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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子天下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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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子天下第一: 第八百四十章仅此而已

    自古以来,人情债这种东西最是难还了。
    小可爱可不想因为自己的一时喜好,从而就令自己的爹爹平白无故的欠下了雷叔父他一个人情。
    这大概就是柳大少他为何那么的宠爱小可爱的原因了。
    别看小可...
    房门被推开的一瞬,一股清冽的松墨香气悄然弥漫开来,不似一楼二楼那般混杂着各色珠宝的脂粉气与金玉之息,反倒像极了大龙天朝翰林院藏书阁深处,那些被百年樟木匣子封存、又经桐油纸层层裹护的旧籍所散发出的沉静气息。
    柳明志脚步微顿,鼻翼轻翕,眸光倏然一凝。
    这味道……不对。
    不是寻常松烟墨的焦涩,也不是上等徽墨的甜润,而是掺了一丝极淡、极幽、几乎难以捕捉的檀香尾韵——且那檀香,绝非江南寺院里熏染多年的沉水老檀,倒像是西域商队自天竺边境辗转带入的“雪域青檀”,只在极寒高海拔之地生长十年以上,树心方凝一缕青灰冷香,入墨则墨色泛幽蓝,遇火则青烟成鹤形,向来是前朝钦天监为观星卜卦特制“玄穹墨”的秘料,早已失传六十余年。
    他不动声色地抬眸扫了一眼房内陈设。
    房间不大,约莫丈许见方,四壁空荡,唯中央摆着一张黑漆嵌螺钿案几,案几之上铺着素白鲛绡,绡上静静卧着三样物事:一方墨锭,一枚铜镜,还有一卷用靛青丝线捆扎、未拆封的窄长锦轴。
    墨锭通体乌沉,表面无纹无铭,只在侧缘刻着一道极细的云雷纹,若不俯身凑近,几乎不可见;铜镜边缘包银,镜面澄澈如秋水,映得人影纤毫毕现,却偏偏在镜心位置,浮着一痕极淡的月牙状银晕,似雾非雾,似影非影;而那锦轴……柳明志的目光在它身上停驻最久——轴头嵌着半粒米粒大小的碧玺,通体剔透,内里竟似有游丝般的金线缓缓流转,仿佛活物。
    克里伊可并未察觉柳大少神色异样,只当他是被室内清雅所摄,笑意盈盈地侧身让开:“柳伯父,月儿姐姐,雷伯父,这间是‘墨隐斋’,专收些古墨、古镜、古卷之类不显山不露水的老物件。小妹先前也没太留意,今日才听账房先生说起,这三样东西是半月前一个驼队从帕米尔高原东麓运来的,据说是从一座塌陷的吐火罗古寺废墟里扒出来的,连同三具干尸、两坛风干马奶酒,一道送到了咱们库房。”
    小可爱闻言,莲步轻移上前半步,歪着头打量案几:“帕米尔?那不是离天山北麓都不远了?怎么还扯上吐火罗古寺?”她指尖刚欲伸向那方墨锭,柳明志忽地抬手,掌心朝外,轻轻一拦。
    “慢着。”
    声音不高,却令屋内四人皆是一怔。
    小可爱眨了眨眼,收回手指,仰起脸来:“爹爹?”
    柳明志没答她,目光仍锁在墨锭侧缘那道云雷纹上,喉结微动,低声道:“这纹路……不是吐火罗的。”
    雷俊眉峰一挑,也凑近了几分,眯眼细看:“哦?柳兄认得?”
    “认得。”柳明志终于抬眸,视线掠过墨锭,落在铜镜镜心那抹月牙银晕上,又缓缓移向锦轴轴头那粒碧玺,“云雷纹是前朝‘钦天监墨坊’独用的暗记,只刻于供皇帝御览星图、批注天象的‘玄穹墨’之上。而镜心这道银晕……”他顿了顿,指尖隔空虚点镜面,“是‘冰魄鉴’的胎记。前朝永昌帝晚年痴迷炼丹,命尚方监以昆仑寒潭底万年玄铁淬炼镜胚,再引北斗七星光华入镜,历时三年方成七面,此为其中一面。至于这锦轴……”他忽然转向克里伊可,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伊可丫头,这锦轴,开过封没有?”
    克里伊可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摇头:“没……没有。账房先生说,东西送来时便是如此捆扎,无人敢擅动。小妹只知它裹着三层油蜡纸,最外一层还画着梵文咒印,看着就瘆人,便一直搁在这儿,连碰都没让人碰过。”
    柳明志颔首,目光重新落回墨锭,沉默片刻,忽而转头对小可爱道:“乖女儿,你方才说,想寻一件‘特别想要,且真心喜欢’的东西。”
    小可爱点头如捣蒜:“对呀!”
