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年代:从1970开始种田养家: 第二千零二十七章 八国联军都没你们狠
生态移民工程项目部的会议室内,李天明刚一进来就感觉到了气氛诡异。
高书记满脸怒气,海城一汽那位裴总身边的一个中年人正站着,看他的表情还带着几分挑衅。
这是哪来的二笔?
海城一汽确实很牛,但一名工作人员敢和一位市委副书记这么针锋相对,这是要作死啊?
“这位同志,你立刻马上坐下!”
天林也动了怒,他们是在谈合作的,就算是扶贫对口城市,也不能这么高高在上的。
见天林发了话,裴总这才示意身边的中年人坐下。
“李......
风沙在窗外呜咽,像一头困在黄土沟壑里的老狼,低吼着,时断时续。李天明翻了个身,土炕有些硬,硌得肩胛骨微微发酸,可这酸劲儿反倒让他清醒——不是被饿醒的,是被梦里那台履带式谷物联合收割机的轰鸣声震醒的。梦里机器没停,麦浪翻涌如金海,而他站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人民日报》,头版标题赫然印着:“全国农业机械化大会在宁都召开”。他低头一看,裤脚还沾着泥,鞋帮子裂了口,露出脚趾头……醒了才发觉,自己真把被角当麦穗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将亮未亮,鸡还没叫,但马山水家的院门“吱呀”一声轻响,有人推门进来了。李天明一骨碌坐起,顺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把随身带了三十年的老式不锈钢折叠刀还在。他没开灯,只借着窗缝漏进来的微光,看见马山水蹲在院中,正往一只豁了边的搪瓷缸子里舀水,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了整座山坳。
“李总?您咋起这么早?”马山水听见动静,回头见李天明已披着外衣站在门框边,忙放下缸子迎上来,“额寻思您该多睡会儿,昨个儿累了一天……”
“睡饱了。”李天明笑了笑,接过缸子喝了一大口,凉水滑进喉咙,带着井水特有的微甜与铁锈气,“你这水,比城里瓶装的还润嗓子。”
马山水挠挠头,憨笑:“咱这井打在老龙脉上,听额爷说,乾隆爷下江南路过,喝过一口,赏了半块银元呢!”
“那得供起来。”李天明也笑了,把空缸子递还回去,目光扫过院墙边堆着的几捆高粱秆、靠在土墙上的旧犁铧,还有檐下挂着的一串干辣椒——红得刺眼,像一串凝固的火苗。“今天有啥活?趁天凉,多干点儿。”
马山水一怔:“您真不走?”
“走?”李天明抬眼望向远处起伏的梁峁,雾霭沉沉,山脊线模糊得如同洇开的墨迹,“路还没修通,车轮子陷进黄土三尺深,我开的又不是坦克。再说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沉,“昨个儿在打谷场,有个穿蓝布褂子的老汉问我,说‘李总,您给咱们划的道儿,到底能走多远?’我没答他,不是不想答,是得亲眼看看,这道儿,是不是真能从回宁村,一直铺到银川平原去。”
马山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默默转身进了灶房。不多时,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一股粗粝的麦香混着焦糊味飘了出来——他在烙馍。
李天明没进屋,就倚在门框上看着。灶膛跳跃的火光映在他脸上,照见额角新添的一道细小划痕,是昨天挥连枷时,被飞溅的谷壳蹭破的。他没管,也没擦,任那点血痂慢慢结成褐色的小壳。二十年前在东北农场开拖拉机,手背被铁链绞掉一块肉,也没哼一声;十年前在海南试种海水稻,晒脱三层皮,照样赤脚踩进盐碱滩。疼是疼,可疼过了,骨头缝里反而长出韧劲来。
馍烙好了,两张,厚实滚烫,表面鼓着金黄的气泡。马山水用粗陶盘托着出来,还端了小半碗自家腌的酸豇豆,翠绿油亮,闻着就开胃。
“吃吧,趁热。”他把盘子塞进李天明手里,又转身拎起靠在墙边的旧竹筐,“额得去后沟收些野花椒芽,今个儿供销社的车要来收,一斤八毛,比去年涨了两毛。”
李天明咬了一口馍,酥脆焦香,麦香在舌尖炸开。“我跟你去。”
“使不得!”马山水急忙摆手,“那沟坡陡,荆棘多,您这身子骨……”
“我14岁就在陕北放羊,羊道比那沟还险。”李天明已挽起裤腿,露出结实的小腿,上面还留着几道浅褐色的旧疤,“再说了,你不让我去,我待在村里瞎转悠,倒让乡亲们以为我在查户口。”
马山水一愣,随即咧嘴笑了:“行!您跟紧额,别踩松动的石头!”
