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亚那的树: 267、第十八章 局(中)
第二日众人拔营启程,隐没者继续寻找故国的遗物经书,后弥忒司前往索克兰堡遗址,寻找神树的残骸,也是贡夏尔嘴里所说的最后的救赎。
雪风犀利的横刮着,虽然今天是一个晴天,但寒风蚀骨,仍然宣告着极北地的冷酷万古不化。
安吉看不见满目的冰雪,只有无尽的记忆在脑海里闪烁回放,以至于当有人尝试着跟她讲话时,她隔了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
“什么?”望着已经悻悻走开的后弥忒司族人,安吉勒了勒手里的缰绳,使自己慢下来同那人平行。
“啊……”见贡夏尔这时理他了,那名后弥忒司人迟疑了一下,加速赶到她身边,有些歉意地笑。
“不好意思,想必贡夏尔您现在心事烦扰,我不应该打搅的……”
“你刚刚是在问我神树遗骸的事吗?没关系,我只是一时走神,没什么心事烦扰的……你想问我什么?”安吉接着问了下去。
既然如此,那名后弥忒司人也就大大方方的问了,表情腼腆的抿嘴一笑:“我刚刚是想说我们现在要去寻找的神树遗骸真的那么有用吗?那只剩下残枝而已了吧,也或者,只是一些灰烬。到底是有什么样的奇效呢,竟可以用来对付噬灵。”
后弥忒司族人迷惑地闭上了嘴,等待她的回答。
安吉默然,思索了几秒后认真解答他的疑惑:“神树的遗骸里面,有‘核’。每一支脱离母树的神树枝桠想要长时间的聚集能量,都需要有‘核’作为依载体,隐都的神树是这样,琉璃岛的神树也是这样。虽然现在核的主人大多都已经不在了,但本源之力创造的‘心脏’会一直保有最原始的形态,在本源之力毁灭它们以前,它们会一直存在,哪怕只是一种残存的废弃物。而现在隐都神树里的核就是这样,虽然已经失去主人的生命了,但它对于其兄弟之一的噬灵,仍有束缚力。”
安吉如是说。
可后弥忒司人完全听不懂。
他迟疑了很久,张了张嘴,还是不知要怎么接下去。末了终于露出一个宽慰的笑,望着安吉的眉眼间满是坚定与信任的光芒。
“嗯。那么只要我们找到神树遗骸里的核就能结束一切了吧。虽然不是很理解这其中的奥妙,不过有王在、有贡夏尔您在,相信一切危机都能在最后彻底被化解的。”
“呵,会的……”
“我父母……是第一批迁往卡亚那的族人。”安吉的话音刚落,那人又接着说下去了,略有一点踌躇,“在到达不久后却遭到了恶魔的袭击,至今生死未卜,还没有人找到他们的下落……我有重任在身,也不能够马上赶回去处理家务事,只是王允诺我等这边的事结束后可以先行赶往卡亚那族地。”
安吉一愣,停顿几秒后犹豫着开口:“你……”
“可现在,我倒是有点想改变主意了。等我们有了神树的遗骸,有了制服噬灵的武器,战争会结束,整个世界都可以得到平静了吧。”
“……”安吉沉默。
“所以请贡夏尔明示接下来的各项任务。不管多么艰险,属下都会倾力全为,肝脑涂地,愿为贡夏尔效犬马之劳。族地那边的事……已经有人在忙了,我就先不回去了,也起不了太大作用。更深远的意义在于这里吧,在您身旁,才能拯救整个后弥忒司,拯救更多的人,重建家园……相信父母大人也会认同我的。”
“……”
“辛苦了。”
说完恭敬地行一个礼,见塞巴迪昂从前面回来了,又连忙策马奔腾,会意着迎上去。
安吉留在原来的位置,许久凝视远方。她还没有从刚刚那青年的注视中回过神来,虽然之前刻意用神迹将自己的地位托高了,但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感受,真真实实面对性命相托。
那么真实的责任……
到了天黑时分是在一处山洞里歇脚的。塞巴迪昂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休息,凝视着她,一直沉默地等待着她的决定。
关于扎尔的决定。
又启程时天上乌云密布。隐都大陆的天气已经暴躁得像个疯子,完全没了以前的恬静。以前的隐都是和煦温婉的,连下雨都是天空微笑的眼泪。
