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亚那的树: 260、第十五章 女神(下)
走在幽暗的通道内,安吉盯着前方,跟随泽金,灵魂好像飘去了别的地方。
“我希望你也能把这里当成是家。”
这时泽金终于开口,打破了静谧,也将她的意识猛然拉了回来。
“什么?”
“刚刚在议事厅说的是当真的呢。我将你当做是奥拉夫家族的一员,所以琉璃岛,自然也是你的家,安吉。”
泽金说着停了下来,转过身,微笑望她。
“我……”安吉只感觉头皮发麻,在望见那张脸时更觉得心中发紧,这种感觉似乎已经深入骨髓。
“我可能配不上这份荣幸……”
“安吉小姐是有所顾虑吧。”泽金又重新转回,继续在前方带路,“没关系,我的意思是在琉璃岛里你可以如奥拉夫一员那样随心所欲,这并不会影响你与未来夫婿的关系,关于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未来夫婿?
安吉一愣。
“说起来。”泽金顿一下又说,“现在就只有你我两个王室成员而已了呢……”
安吉的思绪被打断,忘了辩解,追问到,“你是说奥拉夫家族里只有你一个人了?”
“嗯。” 金发的青年轻轻点头。“只剩我一人了。”
倒是没有注意过奥拉夫家族的事情,黑特尔也从来厌恶谈论家人,好像这世间只有他一个奥拉夫……
泽金在阴暗的隧道中声音如风滑过:“父亲被王兄毒害了,但他自己,也是杀了所有兄弟才登上王者的位置的。王兄在位的几年里,连旁系的亲戚也死得一个不剩。或因利益相残,或因得罪王兄……我们的家族,似乎永远处于残杀之中。”
幽暗的光照耀他的纯金长发,听着他的话,感觉他是属于奥拉夫以外的一个王子。澄澈的眼睛,宽怀的心,那副天使般的外表下面有着同样的天使灵魂,不似他,已是那样残的缺不全……
“如果我说他曾经会是一个正直的人,你相信吗。”
“嗯?”
听泽金突然又发问,安吉抬起头来,恍惚间又走神了。
“我王兄,黑特尔,曾经也会是一个光明善良的王子。”泽金继续走着,转过一个拐角,前方有光隐隐显出,“只因后宫争宠,母后对深信神谕的父王编造了一个恶毒预言,于是王兄的命运……似乎变得多舛起来。我想谢谢你,谢谢你替我做了我一直想做又没能去做的事情。”
“……”
安吉在原地停顿,沉默,茫然地躲闪视线。
“陛下你或许还不知道,他正是被我……”
“我知道,他是死在你手里的,我都知道,伍兹元帅告诉过我了。”泽金抢过了话来,终于接近了神殿的大门,慢慢停下脚步,“可你知道他是多执拗的人吗。他是那样自视甚高,要是他愿意在你手中结束性命的话,你一定为他做过很了不起的事情,你一定触及了他心底最深的荒漠,替我做了我永远都弥补不了的事情。”
“……”
“所以,谢谢你。”
面前的大门被他推动,轰然一声,开启。
泽金站在神殿大门旁,侧身让出路来,让她进去。看着满目的光华银辉,安吉踏上雕花的石阶,一步步走向神树,那棵世间仅存的最后一棵神树。
她在那棵比母树小上许多的神树伫立片刻,然后走上前,双手覆上了树干。
当她解除体内的屏障时神力迅速溢出,于是神树与母树之力发出共鸣,轰然震动着,摇晃大地。
当泽金在那阵几乎刺瞎他眼睛的光芒熄灭后终于睁开了眼时,眼前的神树已经变,更高,更大,更枝叶繁盛。
“我灌注了更多的力量给它,现在琉璃岛是无坚不摧了,即使是噬灵,也难以找到琉璃岛并且攻进来。”
安吉幽幽地说着,丝般的银发缠绕,在清冽的空气中荧亮,漂浮。
“不过,我这样做并不是为了保全琉璃岛。你刚刚说谢谢我,谢谢我为他所做的一切……他现在的确很幸福,他自由了,可以自由的做自己。”
双手离开了银色树干,踏上石板,重新走向青年。
“所以可以请求你一件事吗?如果我为你们另辟一处家园,在卡亚那,可以将这琉璃岛赠与我吗?”
