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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流年代:从1970开始种田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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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流年代:从1970开始种田养家: 第二千零二十五章 走过场

    “天明,喝杯茶,醒醒酒!”
    欢迎晚宴刚结束,李天明还没等回招待所,就被韩春响的秘书给留了下来。
    等送走了天林一行人之后,又一起到了韩春响的办公室。
    刚刚的宴席上,李天明没怎么喝,他心里惦记着小四儿,哪还有这个心思。
    “韩书记是想说明天去移民新村那边考察的事?”
    韩春响将茶杯放下,又递过来一支烟。
    “明天老高陪同,天明,你对这边的情况了解的多,到时候,海城来的同志,有什么问题的话,你来介绍,更有说服力。......
    风沙在窗外呜咽,像一头困在黄土沟壑里的老狼,低吼着,时断时续。李天明翻了个身,土炕有些硬,硌得肩胛骨微微发酸,可那股子久违的踏实劲儿,却从脊背一路爬进心里。他睁眼望着房梁上糊着的旧报纸,边角卷起,印着模糊的“1972年”字样,底下还贴着半张褪色的《人民画报》,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正举着红领巾朝镜头笑——那笑容干净得能把人心里的灰都洗掉。
    炕沿下,马山水家那只瘸了右前腿的老黄狗蜷着身子,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听见动静,耳朵动了动,却没抬头。李天明轻轻掀开盖在身上的那床蓝布印花被,被面磨得起了毛边,针脚细密而歪斜,像是谁熬着油灯一针一针缝出来的。他趿上鞋,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脚底板被粗粝的泥土地硌得一激灵,反倒更清醒了。
    灶房里,马山水蹲在灶口前,正往灶膛里塞干驴粪蛋——这玩意儿耐烧,烟少,村里人管它叫“金疙瘩”。听见脚步声,他回头咧嘴一笑,脸上褶子堆得像黄土高原上的千沟万壑:“李总醒啦?额刚熥上馍馍,就着昨儿剩的咸菜,再熬一锅小米粥,您再垫巴垫巴?”
    “不用忙活,我出去转转。”李天明摆摆手,顺手抄起靠在门边的那把豁了口的镰刀,“昨儿打谷场边上那片荞麦,该割了吧?再拖两天,籽粒一落,全白瞎。”
    马山水一愣,忙起身抹了把脸:“哎哟!您还惦记着那茬?那片地是村东头王瘸子家的,他昨儿摔了腿,今儿躺炕上起不来……”
    话音未落,李天明已经推开门走了出去。晨光刚爬上山梁,把连绵的黄土峁子染成一片淡金,远处几缕炊烟细得像线,飘在半空,迟迟不散。风小了些,沙尘也伏下去了,露出山沟里零星几棵老枣树枯瘦的枝杈,树皮皲裂如老人的手背。李天明沿着田埂往东走,脚下是踩得瓷实的黄土,干硬,却带着微微的潮气——昨夜下过一场露水,浅得连地皮都没湿透,可对这片旱地来说,已是恩赐。
    没走多远,就看见王瘸子家那两孔窑洞前蹲着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人,正用一把豁齿的木梳一下下篦着怀里娃娃的头发。孩子约莫三四岁,瘦得肋骨一根根顶着薄薄的衣裳,小手攥着半截玉米芯,啃得津津有味。女人听见脚步声,抬眼看见是李天明,先是一怔,随即慌忙站起身,想拍打围裙又不知手该往哪放,只把那半截玉米芯藏到了身后,脸上飞起两团窘迫的红。
    “嫂子,王叔咋样了?”李天明走近,声音放得很轻。
    女人低头绞着围裙边,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昨儿上坡掰苞谷,脚下一滑,滚了半道坡,大夫看了,说骨头没折,就是筋扭着了,得卧着养十天半月……”她顿了顿,忽然抬起眼,眼神亮得惊人,“李总,您……您真要带咱们去新村?不是哄人?”
    李天明没答,只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鹅卵石——这石头不该在这儿,黄土高原上本不该有鹅卵石。他摩挲着石头光滑的表面,指腹蹭过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水流经年累月冲刷出来的。“嫂子,你信不信,三十年后,这地方能种出西瓜来?”
    女人愣住,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不是靠天,是靠人。”李天明把石头放回原处,直起身,目光越过她,落在远处那一片灰扑扑的山坡上,“我老家那边,原先也是盐碱地,寸草不生。后来修渠引黄河水,挖暗管排盐,撒石灰调酸碱,再一层层换土,三年,硬是把死地盘活了。现在那儿一亩地收三千斤小麦,麦秆比人还高。”
    女人的眼圈慢慢红了,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
    李天明转身走向荞麦地。地垄窄,麦秆却长得倔强,紫红的茎秆挺得笔直,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在晨光里泛着微光。他挽起袖子,左手攥住一撮麦秆,右手镰刀斜斜一拉——“嚓”的一声脆响,麦秆应声而断,断口齐整,渗出清冽的汁液。他动作不快,却极稳,手腕一抖一送,麦子便一束束倒伏在他脚边,像听从号令的士兵。
    不多时,马山水喘着粗气追了上来,手里拎着个竹篮,篮里是两个热腾腾的玉米面馍馍和一小罐腌韭菜:“李总!您这是……真干上了?”
    “歇够了,手痒。”李天明直起腰,抹了把额角的汗,接过馍馍咬了一大口。粗粮的微涩混着麦香在嘴里化开,他嚼得慢而专注,“马哥,你信不信,咱这荞麦,今年能卖到一斤三块八?”