一日多的同行让安吉更全面的了解到了外面的境况。琉璃岛失陷,神树不知道还存不存在。卡亚那的情况不好,但毕竟他们已经有精锐先遣,目前正在与恶魔方激战,噬灵一方也没有少趁机吞噬自由联盟的城邦。大部分的琉璃岛民遣散到了各自由联盟国,白龟岛等四岛也接纳了不少人,现在物资紧张,救助人员严重不足。琉璃王损失了大量的精锐与人民,甚至于新王后,都在灾难中不幸丧生。琉璃王重创低迷,但最后还是强撑着处理灾难。隐王痛失爱妹,目前正陷入到比这更疯狂的情结中,如何找曾经的兄弟报杀妹之仇……
塞巴迪昂一直保全着她的声望,关于扎尔的事,似乎仍然没有告诉任何人。后弥忒司中见过威德的不算多,因此虽然戟龙在她身边,众人也没想过与夜魔有什么联系。大概他们死都不想到,带给他们重大灾难的夜魔,其实已连他们女神的灵魂都收买……
但到了第二天中午的时候,塞巴迪昂终于有些按捺不住。
“还是不愿意召他出来吗。”
他走到安吉身边坐下,远离同伴,远离任何人,只做两个人的秘谈。
“威德……扎尔怒刚特,那个恶魔,你打算怎么处理。”
塞巴迪昂一直以为安吉将扎尔当做侍魔藏在了魔咒里,却不知道扎尔其实已经走了,根本不在安吉身边。 他在等待着,等待安吉愿意面对这一切,交出扎尔,共同商讨如何解决地狱契约一事。可被动的等待似乎永远也不会有效果,她怎么可能交出那个人……
“听说你们契约的内容是等他回归地狱之日便夺取你的灵魂,所以如果他不能回地狱呢,如果他被留在人间……”
“那是不可能的。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他回归地狱,他现在是新生恶魔,任何封印都无法阻止地狱将他索回。”
不等塞巴迪昂把话说完,安吉已经打消了他的第一个设想。
于是第二个设想提出:“那地狱的契约呢,有办法解决吗。以你的卡亚娜拉之力……”
“契约,我也没有办法。要是有办法的话也就不用一开始接受它了。”安吉只能笑,“地狱的力量是另一个界域的力量,我只能硬碰硬对战它,无法用迂回的方法对抗。”
“那么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就这样什么都不做的等下去,顺其自然?”塞巴迪昂深吸了一口气。
安吉垂眼望着脚边的海水,深邃的海洋地下波涛涌动,却丝毫没有牵动海平面的祥和安吉平静点头。
最后一个设想终于避无可避……
只见塞巴迪昂从怀里掏出那把银亮的刀,冷光闪闪,倒映着他瘦削的脸,表情冷峻。
“这是他留给伍兹的最后心愿,你知道的吧,在隐王还在世时留给末日军团对付夜魔的武器。与他生前有密切关系的东西,甚至是直接造成死亡的东西,注入魂气,加上特定的阵图、魔咒……夜魔必定逃不出宿命的缚茧。”
于是安吉第一次有些动容的抬头看他的脸。
“卡亚那中的第一座城我们是保住了。” 塞巴迪昂将刀刃贴在手心,停顿许久,嗓音变得柔软,“‘贡夏尔’,他们执意要取这个城名……等战争结束后同大家一起生活吧。”
然后重新谨慎地收起刀,招呼众人启程去。
冷艳的新月还闪着余光在她眼底,安吉默然盯住刚才的方向,张张嘴,可最后还是无法开口。能说什么呢,说什么都对现实情况无益,除了尽快结束这一切。
之后的行程平静而顺利,只是贡夏尔变得更加寡言,始终独自盯着远方,好像到傍晚驻扎时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夜里的星空很平静,天空中的极光笼罩着广袤大地。后弥忒司族人围着火堆谈论着感慨着,曾经叫嚣着杀戮他们的无上帝国,现在已经被冰雪永久冻存,被他们踏在脚下的冰窟里,永久也沉睡不醒。
安吉很早就睡下了,的谈话声还在帐篷外回荡。她蜷缩在冰冷的裘皮里,脑子里面都是扎尔的回音。第一次流露出有感情的迹象,第一次真的笑,真的皱眉,重现人类时那鲜活饱含激情的模样……
原来她真的没有抵抗力……在面对灵魂最底层深刻的烙印时,以为只要够理智够清醒就可以处理好的与扎尔的关系,原来这一切都只是她以为而已……当扎尔的眼神越来越温柔,越来越像她所渴望的那个威德,她所以为的一切理智清醒,其实都根本无从建立。
深夜的风刮得更加响了,安吉缩在裘皮里面,浑身冰冷。梦里都是些零碎嘈杂的场景,吵得人头痛,也更觉得冷。后来身子渐渐暖了,终于松开紧皱起的眉头,身体也慢慢放松,向着那处火热的源头贴近。
