉斯一把拉住他:“你确定要帮她瞒下去?确定这样不会捅更大的篓子?”
“尼,她知道她在干什么,何况我们现在也什么都做不了,为什么不让她去试试呢。”伍兹抽出手拍拍老友的肩头,进了里面的房间,开瓶倒上两杯酒。
“她试,她会把命搭进去的。”尼古拉斯沉下了脸。
“她是不死之身。”伍兹再次举杯。
“那就会比死更惨!你知道我指的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尼古拉斯终于接过酒杯,阴郁地嘎一口,“你总是太信任她。”
“你总是太担心她。”伍兹也低头嘎了一口酒,抬起手微笑回应他。
“我只是……”
“你不了解她的往事,我略知一二,又听加布雷说起更多。”他接过了尼古拉斯的话,依着窗棂垂首望酒杯,“分离,逃亡,错失,误解……好多年以后终于真正见面了,却是在他的恶魔包围下,看他亲手杀了自己……已经比死更惨了,不会再惨了,就随她去吧。”
然后听到有人敲门的声音,伍兹拍拍还在瞪着自己的尼古拉斯,起身离开,打开房门。
“日安,伍兹元帅。我想……”
对方的话来不及说完,伍兹突然像受惊吓的往后一退,把来人也惊到几分。
“伍兹元帅?”
“啊……对不起,泽金陛下,我只是看到您有点……失礼了。”
他连忙抱歉的让出了路,将对方请进屋子里。抬眼看见的是几乎一模一样的容颜,不过金发碧眼,整个人圣洁的白与金的色调,感觉完全不同。
“抱歉打扰到元帅休息,只是我刚听说了一些事情,急于想请教元帅……我想打听一下关于我王兄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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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封1502年,隐都大陆已完全被风雪所覆盖。千里冰川,万里雪原,曾经的浮城天梯坠入极寒深渊,旧城被暴风雪摧残,废墟掩埋于逝去时光中。
隐没者以最快的速度撤离了冰雪大陆,王庭调集人马,建立收容所安置流离失所的人民。只是光异人数量就在几百万,外界又战火纷飞,临时收容所根本不足以抵抗随时可能出现的袭击。道尔顿王庭紧急对外斡旋,请求自由联盟的各种族收容隐没者。
琉璃岛在关键时刻第一个接纳了他们,也藉此报答隐都对泽金的十年养育之恩,彰显琉璃岛与隐都永修旧好的恒心。他们开放琉璃岛接纳老弱妇孺,接纳王庭重臣,大魔法师,学徒,医士……一时间琉璃岛内人满为患,□□里更是有半个城都住着隐都的重臣们,贝奥西斯宫也被王族填满。也因此索克兰堡的权力机构几乎整个都搬到了□□,□□便成了隐没者的临时首府,隐没者集结兵力,调派魔法师,分配医士……指令全都发于此。
半个月后已有十个种族愿意接纳他们,隐没者正在大量迁徙,去往新的家园。而在这十个种族中有一个是自由联盟之外的,也是从前他们绝不会想到的愿意接纳他们的人们——后弥忒司。
不过既然叫“后弥忒司”,自然与古时不同,其中更有曾经出逃在外的隐没者,现在生死存亡之际已经顾不得仇恨了,只想与亲友团聚。
后弥忒司人现拥有四座岛屿,被不同的附注有神树力量的物体保护,因此其牢固程度坚不可摧,防御力甚至超过精灵与兽人的族地。传说那是前复仇国王下给贡夏尔的聘礼,四座全新的空岛,取琉璃岛神树为庇护源。传说隐王正败在了这里,一生戎马浴血操劳策算,终于将血王子赶出琉璃岛了,却爱上血王子的新娘,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
所以在安吉还没有从卡亚那归来时,她就已经广为人知,以美艳妖妇的形象流传于人们口中,更引得吟游诗人们写诗配乐。当安吉带着整棵母树的力量到达白龟岛时,吟游诗人的灵感几乎在脑中爆炸。
不死,赋生,力源,复活卡亚那……
美艳妖妇瞬间转为圣洁女神。
女神归来,后弥忒司王大喜望外,率众弥忒司前往迎接,开设酒宴,为女神接风洗尘。
然后将她安置在神殿深处,命卫队好生保卫,谁都不许打扰,想让她多休息几日。
可是第二天她就开始忙碌起来,为白龟岛加强结界的防御工事,治疗伤患,治疗霍氏病者,又在岛中对泉水施法,令喝下泉水的人心智明净,能在一定程度上抵御恶魔与古精灵的伤害。
之后七日越发繁忙,安吉只在白龟岛呆了两天就辗转去了另外三个岛屿,同样为其筑建结界、整顿兵力。
至于复活了的卡亚那,不少人都盼着即日能前往。四岛虽不错但是地界太小,在接纳了流亡的隐没者后更加显得拥挤。何况卡亚那是自古的族地,弥忒司后人尤其想去。
只是安吉说还不可以,她当时走得很急,来不及彻底清除污秽邪念。她要再回去清理一次,等确认卡亚那真正安全了,她会让他们回去。
安吉在长蛇岛完成了所有要务以后,收拾行装,打算连夜启程前往最后一岛。这时听见侍卫来报:“贡夏尔,有人要见您。”
她不喜欢被人叫作女神,人们又不敢直呼她的名讳,便以贡夏尔称之。
安吉头也没抬的继续整理东西:“下次吧,我们现在赶时间。”