两人出了村,沿着一道干涸的河床往上走。风更大了,卷着细沙扑在脸上,眯得人睁不开眼。李天明没戴帽子,任风沙在头发里打着旋儿,他忽然指着前方一处塌陷的土崖问:“那底下,以前是泉眼?”
马山水顺着望去,点点头:“对!叫‘老龙眼’,额爹小时候,这水还能灌满三口大缸。后来旱了十年,水就缩进石头缝里,再没冒过头。”
李天明蹲下身,伸手抠了抠崖壁根部潮湿的泥土,捻了捻,又凑近闻了闻。“还有水汽。”他抬头,目光如钉子般扎进马山水眼里,“不是死的,是睡着了。”
马山水心头一跳:“您……您有法子?”
“法子不敢说,但人找水,和找人一样,得懂它的脾气。”李天明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你家后院那棵老枣树,根须往哪边扎得深?”
“东边!根都拱到隔壁张家院墙底下去了!”马山水脱口而出。
“那就是了。”李天明嘴角微扬,“树根比人鼻子灵,它往东扎,说明底下有暗流。今晚回去,你挖个探坑,离枣树根三步远,往下掘两米,见湿土就停,用瓦罐接着,每天记水量——这事儿别告诉别人,先试试。”
马山水怔在原地,手里的竹筐差点滑落。他张了张嘴,想问凭啥信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昨个儿李天明挥连枷的姿势,腰胯发力的节奏,脚掌踏地的稳劲儿……根本不是城里人能装出来的。那是拿锄头柄磨出来的茧,是被太阳烤熟的筋骨,是黄土地亲手盖过章的印。
两人继续往沟里走。越往里,坡越陡,荆棘越密。马山水在前头挥镰刀开路,李天明跟在后面,随手捡起落在地上的枯枝,编成简易背篓——手法娴熟得令人心颤。他编得快,手指翻飞如蝶,枯枝在他掌中服帖弯曲,很快便成了个能盛二十斤花椒芽的柳条筐。
“您……还会这个?”马山水忍不住问。
“我娘教的。”李天明头也没抬,指尖被刺扎了一下,沁出一点血珠,他随手抹在裤缝上,“她说,庄稼人手上没活,心就容易飘。手上有活,心就落地生根。”
马山水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儿子前两天还抱怨:“爸,为啥非得守着这穷山沟?人家李总城里有高楼,有汽车,有大饭店……”
当时他怎么答的?——“人家高楼盖得再高,也是从第一块砖垒起的。”
可这话,他从来只敢在儿子面前说。面对李天明,他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因为眼前这人,不是来施舍高楼的,他是蹲下来,亲手给你递第一块砖的。
晌午刚过,供销社那辆喷着“宁西县”白漆的破解放牌卡车果然颠簸着进了村。司机老赵跳下车,抹了把脸上的汗,看见李天明蹲在打谷场边修马山水家那台坏掉的辘轳,愣了一下:“李总?您咋还在这儿?”
“等水。”李天明头也不抬,手里的扳手拧紧最后一颗螺丝,辘轳轴“咔哒”一声咬合,发出清越的金属震响,“这玩意儿修好了,浇地省一半力气。”
老赵啧啧称奇,掏出烟盒敬烟。李天明接了,却没点,只夹在耳后:“等会儿抽。”他起身,走向卡车后厢,掀开油布,里面码着十几箱化肥袋,印着褪色的“宁西化肥厂”字样。“这批磷肥,含磷量多少?”
老赵一愣:“啊?哦……厂里说是16%。”
李天明弯腰,撕开一袋,抓起一把灰白色颗粒,在掌心搓了搓,又凑近闻了闻,眉头微蹙:“潮了,结块严重。运输途中淋雨了吧?”
老赵讪笑:“路上……碰上阵雨,油布破了点。”
“潮货肥效打七折,还容易烧苗。”李天明直起身,目光扫过围过来的几个村民,“这样,每户领肥,我现场教你们怎么拌草木灰防潮,再加点石灰中和酸性——化肥是好东西,可不会用,就是毒药。”
没人说话。大家只是盯着李天明沾着灰的手,盯着他脚上那双洗得发白、却依旧扎实的旧军胶鞋。一个抱着孩子的婆姨小声嘀咕:“人家大老板,咋连化肥里掺了多少水都尝得出来?”