忽然,感觉哪里不对头,手里摸着的似乎是人的皮肤,那火热光滑的触感,搏动的心跳,男人结实的胸肌……
猛的一个激灵醒来,安吉浑身一震,发现旁边果然有人。正搂住她的整个人单手握住她的两只手,炙热的呼吸直接氲上她的眉心。
“谁?!……”话还没说完,已经被那人用手捂住了嘴。安吉心里一沉,刚准备燃起手里的光对那侵入者做点什么,却听见那人对她耳语。
“嘘……是我,你要吵醒他们了。”
扎尔?顺着已经燃起的亮光,安吉敛去陡然暴增的杀气,看着微光中熟悉的面孔,哑然失语。扎尔?扎尔……
扎尔终于放开了捂住她的嘴的手,蔚蓝色的眼睛垂下来,凝视怀里人的脸,溢满温柔的湖水。
“我回来了。白天时就找到了你,只是看你同他们一起,没有过来打扰。” 他轻声的呢喃着,像是怕吵醒了隔壁的人,又更像是发于柔情,“你不希望他们看见我们在一起,对么。之前好几次都是这样,看见那些魔法师就刻意避开了。”
他们依偎在同一个被窝里,像之前的旅途里那样,近距离凝望着彼此的脸,像久别的人们倾述衷肠。
“所以接下来要怎么样,继续跟他们走,还是我们现在就离开?”隔了好久,扎尔又缓缓开口。嘴边的笑淡淡的,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甜蜜,“那么我们走吧。带上你的行囊,墨菲斯已经在外面等候。”
他说完深邃一笑,终于松开搂着她的臂膀,撑起身离开被窝。
昏暗中能看见他还裹着那天离开时的黑色大氅,扎尔顿了一下,转过身,看地上的安吉:“行囊在哪里?我的衣服都带着的吧,上回走得急……忘记了。”
他大概不好意思说忘记“穿”了这样的话,瘦削的脸颊上露着一丝尴尬,像少年般的腼腆,青涩而令人心动。
见安吉半晌没有回答,扎尔左顾右盼,自己在帐篷里找起行囊来。这时安吉从地上爬起来。
“安……?”
之后的状况快得有些让他难以理解,安吉没有帮他找行囊,而是拉起他的手,迅速转移到了不知什么地方的冰天雪地。
等重新回过神来时已经面对高耸悬崖峭壁了,安吉松开他的手,退后几步望住他的眼睛。借着天上的星光和极光还能看见他们来时的方向,塞巴迪昂的营地,大概在山崖下的东边方向。
雪风冰冷的吹着他们,但安吉却不再畏惧寒冷,背转身朝着与营地相反的方向,好像还觉得不够远似的快步走去。
扎尔跟在她身后,不明白她突然这般跑出来是什么意思。积雪冻住了她的裙裾,冰渣裹脚,单薄的肩膀在风中微颤。她的一头银丝滑落,雪白背影似冰雕一样美丽脆弱,仿佛再一秒钟就要分崩离析。
终于,扎尔再也不能等待这样漫无止境的走下去。他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拽进怀里,用力温暖这冰冷的身体。
“我很想你……”还是这样一句感人至深的话,比上一次更饱含深情……“对不起,那天莫名其妙的离开。我只是感觉太混乱了,想要好好冷静一下,想想我的事,我们的事。”
他说着又停顿下来。
“我想清楚了。关于你,对你的感觉,那种悸动,是真的是魔咒都没有关系。是他对我的影响也没有关系,这应该就是他的执念残留吧……虽然从理论上来讲,身前事让人间魔有感触根本是不可能的。但事实如此,我没必要、也不想去否认什么。我对你存有那样的感情,我无法停止想你……”
他的声音,那么悦耳,说着比情书更美好的事,动听得胜过妖精的琴音。
“契约的事我会去想办法处理。我们之间的契约其实是你同地狱的契约,我只是一个代理人,并不能左右既定的契约。甚至我若是死了,还会有新的代理人来取。我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的,我会和你在一起……”
他慢慢调整手里的姿势将她转过来,眼睛低垂着看她的脸,随她的移动,目光流转。可是话说到这里却戛然止住了,眼前的景象让他诧异,那样冰冷阴沉的她的模样,那样复杂的表情,倒映在他的眼睛里。
“安吉?……”
“我有话要问你。你说把恶魔都遣退了,是真的么。”像是完全没有感受到他的温情,安吉望着他,毫不退避地直视着他,一字一顿的印证心里的疑问。
“你之前说恶魔们都散了,不止海德赛斯,所有这世界的恶魔都散了,你说你已经退出了战争,这是真的么?”