刚刚一直震惊于眼前神迹的青年这下终于回过神来了。错愕地望向她,不可置信。
“赠与你?你……你要拿它做什么?”
她偏过头思索片刻,末了,重新坚定地回望他。
“我需要它去战胜噬灵。”
……
那日天呈异象,海水激烈的震荡,但身在外面的人们并不知道神殿里发生了什么。
琉璃王与女神出来时阳光已经从琉璃岛散尽,琉璃王简单吩咐过后,各使节便回住处休息了,准备明日一早离开。
“安吉!”
才一进门,强撑已久的安吉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安吉!你怎么了!刚刚在下面做了什么?!”
塞巴迪昂将她抱到了床上,平躺着放好,皱起眉。
“我……加强了神树的魔力,好使噬灵找不到它……”安吉虚弱地低吟着,面色如纸,“我也同泽金说过了,放弃琉璃岛,再造家园……泽金已经同意了,我在神殿下劈出了通往卡亚那的路,不日就可以让他从那通道里……撤离琉璃岛上的人……”
“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居然真说服了他,放弃故国?”塞巴迪昂盯着她,苦笑,“看来此番一行你展示神迹的功效真是很大啊,所有人都认为你是无所不能的神,所有人都愿意按照你的意思去做。所以,不可让任何人看到神明这样脆弱的模样。”
他说完吩咐随从们关好院门,同时也请走了琉璃岛的宫女,只留后弥忒司人在这别院。
“我明天就出发去整理卡亚那的遗迹,然后会去隐都大陆,寻找另一棵神树的遗骸。”安吉平顺气息,已经感觉好很多。
“明天?不会太急了吗,看你这样子连路都走不稳。”塞巴迪昂又是一阵苦笑,“再说你还要去寻找遗失的第三根枝桠的遗骸?那件连预言木都不知道去了哪儿的东西从何去找。后天走吧,先回白龟岛修养几日,之后,我会陪你去找。”
“不。”安吉坚持拒绝,“你忘了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你去做了吗。我自己行的,并且还找了帮手帮我去找,是隐都大陆的故人,他也很熟悉路。”
“隐都?”塞巴迪昂迟疑了一下,“这几天也抽空去见过故人了吗?你还真是忙呢。”
他说完见安吉疲惫得厉害,便起身出去,吩咐众人让贡夏尔好好休息一夜。
走到大门时,塞巴迪昂又想起什么,便回头,望向昏暗中的床榻,“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直接告诉我好吗。我希望,我们能如家人般相待,安吉。”
“……嗯。”
关上门后,塞巴迪昂往自己的房间去了。年轻的后弥忒司跟着他后面,终于忍不住打趣:“王同贡夏尔还真是恩爱有加啊……呃?”
他忽的原地停住,因为塞巴迪昂突然停住了,高挑的身影凝在暮色中,仿若银色雕像。
“王?”
“染指安吉……光想想我都觉得是一种罪孽。”闭上眼睛,那地牢里恶魔的模样依然清晰在目……“何况我已经有妻子,虽然她已死,但还是我的妻子,唯一的妻子。”
“王……”
“提米,去收拾东西吧。另外,此类的顽话不要再乱说。”
“……是。”
也不知到底睡了多久,睁开眼,居然醒了。耳畔传来熟悉的乐声,悠扬着穿过宫闱城楼,传到了别院的房间里。安吉一失神,起身穿好衣服,推门离开静谧的别院后循声而去。
屋外,水波荡漾,天空里星星透过魔法的屏障,隔着海水,投下它们的璀璨的光芒。安吉茫然循着乐声走去,也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为什么去,只是毫无意识的迈着步子,遵循内心的感觉,想要找到。
仿佛已经有一万年没有再听见这《情诗》的旋律……
“啊……女神!”