李天明听见了,回头一笑:“不是尝,是看。化肥受潮,颗粒边缘发暗,捻开有粉渣,闻着有股子酸馊气——跟你们蒸馍发面过头了,是一个道理。”
哄笑声起来了,紧绷的气氛一下松了。老赵挠着后脑勺,忽然说:“李总,您要是不嫌弃,下午跟车去趟县城?供销社主任托我捎话,说县里农技站新来了个大学生,搞啥……滴灌实验,想找您聊聊。”
李天明眼睛亮了:“滴灌?”
“对!说是把水一滴一滴送到根上,省水省肥,还能增产!”老赵比划着,“就是管子贵,一台机器顶咱三头骡子钱。”
“贵?”李天明笑了,笑容里有种久违的锐利,“贵,是因为还没人把它做便宜。等我回城,找人把图纸画出来,模具开出来,本地就能造。你们信不信?”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和掌声。马山水站在人群后面,悄悄抹了把眼角。他忽然明白了,李天明留在这里,不是为了看他们怎么活,而是要教会他们,怎么把命攥在自己手心里。
傍晚,风沙渐息。李天明没回马山水家,径直去了村小学。校舍是三间歪斜的土房,窗户纸破了几个洞,孩子们挤在唯一完好的教室里,黑板上用炭条写着“人、口、手”。李天明站在门口看了许久,直到下课铃响起,一群孩子蜂拥而出,好奇地围着他打量。
他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三支铅笔,削得尖尖的,还有一小叠雪白的练习本——那是他早上在供销社买的,花了两块八毛五。
“谁识字最多?”他笑着问。
一个瘦小的女孩怯生生举手:“俺……俺会写‘毛主席万岁’。”
李天明点头:“好,这本子和铅笔,归你。明天开始,你当班长,带着大家认字——每天三个,认会了,我再给你们带新的。”
孩子们欢呼起来。李天明却望着教室角落那只缺了腿的讲台,轻轻叹了口气。他转身对跟来的马山水说:“明天,找人把讲台修好。木料,我出。另外,再买两块新黑板,三套课桌椅——钱,从我账上扣。”
马山水喉结滚动:“李总,这……这太多了……”
“不多。”李天明望向远处渐渐沉入暮色的山峦,声音很轻,却像犁铧划过冻土,“一个村子,可以没水泥路,可以没电灯,但不能没讲台。讲台塌了,娃们的念想,就跟着塌了。”
夜幕彻底垂落时,李天明终于回到马山水家。灶膛余烬未冷,马山水媳妇端出一碗热腾腾的荞麦饸饹,汤里漂着几片野蘑菇,香气勾人。李天明刚坐下,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马山水老大马大山气喘吁吁的声音:“爸!李总!快!快!老龙眼……老龙眼出水了!”
李天明霍然起身,碗里的饸饹晃出几滴汤。他抓起挂在墙上的旧帆布包,大步跨出院门。身后,马山水一家全追了出来。
月光如水,泼洒在寂静的山坳。一行人摸黑奔至后沟,只见马大山正蹲在白天李天明指定的位置旁,双手捧着一只豁口陶罐,罐口正汩汩冒着清冽的水流,水珠晶莹,在月光下像碎银子般跳动。
“就……就刚才,额刚埋好瓦罐,水就……就自己淌出来了!”马大山声音发颤。
李天明没说话。他蹲下身,伸出手,让那清冽的泉水冲刷自己的掌心。水很凉,带着泥土深处的幽微腥气,却异常甘甜。他掬起一捧,仰头喝下,喉结上下滚动。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马山水,望向马大山,望向所有屏住呼吸的面孔。月光落在他脸上,照亮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狂喜,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听见了吗?”他声音低沉,却清晰得如同凿在石壁上,“这不是神迹,是地脉在喘气。它没死,只是累了。现在,它醒了。”
风不知何时又起了,掠过山梁,卷起细碎尘沙,拂过每个人的面颊。没有人应声。可就在这片寂静里,一种比泉水更汹涌的东西,正从干涸的河床深处,从皲裂的黄土之下,从每一双灼灼燃烧的眼睛里,悄然涌动,奔流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