“……是的。”虽然回答有所延迟,但那不像是他在编谎话,而像是在迷茫,困惑于她的反应。
“是的,我承诺过你的话,当然是真的了。”扎尔重新调整了下情绪,一沉首,坚定无疑地回答。
“那琉璃岛的事呢,琉璃岛、卡亚那双双被恶魔侵占,这些都与你无关吗?”
“什么?”显然更错愕于她现在所说的话,扎尔的脸上出现莫名与惊讶的表情,看上去好像的确是不知情,“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琉璃岛、卡亚那都被恶魔入侵了。琉璃岛失守,深入了海水里。卡亚那目前还在恶战中,恶魔与噬灵勾结,一同攻击这世上的其他生灵……”
她耐心将一路上听来的消息都说给他听,整个过程中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脸,平静而没有感情的说着,观察他的反应。
而扎尔所表现出来的意外与迷惑也是显而易见的。他渐渐皱起了眉头,英俊的脸被夜光映着,仿佛汉白玉雕像。
“我不知情你所说的这一切,更没有指使它们这么做。”
最后扎尔以一句简单的话作为对安吉的全部交待。
安吉沉默,扬起脸看着高出自己许多的男人,最后一遍确认。
“所以说是它们自己擅自做的决定了?恶魔可以违背你的命令,按自由意愿行事?”
扎尔的眉皱得更紧了:“我下过令,当然不应该出现违背我命令行事的恶魔。不过我是新生领主,尚未归位,或许……”
“那就不要再纠缠这件事了。换一件,我还有事情想问你。”
安吉这一次停顿了更久,抿紧唇,像下了很大的决心。
终于再次抬起了头。
“你有接到地狱的旨意,要夺得我的力量,通过与我生一个血脉融合的孩子吗?”
“什……”
“就是融合了地狱与花妖力量的孩子,因为是地狱的生命了,所以他的力量也被地狱所共享。”
鼓起勇气说完,却还是觉得难以承受。安吉低下头,躲过他的目光。
“当两个世界里的生命血脉融合,界域的屏障可以被打破,就能彼此相通,彼此共享……”
“原来你,知道。”
这一回,轮到安吉吃惊了。她几乎信不过耳朵听到的他的声音,猛然抬起头来,望着他瞪大眼睛。
他刚刚……说什么?
“地狱几经周折才获到这样一个办法,也许可行的办法。而你,原来早就知道了?还以为不会有这样的事,看来融合力量的传说,果然……安?”
他自言自语的喃喃了好一会儿,这才发现安吉表情怪异。瞪大了一双纯金色的眼睛,震惊地望着他,震惊得全身发抖。
“安?你……”
“这是真的?你果然……得到了那样的指令?”
她干涉的发着声音,耳边的风声都听不到了,也听不到自己声音的失真,只觉得眼前的男人那么陌生……
见安吉的反应如此强烈,再听她的话,看她的退避,顿时明白了九分。扎尔怒刚特的脸色当即一沉,眼中闪过明显的惊慌。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接受那份旨意……”
他上前一步就要解释,可安吉没让他抓住自己,迅速往后面一闪,一避,躲开了。
“安吉!”