    马山水差点被自己的唾沫呛住:“三……三块八?李总,您别逗额,去年供销社收,才九毛二!”
    “明年开春,我在宁村建加工厂,就做荞麦挂面、荞麦茶、荞麦粉。统一收购,保底价两块五,卖得好,再分红。”李天明把最后一口馍馍塞进嘴里,含糊道,“我让技术员来教你们怎么留种、怎么轮作、怎么防蚜虫。你们只管种,别的,我担着。”
    马山水呆立当场,手里的竹篮晃了晃,几颗露珠从韭菜叶上滚下来,砸在黄土上,瞬间没了影。
    日头升得高了,荞麦地已割去小半。李天明正弯腰捆最后一把麦子,忽听见坡上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抬头望去,七八个村民呼啦啦跑下坡来,领头的是村支书老曹,手里还拎着个铝制暖壶——壶嘴冒着热气。
    “李总!您可真行!”老曹把暖壶往地上一墩,擦着汗笑,“额们合计了,您要是真干,咱全村都跟着干!您说咋干,咱就咋干!昨儿夜里,大伙儿凑钱买了两斤白糖,熬了一锅糖水,给您解乏!”
    话音未落,人群里挤出个黑瘦的老汉,正是昨儿被笑话“盯寡妇腚”的那位。他没说话,只默默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六颗剥了壳的煮鸡蛋,蛋黄结实,泛着温润的油光。
    “李总,额……额没啥好东西,就这蛋,自家鸡下的,没喂过饲料。”老汉把纸包往李天明手里一塞,转身就走,耳根红得像滴血。
    李天明握着温热的纸包,指尖沾了点蛋黄碎屑。他没说话,只重重拍了拍老汉的肩膀。老汉身子一僵,随即咧开嘴,露出一口被旱烟熏得焦黄的牙。
    晌午,李天明没回马山水家,就在打谷场边的老槐树下铺了块旧麻袋,和村民们一起喝糖水、吃鸡蛋。糖水甜得齁人,鸡蛋烫得拿不住,可没人嫌。老曹掏出皱巴巴的烟盒,给每人分了一支,自己却舍不得抽,只把烟卷在手指间捻着,闻那点烟草味。
    “李总,”老曹吐出一口青烟,烟雾缭绕里,他的眼神格外亮,“额们商量了,新村那地,能不能……先划出二十亩,试种荞麦?就按您说的法子,您派技术员来,咱们跟学。”
    李天明点点头,又摇摇头:“二十亩不够。我拨一百亩试验田,种子、化肥、农药,全由公司垫付。但有个规矩——谁家的地,谁家人管,每天记工时,月底结工资。干得多,拿得多;偷懒耍滑,工钱扣一半。”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李总,您这哪是请人种地,这是请人当监工咧!”
    “监工好!监工才靠谱!以前那些干部,来了拍拍脑袋就走,咱连他们姓啥都不知道!”
    笑声震得老槐树叶子簌簌往下掉。李天明也跟着笑,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像被阳光晒暖的犁沟。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突突的拖拉机声,由远及近,碾过黄土路,扬起一道浑浊的烟尘。车还没停稳,一个戴蓝布帽的年轻人跳下车,气喘吁吁地奔过来:“李总!李总!宁乡政府的电话,让您马上回!说……说省里来了紧急通知,关于移民搬迁资金的事,让您务必亲自去一趟!”
    李天明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目光扫过一张张黝黑却热切的脸。风又起了,卷起几片枯叶,在众人脚边打着旋儿。
    “马哥,”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荞麦种子,下午我就让车队送来。技术员明天一早到。老曹,你带人把打谷场再平整平整,后天我要验地。”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硬壳笔记本,撕下一页,用铅笔飞快写了几个字,递给马山水:“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以后有事,不管大小,直接打。打不通,就打我助理的——他二十四小时开机。”
    马山水双手接过那张纸,像捧着一块烧红的铁,指尖微微发颤。
    李天明没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朝拖拉机走去。身影在刺目的日光下显得单薄,却又异常挺直,像一杆插进黄土里的旗杆。
    拖拉机突突地开走了,卷起的黄尘久久不散。老槐树下,人们久久没有散去。老曹掏出烟盒,给自己点上一支,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融进风里。
    “额们……”他嗓子有点哑,“真能过上好日子?”
    没人回答。只有风穿过山沟,发出低沉的呜咽。过了许久,那个黑瘦的老汉弯腰,拾起李天明刚才割麦子时遗落在地的一小截麦秆,小心地夹进自己那本翻烂了的《毛主席语录》里。
    “能。”他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狠狠楔进这片干渴的土地里。
    与此同时,香江霍家老宅,霍老二端起青花瓷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目光却越过袅袅升腾的热气,落在甜甜身上。她正低头摆弄手机,屏幕上是几封加密邮件的预览标题——《西海固农业产业化项目第三期资金拨付明细》《宁村移民新村一期工程监理招标公告》《李氏集团与宁夏农科院联合育种协议(草案)》。
    霍老二抿了一口茶,温润的茶汤滑过喉咙,竟尝出几分甘冽的回甜。
    他忽然明白,老爷子临终前为何执意将内地所有资产划归长房,又为何把老太太名下那套位于中关村的四合院,悄悄过户给了甜甜。
    那不是遗产,是钥匙。
    一把能打开西北黄土,也能撬动整个时代命脉的钥匙。
    而此刻,握着这把钥匙的人,正坐在一辆颠簸的拖拉机上,任风沙扑打脸颊,目光沉静,望向远方那一片尚未被开垦的、沉默的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