她不知道到了哪里,被一群小侍女撞见,顿时惹来了不小的骚动:“是女神!卡亚那的女神!”
她迟疑了几秒后颔首对她们点头,小侍女们顿时紧张又惊喜,连连躬身回礼。等重新直起腰时女神已经不见了,只有月光清辉落满整个院子,仿佛还残留着她的光华。
“女神要到哪里去?”
经历了那么一场小骚动,安静不想再引人注意,便抬起手,对自己的眼睛和头发做了一点小小修改。
她将披风裹到了头上,融入夜色里顺着草丛行走。贝奥西亚宫很大,她一直走得累了才走到那乐声源处。是一处举行庆典的庭院,到处张灯结彩的,不知是在庆祝什么。
看了一会儿,好像不是什么盛大的庆典,宾客们穿着随意,没有隆重的排场,平民家的小孩子到处跑着,还有滑稽的地精和水怪,穿着七彩的星星服到处撒糖。
等等。那是……
艾力克?
然后她又看到了杰,看到他身旁终于有了女性萤的陪伴。那个女子看上去很眼熟,好像是在索克兰堡时,艾力克朋友府中的一名妖奴。
视线一转,庭院里的其他一些人也很面善。红发的女子是费伊娜,卷发的男子是潘卡吉,伍兹和伊娃幸福的站在一起,怀里正抱着一个初生婴孩。加布雷和他的家人也来了,约莫一岁的小男孩,小男孩温婉的妈妈,他妈妈微微隆起的肚子,还有那个“阴险邪恶”的爷爷,大魔法师诺斯威沃。近乎球状的发福男人是曾经跟道尔顿作对的鲁万提斯,财迷布伯也来了,正拉着玛德萨乌计较什么。卡宾斯还是那么精干英气,比几年前更沉稳具有男人味。琉璃王泽金也在人群里,没有穿华贵的王袍,只着一身白衣,带着白天还看见的贴身随从。
更多的人来不及一一细看了,郎顿,骊,泽得殿的小医师,精瘦的菲利克斯,那些曾经熟悉的人们都在她的咫尺眼前……
时光,在那一瞬间仿佛营造出了奇妙的交错。在这一头灌木丛背后阴影处是安吉现世的忧患,而那一头,那个光彩庭院里,是仿若前世的几年前的伊哥斯帕仙境,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所有的梦境都还没有被破坏,她仿佛已经闻到了北岸春天湖水味,莺飞草长,天高云淡……
这时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庭院里的灯光熄灭,只留下一注清辉,洒向中央花台。
一道青色的流水飘来,带着玫瑰花瓣洒满一路。卡宾斯挽着一位女子在花雨中走过,踏着木台,迈过青草,在众人温暖的注视中慢慢抵达中央花台处。
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花台上已经站着有人了。高挑的个子,火红的头发,一张帅气的脸上攒满了幸福笑容。即使那幸福笑容有一点小瑕疵,一道疤从他的眉心斜拉至左脸颊。
佩洛普满脸笑容地被新郎抱到了怀里,薄薄的面纱被揭起时,曾经桀骜倔强的脸庞已化作柔情万千,泪水打湿了她的妆面,映着夜色,泛出点点星光。
翡翠最终从那道青色流水中变回了本来模样,她噙着泪笑着,祝福着。所有人都在祝福着,满天的星辰见证他们苦尽甘来的爱情,历经多少个日夜的煎熬,里欧终于重新做回了自己。
安吉也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失声喃喃:“里欧回来了?他终于回来了?”
“嗯,不容易呢。整整六年,找遍了整个世界。”
……!!