一瞬间,扎尔僵在了原地。意识到自己刚刚说错了什么,可惜后悔已经来不及。
“我的确有收到那样的旨意!但我并没有接受它,地狱也不能违背我的意愿!那时候并不想有什么子嗣,更不相信那样无稽的事,不会通过这种方式获得力量与魔位……!”
雪地中的男人不断靠近,女子随即后退,一步步,始终保持两人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
“我之前说的那些话,那些我对你的感觉的话,不是假的!更不是演戏骗取什么!!我会那样说,会放弃这个世界,回来找你……因为我爱你!”
爱?
我爱你?
因为我爱你?
爱你……
终于第一次亲耳听到他说这句话了,亲口宣称的爱的表白,威德的表白,安吉恍然失神,几乎有些不确定现在的年月。
可是片刻过后又回到现实世界中来。她黯然垂下眼睛,又抬起,看着他时充满了伤心与惘然的感情。
“恶魔会懂得爱吗?会懂得幸福、快乐、人类的感情?”
她根本不相信。
回望着眼前苍白的美丽女子,扎尔的眼神微颤,竟似被伤害般破碎:“你说的这些……这些感觉,或许我还不够理解……”他停顿,接着又继续,“但至少快乐,快乐我是知道的!我从来没有像这样快乐过,从来没有这样确定自己真正满足了!”
坚定地向前跨近步子,终于捉住她的手了,用力握紧,不容她再挣脱。
“他是不是也一样呢,也从来没有快乐过,没有填满过内心里面的空洞。”
什么?
谁?
最后恍然意识到他在说威德,安吉的双肩一颤,身体更冷,无法再使力挣脱他的禁锢。
“如果我说我可以记起一些以前的事你会相信吗?我能记起身前事,在我看到它时,又记起更多与你在一起的日子。我记得我要经历多少关才能再看你一眼……”
他说着将什么东西塞进了她手心。当大手小心翼翼的放开纤细的手时,安吉浑身僵硬的愣在风中许久。末了终于能够动弹,低头看自己手心里的东西,那枚小小的东西。
一只祈愿鸟。
“我在离开你的这两天里发现了它们,然后脑中闪过许多零碎的片段,一座浮岛,一场舞会,一首曲子,一个吻……我还记起了你写给我的信,虽然是在看到它以后才猛然想起……”
……
“我爱你。虽然这么说可能感觉很奇怪。我怎么可能爱你呢,连我自己都不相信……可是我爱你,我对你的思念都刻在那些祈愿鸟上。”
……
“跟我走吧,我会证明给你看我说的都是真的。还是……你在害怕?我是恶魔,你怕世人的目光。”
……
“可是我不想跟你分开。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想再跟你分开了……”
然后动情地凝视着他的心上人,眼中还带着忧伤,一种害怕她再退开的焦虑。当手伸向她时微微有些发抖,但还是坚定无比地伸向他面前的人。
只是再无法靠近半分了……因为一道屏障骤然出现在两人中间,挡住了他视线,甚至挡住他的声音。
不,是他被困住了。
“安吉!小心!”
塞巴迪昂的声音锐利响起,划破了天空的宁静,也划破安吉的心,将她拉回现实里。
塞巴迪昂是第一个赶到的后弥忒司。他挥着两柄长剑,落到安吉身旁,瞬间将她带远危险附近。扎尔已经在不备之中被他困在光罩里,虽然焦急安吉被从眼前带走,却也束手无策,只得奋力对抗正打压自己的金色囚笼。
“你到底在干什么,你知道自己有多危险吗?他刚刚差点困住你!”
“什么?”
从塞巴迪昂的手臂中脱离,安吉刚刚站稳,就听到这么一句。塞巴迪昂更加愠怒地指着扎尔所在的地方:“自己看看他手里还未熄灭的光!那是困索咒,他要囚禁你!你刚刚那么近都没有发觉吗?”
什么……
顺着塞巴迪昂手指去的方向,安吉看见了七彩的光,的确在那屏障后面若隐若现。
扎尔怒刚特正撕裂结界,已经初具成效,但还不足以让他摆脱困境,至少短时间内不能。
“你真的要迷失你自己了!”
