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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子天下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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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子天下第一: 第八百二十二章 改变不了

    怎奈何,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听得出来柳大少是在开玩笑。
    就比如,克里伊可这丫头。
    等到柳明志口中充满了笑意的调侃之言一说完,雷俊这个被柳大少调侃了的正主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克里伊可反倒是...
    柳明志见雷俊神色诚恳,言语间毫无虚饰,知他确是真心推拒,并非客套敷衍,便也不再强求,只将火柴盒缓缓收回腰间,指尖在盒面轻轻一叩,发出一声清脆微响,似在应和那点未燃尽的烟火气。
    “雷兄此言,倒让为兄想起一事。”柳明志步履微顿,目光掠过前方商队扬起的尘烟,忽而低声道,“你既已自立门户,又选了丝绸、茶叶、瓷器这三样主货西行,怕不只是图利那么简单吧?”
    雷俊闻言,脚步也跟着缓了下来,脸上那副惯常的随和笑意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淡、却极沉的凝重。他没有立即作答,只抬手将旱烟袋在掌心轻轻磕了两下,烟灰簌簌落下,混入道旁微风里,转瞬即散。
    “柳兄……”他喉结微动,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你既问了,小弟我便不瞒你——此番西行,明面上是贩货,暗地里,却是替人送信。”
    柳明志眉峰不动,只眸底微光一闪,如寒潭乍破冰纹:“送信?给谁?”
    “大食国左相,阿卜杜拉·本·哈桑。”雷俊吐出一口悠长白烟,烟雾在日光下渐渐稀薄,仿佛他接下来的话,也须得这般小心提防着被风吹散,“此人三年前遣密使潜入我大龙,在泉州登岸,辗转至北境,经我大哥引荐,与我私下会面三次。他所求者,非金银,非战马,非兵甲……而是《九章算术》残卷、《梦溪笔谈》抄本,还有……《天工开物》全册。”
    柳明志脚步倏然一顿,目光如电,直刺雷俊侧颜。
    雷俊坦然迎视,未避半分,只是将手中旱烟袋缓缓收入怀中,袖口微垂,遮住半截指节分明的手背。
    “柳兄,你莫要误会。”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小弟我并未答应他誊录原本,更未允诺私运出境。我只答应他,可借其抄录三部书之副本——且须以大龙官府盖印之‘格物院特许誊录’文书为凭,由我雷家商队押运,一路经河西、龟兹、疏勒,再入大食境内,交予其指定之人。文书之上,明载‘仅供学术研习,不得刊刻流传,不得转授外邦匠人,违者依大龙律追责’。”
    柳明志沉默良久,唇角缓缓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讥诮,亦非赞许,倒像是在端详一件久未谋面的旧物。
    “雷兄,你倒是比从前更谨慎了。”
    “不是谨慎。”雷俊摇头,目光投向远处王城轮廓,“是怕。”
    “怕什么?”
    “怕我雷家百年基业,毁于一纸文书;更怕我大龙万千匠人心血,化作他人攻伐之刃。”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可若我不应,阿卜杜拉便会另寻门路——或买通边关小吏,或重金收买落魄文人,甚至……收买格物院中尚未授衔的年轻学士。柳兄,你我皆知,人心之欲,远比铁锁更难缚。”
    柳明志颔首,未置可否,只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净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方才执火柴时沾上的些许硫磺余味。帕角绣着半枝墨梅,针脚细密,花蕊处一点朱砂,艳而不俗。
    “所以你选了最稳妥的法子——自己当那个递刀的人,却把刀鞘铸得比刀身还厚。”
    雷俊一怔,随即朗笑出声,笑声里却无多少轻松:“柳兄,你这话……倒叫小弟汗颜了。”
    “不必汗颜。”柳明志抬眸,目光澄澈如洗,“你既守住了底线,又留住了活路,已是极难得。若换作旁人,怕是连那‘特许誊录’的文书都懒得去办,直接将书稿夹在茶砖里就出了关。”
    雷俊笑容微敛,眼中却浮起一丝真切敬意:“柳兄,你这话,小弟我记下了。”
    二人并肩再行,风拂衣袂,尘影斜长。官道两旁胡杨渐密,枝干虬劲,树皮皲裂如刀刻,却仍挺立如戟,撑开一片片斑驳日影。小可爱牵着两匹马远远缀在后头,时不时仰头望一眼父亲与雷叔父,见二人神色肃然,便也不吭声,只悄悄从袖中摸出一枚蜜饯含在舌尖,甜意沁润,倒冲淡了几分心头莫名的紧绷。
    行约半里,忽听前方商队一阵骚动,马嘶人嚷,夹杂着几句生硬的西域话。雷俊眉头一皱,足下加快两步,柳明志亦随之而行,步履不疾不徐,却稳如磐石。
    只见商队前头,一名褐袍老者正被两名雷家护卫拦在道中。那老者身形枯瘦,裹着褪色的羊皮袄,头戴毡帽,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半张沟壑纵横的脸,左颊一道陈年刀疤蜿蜒至耳根,如蚯蚓盘踞。他手中拄着一根乌木杖,杖首雕着一只展翅秃鹫,喙尖微弯,泛着幽冷青光。
    雷刚正立于老者身前,面色凝重,右手按在腰间刀柄上,却未拔刀,只沉声道:“老丈,此乃我雷家商队通行之道,恕不接待闲杂人等。请速速让开。”
    老者不答,只缓缓抬起左手,枯枝般的手指指向雷俊方向,嗓音沙哑如砾石相磨:“雷二爷……不认得老朽了?”