突然听到身后居然有声音回应她,安吉猛然一惊,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有人站在身后了。
借着天上的月光和庭院里依稀透过来的灯光,安吉看见那是一个高挑男人,斑驳的树影投在他的脸上身上,看不太真切。只知道是一个气度不凡的男子,穿着黑色的长袍,容貌在阴影中看起来英俊迷人,只是已经不年轻。
她怔怔在原地一会儿,也不知道对方只是路过还是专门来找她的。低头一看自己已经将发色与眼睛改过了,便想应该不是来找她的。这几天里在人前露面颇多,可毕竟大部分人离她很远,见面时间不多,加之现在她已经褪去了银发金眸的特征,因此,大概不会被认出来吧。
“也是最近一段时间才找回来的,在亚得里瑟大峡谷。现在噬灵力量强大了,宿主们都进化为古精灵,那个噬灵宿主在多方逼迫下终于肯放弃里欧的肉体,转道投奔噬灵,想要比人类更好的躯体吧。”安吉没有反应,那男人又说话了,迈过草丛,走到她身边,“莱斯克斯家终于能松一口气了,我们这么些年的努力也没有白费。”
听男人说“莱斯克斯”,原来是里欧家人,安吉顿时有些愧于对方。因为自己,里欧才受牵连被西卡占据身体多年,虽然也曾努力想要夺回里欧的身体,可这么些年,要不就是自己太弱了,要不就是困境太多。到头来,还是亏得人家自己家人解救,于情于理似乎亏欠得太多。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也不知这男人到底有没有认出自己来。这时庭院里的祝酒声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一时走神。
“敬我们仁慈的琉璃王,感谢他为我们提供了如此温暖的避风港。敬噬灵,感谢他,让那宿主终于肯放了我。敬我的父亲,母亲,兄弟,我的老师,感谢你们对我的锲而不舍,对佩妮的照顾。敬佩妮,我的妻子,感谢你对我如此厚爱,不离不弃。”
庭中已经温情一片,佩洛普的眼泪又滑落。
然后佩洛普捂了捂发酸的鼻子,拭去眼泪。
“敬道尔顿一世。”她抬起自己手里的酒杯。“敬道尔顿一世,多年来信守陈诺,寻找我丈夫。感谢他折腾道尔顿家臣,感谢他以权谋私,甚至动用了末日军去找里欧。感谢他最终兑现了诺言,虽然……他已经英年早逝。”
庭院里的气氛忽的冷却了下来,慢慢的,有某种情绪在散开。里欧最后用力抱了妻子一下,举起杯,神色庄重。
“敬道尔顿一世。”
“敬道尔顿一世。”
……
婚宴上的觥筹交错之声清脆传来,安吉隐在树丛里,怔怔地望着他们,恍然失神。
身旁的男人也望向庭院,想起了什么,忽的的一笑:“他答应过那带花环的小姐一定要找回里欧,所以家里的侍军没被少折腾,跑了很多地方,也损失不少。他不是为两家关系做的,是为责任,为你。你不用再为过去感到愧疚了,你想做的事,他已经帮你做了。”
忽然吹来一袭夜风,吹得安吉身体一激。到现在才终于领悟到刚刚话里的那个“我们”指的不是莱斯克斯,而是……道尔顿。
然后抬头望那男人,光影下相似而深刻的五官,黑色的头发,蔚蓝如湖水的眼……
“你好,还没有正式介绍自己呢,勒克斯.尤金图瓦.庞.道尔顿。可以借一步说话吗?安吉小姐。”
……
走在夜空晴朗的贝奥西亚宫里,夜明珠柔和晕染园林,星光点点,凉风袭人。安吉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头终于露出来了,外表也恢复本来的模样。也不知道是不是今夜太过晴朗,夜风吹过身体时,带来海水的咸味,甚是清寒透心。冰凉的手指陷入臂膀,许久,竟感觉不到疼痛。
“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时我很惊讶。”勒克斯公爵的嗓音低沉很好听,好像夜里的大提琴,“他写信来告诉我他爱上了一个叫安吉的莹,他要我帮他造一道屏障,笼罩辛贝雷克城堡,骗过父亲和世人的眼睛。那是十三年来他第一次主动找我说话。”
公爵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被叠起,显出沧桑,也显出岁月的磨难。
他们在一处凉亭里停了下来,不远处的婚宴还喧嚷。“月初时,他们颁布法令了,”他又接着说,“宣布了道尔顿一世的死亡,正式向地狱领主宣战。史书中不再有关于道尔顿一世的任何记录……”
“什么意思?”终于安吉说出了对勒克斯公爵的第一句话,“宣战?史书?”