    “好。”柳明志唇角微扬,竟是笑了,“为父替你挑。”
    他话音未落,已抬步上前,右手两指并拢,如拈花般精准夹住墨锭一端,轻轻一提——墨锭应声而起,稳稳悬于他指间寸许之处,通体乌沉,不见丝毫滞涩。
    屋内三人俱是一静。
    克里伊可瞳孔微缩:“这……这墨锭重逾三斤,柳伯父您……”
    “三斤?”柳明志轻笑一声,指腹在墨锭底部缓缓摩挲,忽而力道微沉,拇指按向墨锭底面一处极细微的凹陷。
    “咔嗒。”
    一声轻响,墨锭底部竟弹开一道细缝,内里露出一枚薄如蝉翼、通体幽蓝的玉片,玉片之上,以极细金丝勾勒出一幅星图——北斗七星居中,紫微垣环拱,而星图正中央,赫然嵌着一颗芝麻大小的赤红朱砂痣,朱砂未干,色泽鲜润,竟似刚刚点就!
    小可爱倒吸一口凉气:“爹爹!这……这是活的星图?”
    “不是活的。”柳明志指尖轻叩玉片,声音低沉,“是‘玄穹墨’的引信。当年钦天监为防星图泄露,将星图蚀刻于玉髓,再以特制朱砂封印,唯有持墨者心念纯正、血脉契合,朱砂方不褪色。若心术不正者强启,玉片即碎,朱砂尽化血水,三日之内,双目失明,七窍流血而亡。”
    他抬眸,目光如电,直直刺向克里伊可:“伊可丫头,这墨,是谁送来的?驼队领头人,叫什么名字?”
    克里伊可被他眼神慑住,下意识后退半步,额角沁出细汗:“是……是一个叫‘阿史那·拓跋’的突厥人,自称曾是西突厥汗庭的星官……他说,这墨,是他祖上随贞观年间归附的突厥贵族入长安时,从一位钦天监老监正手里求来的……”
    “阿史那·拓跋?”柳明志冷笑,指尖一弹,玉片“咔”地一声合拢,朱砂痣隐没,“胡扯。贞观年间哪有什么西突厥星官入长安?钦天监向来只用汉人,且严禁外族接触星图。此人若真见过玄穹墨,就不会把云雷纹刻错——”他指尖在墨锭侧缘一划,“真正的云雷纹,雷纹应在云纹之下,他刻反了。这是赝品,但赝得极高明,高明到……连钦天监旧档里都查不到破绽。”
    雷俊瞳孔骤然一缩:“柳兄,你的意思是……”
    “意思是,有人花了二十年功夫,伪造了一整套钦天监失传器物,只为等一个人出现。”柳明志目光扫过铜镜、锦轴,最终落回小可爱脸上,语气温和,却重逾千钧,“乖女儿,你可知你生辰八字,为何从未对外人提起?”
    小可爱浑身一颤,俏脸霎时褪尽血色:“爹……爹爹?”
    “因为你出生那一夜,钦天监观星台塌了半边。”柳明志声音低沉如古井,“永昌帝亲自批下的密旨,命钦天监上下封口,所有星图、记录、甚至当日值守的监正副监,尽数‘暴毙’。为父当年还是个十岁孩童,却因在观星台后山采药,亲眼看见你娘抱着襁褓中的你,踏着满地星图残页,一步步走下石阶——她怀里,就抱着这样一方墨。”
    屋内死寂。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克里伊可僵在原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小可爱怔怔望着父亲,泪水无声滑落,砸在青砖地上,洇开两朵深色小花。
    柳明志却不再看她,转身走向铜镜,伸手抚过镜面那道月牙银晕,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婴儿的额头:“冰魄鉴,照见本心。你娘当年用它,照出了你体内那股至阴至寒的‘太阴真脉’。这脉,百年难遇,练武者得之,可逆行周天,百病不侵;习文者得之,可过目不忘,笔落惊神;可若落入歹人之手……”他顿了顿,指尖在月牙银晕上轻轻一按,“它能照出人心最深处的恐惧,也能……点燃人心最深处的贪欲。”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劈向锦轴:“所以,他们不敢开封。因为封印一旦解开,轴内所藏之物,足以让整个西域、乃至大龙天朝,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雷俊喉结滚动,声音干涩:“柳兄,轴里是什么?”