这是塞巴迪昂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然后就将她交给其他人,自己骑狮鹫腾空而去。
深夜的冰原里开始上演最华丽的魔法战。几十名后弥忒司腾空飞起,各自驶向自己的位置,为布阵做进一步准备。
只见塞巴迪昂号令众侍从,魔光燃起,点燃瑰紫的星空。他真的要那么做了……用威德留下的魔法阵,除去扎尔怒刚特。
这一次终于将夜魔擒住,新月也被塞巴迪昂握紧在手里,一切万无一失,只要她不再反对,或来不及反应,一切万无一失。
夜魔就要从这个世界消失。
塞巴迪昂腾飞到最关键的位置上,当新月的光芒亮得妖异时,扎尔发出一声愤怒的吼。
整个过程中安吉都在一旁看。
她静静地看着,一动不动。耳畔还回响他的声音,他的笑,他说他对她的想念,他说他记得从前……
大概不会再有人比他更了解她了吧……熟知她的心思,读取她的心,挖掘她心里最脆弱的那根软肋,然后击打敲碎,攻破她的防御,直捣中心。
但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呢?如果他的心思,他的爱,他记得威德所记得过去……都是真的,该怎么办?
终于突然清醒似的加入到矩阵当中,身边的一干后弥忒司根本拦她不住,只得眼睁睁的看她借风腾空,瞬间消失在一片流光溢彩背后。
华光已经铺天盖地,即使最灿烂的日出,也不及它半分美丽。
安吉借助风的魔力跃入了矩阵最中心,在塞巴迪昂未发现以及发现也来不及时,径直闯向扎尔的所在。扎尔一直愤怒嘶吼着什么,声音震动天地。那样撕心裂肺的声音,那样撼动灵魂的咆哮,声声刺入她的心窝里。
困住他的光罩并不算强,可是有了魔法阵的镇压,他终于越来越吃力,只能勉强维持原状。
甚至连原状都维持不了,几乎半跪着趴下……
安吉很快到了他的眼前,隔着光幕,看里面的人。那样被金光染透的模样好熟悉……
仿佛还是年少时的午后,他在阳光下挥汗如雨。
“快走吧,他们有制服你的死器,你对付不了的。”
不般配,他们永远都不般配……上一次是触犯法则,触犯禁忌。这一次,却是拿整个世界开玩笑。
“等时间到了再来取我的灵魂,这一次我是说真的,在那以前不要来找我,这是命令。”
只想做一对普通恋人而已,为什么这么难。为什么要被赋予这么多的意义在里面,总不被人容许……
“什么?”
这时见光幕后的人张嘴说了什么,周围的动静太大,他说话的声音又太小,于是安吉反复确认了几次,他没有再说,安吉便从记忆里面依稀辨别出了唇形。
‘你不相信我……’他好像是这样讲的。‘你不相信我,从来都不相信我。’
光幕后的人不再反抗,只是望着他,显出疲倦的姿态。
“我只是……没有时间去相信。”
在面对与曾经的他相似的抉择的时候,终于体验相似的苦涩。她很想相信他所说的一切,很愿意信他就是威德,可是她不敢冒险,她不能。
“也或许,不要等到取灵魂的时间……我会来找你的,等事情一结束,我就来找你。”
然后望了那失去活力的男人最后一眼,双手合十,引动惊天烈焰。
那是谁也没有见识过的千色火焰,炙热的烈火燃烧冰川,大地被灼亮,天地明若白昼。
无穷无尽的火就这样在冰雪大陆上焚烧不休了,扎尔所在的地方就是最中央。那团火将他熊熊燃烧,塞巴迪昂的光罩被灼焦,慢慢崩塌。
安吉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看着纷纷聚过来的后弥忒司,个个惊叹不已。
夜魔终于被铲除了?
“有劳诸位了。”贡夏尔说,“多亏了诸位的协助,夜魔得以落网,最后平息……我想这样盛大的葬礼,应该是对前隐王最高的礼敬。”
贡夏尔说完以后走向塞巴迪昂,准备同他共乘狮鹫,返回营地。当她站到塞巴迪昂的面前时,银发男子惊异比任何人都更甚。因为更明白她与他的关系。
“还在等什么呢,王。我已经做了了断,现在,是开始下一件要务的时候了。出发吧。”
手中的僵绳被拉起,贡夏尔果断号令,全员出发。
极北王国的冰原如钻石般闪耀,在一声巨大的轰响之中,那火海最中心的源头处地层焚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