“宣战是一种象征。虽然之前我们已经在同恶魔们作战了,但碍于威德的身份,没人敢对扎尔怒刚特主动出手。现在宣布道尔顿一世死了,扎尔怒刚特就是恶魔,是地狱领主,见者当诛。至于史书,隐王死了自然会有史官对他评述。但道尔顿一世这一生,非议颇多。他只能作为一个早逝的王寥寥记录下生卒年份,其他的……历史会慢慢忘记他。”
“那他曾经做过的那么多,那些功绩,算什么?”她不敢相信所有的真相可以就这样抹杀了。即便他现在是扎尔怒刚特,但他曾经的努力,他赴汤蹈火守护过国度,呕心沥血那么多年……
“没有功绩,自然也不会有污名。道尔顿一世从此和扎尔怒刚特是两个不同个体,史书上不会写威德.道尔顿毁灭了隐都,他还是忠诚的王者,只是英年早逝……这已经是隐没者对我们道尔顿最大的宽容。”
一句回答瞬间浇灭了她心中所有的困惑与不平。隐没者的最大宽容了,隐没者的最大宽容……是啊,他不能成为英雄了,不能名垂青史,但至少,不再是罪人……
“其实,事到如今他又怎会在乎世人如何评述他呢。只是家族荣耀使然而已,家族在乎。”这时勒克斯公爵又笑了,笑得有些无奈,有些苦涩,“安吉小姐,我不知道今天晚上来见你是否是一个唐突又可笑的行为,只是这几天见到了卡亚那女神的神迹,已经远远超乎我的想象。于是……冒昧前来,恳请女神救我儿一命。”
……
没想到公爵竟会说这个,安吉怔住,一时说不出话来。她想过公爵会问扎尔怒刚特的事情,想过他怪她,如同登基那日威德母亲的锋利眼神……
“我知道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甚至会让你身处险境。”没有等她回答,公爵已经接下去说了。好像急于解释什么,也不看她,抬头望着漆黑的湖泊沉静而快速地说着,“你们在卡亚那的经历我也听说了,威德不认得你,甚至要杀你。但是……但是在他内心深处一定不想这么做的。他对你的感情那么深,甚至为了不伤害你,宁愿以死带走魇兽!难道就没有一点迹象表明他还是威德吗?难道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完全丧失了人性?”
湖对面的喧嚣越发喜庆起来,勒克斯公爵的音调提高,已经失去了刚刚的冷静。他跟着从怀里掏出什么来,递到安吉手里,然后停顿了几秒,努力平复心绪。
“这是整理他遗物时留下来的。血衣和梅迪耶罗帝护符已经埋了,埋的是隐王。而这些,代表威德,我想他还留在这个世上,不应该被埋葬。”
他跟着打开了安吉手里的小匣,借着夜明珠的光,木质的盒底放着几样东西,一枚戒指,一把小刀,十来个雕完未雕完的祈愿木鸟,还有一张残缺不全已经烧焦的纸。
“我也去向尊师们打听过了,关于人间魔,的确没有人性残存的先例。我这样说可能有些可笑,但你是女神,能够让格赛成为杜神,那么能不能突破地狱的魔力,让扎尔怒刚特成为威德……”
伸手挑出匣子里的那页炭纸,手中染起魔光,对纸施展法力。羊皮纸上有炫彩的光线浮出,慢慢浮到了空中,是还尚存的纸面上的字迹墨痕,在那双蒙上雾气的金眸子前,拼成残言片语。
如果我找到你,救回你……没有被地狱吞噬……可以重新开始吗……
“若是还有一点希望,哪怕是万分之一、十万分之一的希望,你能不能救他?”