“他说他是您的老朋友。”
这才停住了手里的动作,走出屋子去见人。逆着一片纯金晚霞,安吉看到了那个阔别多年的黑皮肤小子。
“舍农……”
说是“小子”,已经很不贴切了,舍农的身形变得更高更健壮,男人的胡茬微布在下巴上。法力也比从前厉害了,应该已经能随意模仿大魔法师级别的各种人物,安吉从他的气息中捕捉到这些信息。
只是清澈的眼神不再,少了纯真,多了许多深沉复杂的东西。历练,沉稳,磨难,伤痛……而舍农也在注视安吉很久以后轻轻地微笑:“你变了许多。”
“呵……”
两人在夕阳下并排坐着长谈,好像最后一次见面也是这样,在伊哥斯帕的树林里,并坐长谈。那一天,安吉决定将事实告诉威德。
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她说起了自己的流亡,说起变身金翼兽的事,在依薇中沉睡,魇兽,卡亚那……但隐去了最刻骨的伤痛不会再提起。
倒是舍农,还是和以前一样的不善言辞,整个过程中都几乎是安吉在说,他只是默默做听众。不,是比以前更不善言辞了吧……
安吉失笑地想着。
本来还想问问他是怎么加入了后弥忒司,又想起隐都灭了,应该是随大流来的吧。看时间也不早了,便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与他道别:“下次再见。”然后转身走进夕阳。
“安吉!”这时舍农却终于有话要对她讲,“安吉,这个还给你,对不起……”
他从后面追上她,将一封信递到她面前,挺括的纸张如同崭新的,只是微微发黄,又显得有一些旧。而那的确就是旧的,因为那是她当前写给威德的信。
“对不起……这封信是我拿去了,我没有给他,我给他的是另外一封信。”舍农的声音沙哑,好像飘自远方,“我变成了你们的样子,篡改了信。”
望着眼前的信和舍农,安吉静立,半响回不过神来。
“为什么……”终于过了很久,她迟迟发声,抬起头,一脸茫然,“为什么?”
舍农相顾无言,最后只能闭上眼,叹息。
“因为你们不能在一起,你是贡夏尔,不能被隐没者束缚。”
“你那时就知道了?”安吉错愕。
“是,在新年夜那天我就见到了你体内的崔冰斯,你当时被宿主所伤,正濒死……”
“你给他的是什么。”望着他手中的信笺,安吉的体温慢慢变冷。
“能让他放开你,又还给你花妖之泪的东西。”舍农回答,“能让我悔恨一辈子的东西,每一天都在悔恨,每一天都在忏悔,想象是否将正确的信交到他手中结局就会不一样。”
舍农苦笑,眼睛里颜色凝得更重。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没有用那场骗局,如果当时不要顾虑那么多,是否这之后的一切苦难就不会发生在你身上,是否你会过得很幸福,比现在更幸福……他那时已经准备好去处了,一座可以蒙蔽世人的城堡,想要与你厮守……”
“别说了。”
如果知道自己从来没有接近过,那么失去,似乎也不是什么特别难受的事情。
“别说了……”
但如果曾经接近光明,到现在才又知道自己曾与光明那么近,是否不知道更好……
“已经都过去的事了,没有发生的事,谁说得清楚呢。谁知道哪样会更好,也许现在才是最好的,至少,我还活着。”
过去已经过去,现在是既定的,只有未来,可把握……
“这封信就还给我吧,他们还在等我,先走了。后会有期。”
然后接过了舍农手里的信,揣进怀里,消失在暗沉的夕阳下。
望着被染成玫瑰金的背影,舍农恍然失神,在冷风中静默成为一具雕像。
一个长久而遥远的梦,似乎,终于,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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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认识长老的使徒啊?”
当安吉他们前往雾岛的时候,其中一个随从问。
“什么?”安吉不解。
“长老的使徒,就是裂风长老的使徒,舍农.亨特,我刚刚见你们谈话了。”留着一头精悍淡金短发的女子笑着向安吉偏头。漂亮的眼睛弯起来,好像两颗碧玉,“你们看起来好像很熟,朋友?”
“嗯。”安吉回答,想了想,又问,“他是裂风的使徒吗?他怎么会是裂风的使徒……”
“哈。”听她这么一问,女子又笑了,“这我不知道,从一开始就是了,他还在索克兰堡供职时就为我们办事,好像年代挺久远的。”
“是吗……”安吉的声音被冷风吞没。
“对了,王刚刚有信传过来,说去琉璃岛的事定下来了。”
“噢。”终于得到了肯定答复,安吉的心里就定性多了。不然再拖下去,她就不理会塞巴迪昂的行程安排,直接去到琉璃岛,登岛拜会。
这时那女子又在空中掏出了信件,展开来,清晰的朗读。
“‘2月17日,琉璃岛,贝奥西亚宫,恭请卡亚那女神莅临新任隐王登基大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