    柳明志没回答,只深深看了小可爱一眼,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碎——有痛惜,有骄傲,更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然。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锦轴轴头那粒碧玺,凌空画了一个极小的符。
    符成刹那,碧玺内里那道金线骤然暴涨,如活蛇般挣脱束缚,蜿蜒而出,在空中凝成一道细如发丝、却灼灼燃烧的金色火线,直直射向小可爱眉心!
    小可爱未躲,甚至未眨眼。
    火线触及她肌肤的瞬间,没有灼痛,只有一股温润暖流,顺着眉心涌入四肢百骸。
    她浑身一震,眼前骤然亮起无数破碎画面——
    漫天风雪的帕米尔高原,断壁残垣的吐火罗古寺,一袭白衣女子背影,手持青铜罗盘,罗盘之上,北斗七星正缓缓旋转;
    大龙天朝皇宫深处,永昌帝枯坐于乾清宫龙椅,面前摊开一幅泛黄星图,图上朱砂所点,赫然是她自己的生辰八字;
    还有……还有自己幼时在后山竹林练剑,剑锋过处,竹叶尚未飘落,已在半空凝成晶莹冰晶……
    画面如潮水退去。
    小可爱睫毛轻颤,缓缓睁眼。
    眸子里,竟浮动着一丝极淡、极幽的银蓝色光晕,宛如月下寒潭。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白皙掌心——五指微张,一缕肉眼可见的霜气,正从指尖袅袅升腾,旋即凝成一朵小小的、剔透的冰莲,花瓣舒展,寒气逼人,却又美得惊心动魄。
    克里伊可失声惊呼:“月儿姐姐!”
    小可爱却笑了。
    那笑容清澈,明亮,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以及……初生利刃般的锋芒。
    她望向父亲,声音轻软,却字字清晰:“爹爹,我知道了。”
    柳明志凝视着女儿掌心那朵冰莲,紧绷的肩线终于缓缓松弛。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压了十八年的千钧重担。
    然后,他伸手,将那方墨锭,轻轻放在小可爱掌心。
    墨锭触手微凉,却有一股奇异的暖意,顺着掌心直抵心口。
    “拿好。”柳明志的声音沙哑,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从今往后,这墨,替你镇脉;这镜,替你守心;这轴……”他目光扫过锦轴,唇角微扬,“等你何时能用冰莲凝而不散,三息不化,为父再教你,如何开封。”
    小可爱低头,凝视着墨锭侧缘那道被父亲指出刻反的云雷纹,忽而伸出指尖,沿着纹路,一笔一划,缓缓描摹。
    指尖所过之处,墨色竟微微泛起涟漪,那被刻反的雷纹,竟在她指尖下,一寸寸……悄然扭转,复归正位!
    克里伊可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那道云雷纹彻底归正,墨锭通体乌光流转,仿佛活了过来。
    柳明志怔住。
    雷俊瞠目。
    小可爱却只是轻轻一笑,将墨锭收入袖中,莲步轻移,走到铜镜前,抬眸看向镜中自己。
    镜中人,眉目如画,眸底银蓝流转,掌心冰莲,剔透生辉。
    她抬手,指尖点向镜心那道月牙银晕。
    银晕轻颤,如水波荡漾。
    镜中倒影,忽而微微一笑。
    那笑容,竟与她此刻脸上的神情,分毫不差。
    小可爱收回手,转身,裙裾翩跹,走向房门。
    经过柳明志身边时,她脚步微顿,仰起小脸,声音清脆如铃:“爹爹,下一个房间,咱们快些去吧。月儿忽然觉得……”她顿了顿,眸光潋滟,笑意狡黠,“这珍宝楼里,好像……真有件特别想要的东西了呢。”
    柳明志望着女儿迎着门外斜阳走去的背影,看着她裙摆翻飞间,偶有霜气逸散,凝成点点星芒,消散于空气之中。
    他抬手,轻轻抚过自己左腕内侧——那里,一道早已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正隐隐发烫。
    窗外,三楼廊下,不知何时聚起了七八个珍宝楼的伙计,个个屏息凝神,仰头望着这扇敞开的房门,望着那个裙裾生风、眸若寒星的少女身影,望着她身后,那个负手而立、眉宇间尽是山海从容的中年男子。
    风过回廊,卷起几片不知何处飘来的梧桐叶。
    叶落无声。
    而整个珍宝楼三楼,仿佛正有一场无声的春雷,在云层深处,缓缓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