可以再爱上我吗,别抛弃我……
“我说这些,只是作为一个父亲的请求。与你相比,我们已是脆弱无力,他的母亲很伤心……”
我想我堕身为魔都无法忘记一生失去了你……
我们再重新开始好吗…
“不,我办不到。”
清冷的嗓音合着水波响起,熄灭了空中的字迹,也让男人的话戛然而止。
“我已经试过了,他没有人类的心,没有任何感情,只是地狱的恶魔。我甚至在被他割喉后尝试用侍魔契约束缚他。可惜那契约只可签与普通的恶魔,被他手一碰就灰飞烟灭。他倒是对我的力量很感兴趣,不会死,比普通的灵魂更有趣……我不是什么女神,只是一个对很多事都无能为力的人。”
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
“是么……”
良久,勒克斯公爵终于说话,极低沉的嗓音,好像万古寒冰。
他凝视着对面欢声笑语的婚宴场,有人正放出一道烟火,升上深邃的海空顶端,映照他仰起的脸庞,落寞而沧桑。
“真是太遗憾了,还以为,真的能有神迹存在呢。”
他很久以后才重新低下了头,望向安吉的眼睛里弥漫着忧伤的遗憾。他与威德相似,却又完全不同。忧郁诗人的温润雅致,即使在这种时刻,也能让失望无声凝结,化成一种淡淡的诗意的气度。
“打扰了,安吉小姐,我这样的要求的确很唐突。不要说后弥忒司王,就连威德也不会同意的。他做事一向稳妥,写了这样的话后又烧掉,一定是对身为恶魔的自己感到很绝望。他不希望你有任何危险,更何况是他带给你的危险,像那日在卡亚那……他大概,是真的不能再做威德了。”
目光飘忽于漆黑的夜空,仿佛透过那里能看到不存在的空间。
“那个孩子……在他还活着的时候,我没能给予他足够的关心……”
“我不能让扎尔怒刚特变成威德,但我会让扎尔怒刚特不再伤害爱他的人们。”
接过公爵的尾音,安吉的话语清晰飘来,彷如夜里的那一道凉风,吹去伤感,沁入心底,令人浑身一激。
“你说什么……”
“我没有改天变地的能力,不能跨越界域,战胜另一个世界的法则。但我有我的方法,保全他。”
“……”
“威德他以后不会再伤你们的心了。还有,他要是知道你这么关心他的话,一定会很高兴的。”
茫然的公爵还不能理解她的意思,安吉已经起身。
“这些东西,可以给我吗?我知道这是威德留给你们的遗思,但我还是想不识大体的请你把它送给我。可以送给我这个罪人吗?”
她抱着手里的匣子,嫣然笑着,仍然敞开着盖的匣子里纸页拂动,那下面的祈愿鸟精工雕刻,每一只鸟身上都刻着隽永字迹,一个个“安”,仿佛还能看到当日他是怎样一刀一刀的小心刻上。
“不。”
勒克斯的目光柔和移到安吉的脸上。
“它们本来就是属于你的。”
……
参加完佩洛普的婚礼,加布雷思量再三,前去求访安吉。可惜塞巴迪昂告诉他安吉已经走了,就在不久前,她坚持要去办极为重要的事,已经一个人提前离开。
“噢……真可惜。前几天事务繁忙来不及顾及私交,今天总算是忙完了,她却走了,走得真突然。”
加布雷叹息着苦笑。
“我会转达您的拜访的,右大臣大人。说起来……”塞巴迪昂突然停顿几秒,“担心隐没者会恨她果然是多虑了呢。连才认识了几天的尼古拉斯将军也来拜访了,安吉跟隐都的关系处得不错。”
塞巴迪昂说完轻笑,加布雷有些意外:“尼古拉斯也来过了?”
“嗯,刚走。”
两人聊了几句加布雷就先告辞了,塞巴迪昂这几天也累,明天一早还要赶回去布置后弥忒司军。
走在回去的路上,加布雷想着安吉如今的模样,心底不禁感叹。她变了许多,不仅是外貌,她的言行举止都与当初的小妖奴完全不一样了,更加成熟,更加冷静,也有更多更令人嗟叹的改变在里面。
他转过一道长廊,来到了中宫的珍珠湖附近,忽然看到湖旁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尼古拉斯?” 加布雷走了过去,“怎么坐在这里,听说你刚刚去探望安吉了?”