    雷俊脚步骤停,瞳孔微缩,目光如钉,死死钉在那乌木杖首的秃鹫雕纹上。他呼吸一滞,继而猛然上前两步,竟不顾身份,单膝屈地,双手抱拳,额头几乎触到尘土:“……阿史那伯父?!”
    柳明志目光一凛,身形微侧,不动声色挡在小可爱身前半步,右手已悄然按在腰间剑柄之上——那乌木杖首的秃鹫,他认得。三年前漠北之战,突厥残部最后一位萨满祭司临死前,便是握着这样一根杖,口中吟诵着古老咒言,引得天火坠地,焚毁我军三座粮仓。后来查证,此人姓阿史那,名骨咄禄,曾是突厥可汗帐下首席占星师,亦是当年漠北草原上,唯一一个敢当面指着大龙使节鼻子,骂其‘背信弃义、欺凌弱小’的老人。
    他没死?
    柳明志心念电转,却见那阿史那骨咄禄并未看雷俊,反将浑浊目光越过他肩头,直直落在自己脸上。那一瞬,柳明志脊背微凉,仿佛被千年寒潭之水浸透——那目光里没有敌意,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洞悉,仿佛早已看过他前世今生,知他魂归何处,知他心藏何物。
    老者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字字清晰,带着奇异的韵律:“龙脉断处,凤鸣初啼。天命未定,真龙已倦。雷家二郎,你带回来的……不是商队,是引路的星。”
    雷俊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失声道:“伯父,您这话是——”
    阿史那骨咄禄却不再看他,只将乌木杖往地上一顿,杖首秃鹫双目似有幽光一闪。他转身,袍角翻飞,竟不走官道,反朝道旁一片枯黄胡杨林深处走去。枯枝在他脚下断裂,发出细微脆响,竟无一人敢拦。
    雷刚欲追,被雷俊伸手拦住。雷俊望着老人背影消失于林影深处,久久未语,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手指无意识攥紧,指节泛白。
    柳明志静静伫立,目光沉静如古井。他忽然想起昨夜小可爱枕着自己手臂问的一句话:“爹爹,你说天上真的有星星会掉下来吗?”
    当时他笑着揉了揉女儿的发顶:“傻丫头,星星不会掉,可有人,会顺着星光回来。”
    此刻风起,卷起一地枯叶,打着旋儿扑向官道中央。柳明志弯腰,拾起一枚半枯的胡杨叶,叶脉清晰如掌纹,边缘微卷,似一张未启封的旧契。
    他将叶子轻轻夹入怀中《天工开物》手抄本扉页之间,动作轻缓,仿佛封存一段不可言说的因果。
    小可爱这时才小跑着赶上来,仰着小脸,眼眸晶亮:“爹爹,刚才那个老爷爷好厉害呀!他走路的时候,树叶都绕着他飞呢!”
    柳明志低头,捏了捏女儿鼻尖,笑得温煦:“月儿说得对。他不是老爷爷,是……一位故人。”
    雷俊这时才回过神,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抹了把额角冷汗,勉强笑道:“柳兄,让你们见笑了。这位阿史那前辈,是我幼时在漠北游历时,曾蒙他指点过星象之学……没想到,他竟还活着。”
    柳明志点头,目光却越过雷俊肩头,落向远方王城高耸的尖塔。塔顶鎏金在日光下灼灼生辉,映得人眼微涩。
    “雷兄,”他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此番西行,若遇阿史那前辈再次现身,无论他所言何事,所求何物,请务必第一时间告知为兄。”
    雷俊一怔,随即郑重颔首:“小弟明白。”
    柳明志不再多言,只抬手遥指前方王城:“走吧。既已入大食国境,有些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雷俊腰间那枚雷家特制的青铜虎符——符上虎目圆睁,獠牙森然,却不知为何,右眼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痕,似被利器所伤,又似岁月侵蚀,隐隐透出底下暗红锈色。
    “雷兄,你这虎符……裂了。”
    雷俊下意识摸向腰间,指尖触到那道微凸的裂痕,神色微黯,却很快扬起笑容:“无妨,小伤而已。虎符尚能用,雷家的路,照样走得稳。”
    柳明志望着他强撑笑意的侧脸,忽而一笑,笑意未达眼底:“虎符可修,人心若裂,却难补。”
    雷俊笑容一僵,随即哈哈大笑,笑声爽朗,却掩不住那一丝仓促:“柳兄,你这话说得……倒叫小弟我后背发凉了!”
    柳明志亦笑,抬手拍了拍他肩头,力道沉稳:“走。进城。为兄请你喝一杯真正的大食葡萄酒——听说,那酒酿自千年葡萄藤,汁液浓稠如血,饮一口,可醉三年。”
    雷俊朗声应诺,笑声复起,与风声交织,飘向王城方向。
    小可爱牵着马,悄悄将一枚蜜饯塞进父亲掌心。柳明志低头,见那蜜饯裹着薄薄糖霜,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光芒,像一颗被偷来的星星。
    他将蜜饯含入口中,甜味在舌尖弥漫开来,缓缓化开,余味微酸,竟似一滴迟来的雨。
    官道尽头,王城巍峨,城门高耸,门楣上镌刻着繁复的古大食文字,形如火焰缠绕新月。两列披甲卫士持矛而立,目光冷峻,如铁铸。
    柳明志抬步前行,玄色锦袍下摆拂过道旁枯草,发出沙沙轻响。
    他知道,真正的棋局,才刚刚落子。
    而第一颗子,早已在阿史那骨咄禄拄杖转身的那一刻,无声无息,嵌入了命运的缝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