“嗯。我是想去问问女神的伤势如何。”
加布雷闻着尼古拉斯身上的酒味挺重,看来晚上的宴会喝得太多,到湖边来吹风来了。他劝着尼古拉斯早点回去休息,最后未果,也只得自己先行离开了。
“她没有告诉塞巴迪昂……”
才迈步,就听见身后的尼古拉斯喃喃了这样一句。
“什么?”
“她没有告诉塞巴迪昂她去哪里了……她是怕塞巴迪昂多管闲事吧。”
尼古拉斯似醉非醉的说着这样的话语。加布雷听得一愣,隐约觉得有什么,又说不出是什么。
“尼古拉斯,你是想说……”
“加布雷大人认识安吉吗,认识多久了?很熟吗。”
“嗯,许多年了呢……”加布雷喃喃回答到。
“你觉得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理智的?感性的?冲动的?对陛下的感情怎么样,会不会在面对扎尔怒刚特时乱了阵脚?最后一步走错,让局面陷入到更危险的境地中。”
“尼古拉斯……”
不明白尼古拉斯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加布雷思量很久,还是作答。
“安吉,应该是一个理智的人吧。”他回忆着,“明白自己的处境,自己的位置,极其克制自己。对于威德的感情,我还真说不清楚,曾经以为是此生一心了,但后来又牵扯上了黑特尔,同黑特尔结了婚……也许是已经死心重新开始了吧。所以在面对扎尔怒刚特时乱了阵脚,最后走错路,让局势陷入危急……尼古拉斯,想多了吧,她会是一个值得信赖的女神。”
“哈哈哈!哈哈哈哈……”
才话音一落,顿时引起了尼古拉斯的一阵大笑。加布雷茫然无所知,不明白究竟哪里说错了话,值得他那样的放肆大笑。
“尼……?”
“右大臣大人知道我们去卡亚那的事的吧。忘掉伍兹对元老院说的话,我跟你换一个新的版本怎么样。”
然后仰头望天,望着海水里的星辰,犹如那日里厮杀的火花……
噬灵从熄灭了光的母树空间里出来,到夜魔耳旁说了什么,然后离去。
夜魔守住了湖泊,等待猎物的出现。当华光的女子从湖里站起来时,他从天而降,只在须臾间就割断她的喉咙。可她竟没有死?
夜魔与复活了的女神交战,天地变色,恶魔也被他们的气场震裂撕碎。他们苦战许久,甚至陷入到了黑色的湖里去。末日军也在同恶魔激斗,恶魔吸取卡亚那内的邪念,一直不停的生长。
这时尼古拉斯想起了新月,想起隐王临走时曾说那是可以制他的法器,便追进湖中,提醒贡夏尔。
进到湖里时已经发现不用了。贡夏尔制住了夜魔,用一根光绳绊住了他的手。但在这可贵的时间间隙里她却没有出杀招,而是念起了一段咒语,尼古拉斯认识,那是召唤侍魔的咒语。
金光在湖底崩塌,侍魔咒语失效,因为契约根本无从建立。
夜魔此时已经挣脱出来,直逼贡夏尔,挥起崔冰斯。
但最后,他竟也没有杀贡夏尔,而是将剑插入了她身前的礁石,逼近她直视。
‘你根本就是杀不死的。’他说,‘你不断在消耗我的恶魔,浪费我的体力,我们这样的战斗根本毫无意义,因为你也根本不想杀我。’
‘你想召唤我做侍魔,召唤深渊领主做侍魔?’
‘呵……’
‘侍魔的契约于我是无效的,领主不是奴隶,不会任人差遣。不过我可以提供给你第二种契约,魔鬼契约,是可以订立的。’
‘只要你付出足够的代价。’
……
“什么?!安吉订立了魔鬼契约!!”
听到这里,加布雷终于坐不住了,蹭的一下站起来浑身冒汗。
坐在湖边的尼古拉斯还是一脸微笑,望着加布雷那样激烈的反应,毫不意外:“当时就我看到了,之后她遣走了夜魔,要我不说出去,她还让伍兹不要说出去。她说自有分寸,会独立去处理这件事……”
“她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加布雷面色发青。“有什么能够让一个深渊领主折服?!”
“夜魔最开始是对她的不死感兴趣,那是母树神力……”
“她交出了母树神力?!!”加布雷几乎踉跄着跌倒。
“不。好像是地狱无法染指这样的东西,要不然早就拿了,听说地狱里就有通往母树的缝隙。”尼古拉斯云淡风轻的回答。
“那她……”
“夜魔提出要三千万生祭,抑或是三十个如卡亚那一样的黑暗死地。”
“……”
想象着威德对安吉要求三千万生祭,想象他目光冰冷,同安吉谈条件,他毕生痛惜的人……加布雷无法想象。
“那她给了什么……三千万生祭,还是三十个卡亚那?”
“都不是。”尼古拉斯一闭眼,“她允诺他大约等价的东西,在他祭祀结束、回归地狱之日,便给他。”
“那是什么?”
尼古拉斯重新睁开眼,望向星空,好像已经穿过海水看到了外面安吉的身影,还有另一个四翼的恶魔……
“她的灵魂。”
……
今夜,明月如镜。海平面上和风徐徐,吹得粼粼波涛,奏响悦耳音乐。
安吉从海底的岛中慢慢升上来了。肩上挎了一个小包,装了一些衣物,还有威德的匣子。
她凝望着巨大的明月视线朦胧,耳畔的乐声还在回荡,这么多年来了,第一次不再是单独的曲调。
那是在刚刚的婚宴上听来的:
再美的花也美不过你的笑
再醇的酒也甜不过你的吻
你是光明的天使
让那身处在黑暗中的我
自惭形秽
你是我的思恋
我的梦想
我只能化做清风依恋你,萦绕你
从此以后
再也没有人能把你从我心中带走
我爱你……
哪怕被放逐、被抛弃、被世人遗忘在时间的尽头
我还是愿意舍弃姓名的
爱你
……
更多具体的歌词她记不得了,只记得这样一段词,因为有人为她唱过。那是一种很特殊的吟唱的方法,不是用嗓音,不是用乐器,而是用生命,为她而唱……
她眨着越发朦胧的眼睛摸索背包里的东西,随即又记起那页羊皮纸了。我们可以再重新开始,我们可以再重新开始……
“怎么哭了,琉璃岛里也有人会伤害到你吗?”
低沉的嗓音响起,回荡在她所在的上空。
她抬起止不住流泪的眼睛循声望去,戟龙巨大的身影落在海平面上,激起一阵风,波涛汹涌。
他驱使着戟龙在靠她最近的地方停住了,舒展着黑色四翼,凝视扁舟上的女子。
然后探出身伸手音调平静地说:“还以为你跟他们是一起的……告诉我,谁做的,我可以去把他的头颅摘下来。”
“没有谁。只是风太大,迷了眼睛。”
安吉笑着回答,抬手拭去了脸上的泪。随后拉住他伸过来的手,从扁舟上到龙背上。
“你好像什么都不需要我去做,那你签侍魔干什么。”恶魔沉下眼睛。
“不做事不是更好吗,无本万利。”
她在戟龙背上坐好了,他坐在她的背后,从两旁拉着缰绳。
2月的海上还十分冷,但安吉却很温暖,因为背心传来炙热的温度,扎尔怒刚特的温度。
“扎尔。”她侧过身,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把这个戴上吧。”
她回头望见他,正低下头来看她手里的东西。英挺的鼻梁挺拔,五官精致深刻,眼睛蔚蓝,一切都如记忆中的熟悉模样。
只是多了妖异冷淡之气……
“和我捡到的那个一样?”接过她手里的戒指时扎尔怒刚特有些困惑。
“不一样,要大几号。是我要求你做的第一件事了,不会反对吧。”
“……”
于是没有再说什么,径直戴到左手上。当戒指套到无名指上时契合得彷如特别订制。
“我们走吧,去卡亚那,顺便把你捡到的那一枚也拿回来。”
海平面上的波涛很快静了。天空里月亮高悬,一只戟龙正载着二人飞向归途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