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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殊: 第三百五十八章到选择的时候了

    因为有个佛宗弟子打了白犀王一顿,然后这个佛宗弟子被人打了一顿。
    被谁打了不知道,因为那人来无影去无踪。
    就像是一阵风从窗外吹进来,抽了那法号梵气的佛宗弟子一百多个大逼斗。
    自始至终,挨了打的梵气法师都没有看清楚动手的人长什么样子。
    佛宗弟子被打本来就是大事,再加上和白犀王有关,事情很快就报到了小相寺。
    原本就因为芦荻郡的事有些焦头烂额的主持无果法师,听到这件事更头疼。
    怎么处置?
    处置白犀王?虽然白犀王......
    黄沙尽头的绿洲,像一滴凝固在苍茫大地上的泪珠,金顶佛塔在烈日下泛着刺目的光。方许站在召呈寺山门前,脚下是刚被踩踏过的青石阶,缝隙里还嵌着几片未干的血痂。他锦衣未染尘,可袖口却沾了半截断指——方才混在人群里冲进寺门时,有个假扮老僧的妖物临死反扑,被他一把攥住手腕拗断,指节崩裂的脆响混在百姓震天的怒吼里,几乎听不见。
    寺内已成修罗场。
    那些平日里敲木鱼诵经文的僧人,此刻正被拖出禅房、拽下佛龛,有的被活活钉在朱红廊柱上,有的被塞进焚香炉里烧得皮肉卷曲。孩童们缩在佛殿角落,抱着膝盖发抖,眼睛瞪得极大,却不敢哭出声——他们亲眼看见前一刻还给他们分糖糕的知客僧,后一刻就长出獠牙,喉管里滚出非人的嘶鸣。
    方许没进去。
    他在山门外负手而立,仰头看那块“敕建召呈寺”的匾额。漆色斑驳,金粉剥落,露出底下朽烂的木纹。他忽然抬手,指尖一缕青气缠绕而上,无声无息渗入匾额背面。三息之后,整块匾轰然炸裂,木屑纷飞如雪,其中一块残片上赫然显出暗红色符文:一道歪斜的蛇形印记,尾尖勾着半枚残缺的月轮。
    是夜廷斯主使留下的记号。
    方许瞳孔微缩。
    原来虫王不止藏在他丹田里——它早把根须扎进了西洲佛宗的筋骨之中。这寺庙不是临时据点,而是它百年来培植的巢穴之一。那些被掳走的孩子,不是要祭河神,是要喂养庙后枯井里那株正在抽枝的银杏幼苗。树根盘踞井壁,每一寸皲裂的树皮下,都嵌着指甲盖大小的灰白茧壳,壳中鼓动着微弱的心跳。
    准小苗气喘吁吁地跑上来,手里攥着三枚铜钱,额头全是汗:“大人!我问清楚了!这庙里的法师每月初一都要去州城见‘大德上师’,昨儿刚走,说三日后才回!”
    方许点头,目光扫过准小苗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极淡的青痕,形状像半片柳叶。
    他忽然伸手,两指按在那青痕上。
    准小苗浑身一僵,随即剧烈颤抖起来,眼白翻起,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他脚边沙地上,几只米粒大的黑蚁正疯狂打转,触角痉挛般抽搐着,竟在沙粒间拼出三个字:**息壤种**。
    方许松开手指。准小苗瘫软在地,大口呕出黑血,血里裹着细碎的银屑,在日光下闪了一瞬,便化作青烟消散。
    “你爹娘呢?”方许问。
    准小苗咳着血,声音嘶哑:“死了……去年旱得最狠时,他们说要去井里捞菩萨显灵的圣水,再没上来。”
    方许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正是他从百姓手中收来的真金白银铸就的货,边缘刻着细密云纹。他将铜钱按进准小苗掌心,又用指甲在钱面划了一道浅痕。
    “记住,你看见的井,不是枯井。”他说,“是活的。”
    准小苗茫然抬头,方许已转身走向寺后荒园。园中杂草疯长,当中一株歪脖老槐树虬枝盘结,树干上被人用刀刻了个歪斜的“卍”字。方许伸手抚过树皮,指尖所触之处,树皮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森白骨骼——那根本不是木头,是某种巨型妖兽的脊椎,每节骨缝里都嵌着半透明的卵囊,囊中蜷缩着指甲盖大的婴孩轮廓,眉心一点朱砂未干。
    他抽出腰间短匕——那是巨少商留给他的旧物,刃口微钝,却浸透过山匪的血。方许没有劈砍,只是将匕首尖端抵在卵囊表面,轻轻一旋。
    噗。
    一声轻响,卵囊破裂,浓稠乳白浆液涌出,落地即燃,火苗幽蓝,烧尽后只余一撮灰,灰里浮起半片银杏叶脉。
    整株槐树猛地一震,所有卵囊同时爆开,蓝火连成一片火海。火中传来无数婴儿啼哭,尖利得能刺穿耳膜。方许闭目不闻,只将短匕插入地面,引地火逆冲而上。槐树根须暴起,撕裂青砖,露出地下纵横交错的沟渠——渠中流淌的不是水,是粘稠暗红的血浆,浆液表面漂浮着密密麻麻的银杏种子,每一颗种子裂开的缝隙里,都伸出半截细小手臂,五指朝天,似在祈求。
    准小苗跌跌撞撞扑到沟渠边,指着某处嘶喊:“大人!那孩子……那孩子是我妹妹!”
    方许顺他所指望去。渠中一具浮尸随血浆打转,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女童,颈项上挂着个褪色布包。他纵身跃入沟渠,血浆灼得锦衣嗤嗤作响,他却不避不让,一把扯下女童颈间布包。里面是半块焦黑饼子,还有一张叠得方正的纸——展开来,是张皱巴巴的官府告示,墨迹洇开,依稀可辨“钦命西洲宣抚使”“奉旨查勘佛寺田产”等字样,落款日期竟是三年前。
    方许指尖拂过告示右下角,那里盖着一枚朱砂印,印文却是中原早已废止的“钦差巡按御史”八个小篆。
    他忽然笑了。
    原来不是殖民。是流亡。
    当年大殊北疆溃败,一支残军护着小皇子西遁,携带着完整的官制典籍与律法文书。他们在沙漠边缘扎下根,建郡县、设官吏、授农桑,甚至把中原的科举策论抄录成册,教给本地孩童背诵。可后来这支军队的后代渐渐被佛宗同化,郡县成了寺庙附庸,律法变成了经文注脚,唯有那些深埋地底的沟渠、刻在槐树里的妖骨、还有孩童腕上悄然蔓延的柳叶青痕,还在固执地提醒着血脉源头。
    方许将告示揉成一团,抛入蓝火。火苗骤然拔高三尺,映得他半边脸颊明暗不定。
    “准小苗。”他唤道。
    少年抹着泪爬过来。
    “去把你族里所有腕上有青痕的人,都带到枯井边。”方许说,“一个都不能少。”
    准小苗怔住:“可……可他们都说那是菩萨赐的福印……”
    “福印?”方许冷笑,从沟渠里捞起一捧血浆,甩在少年脸上,“你尝尝,是甜的还是苦的。”
    准小苗本能舔了舔唇边腥咸,下一瞬剧烈干呕起来——那血浆里竟裹着无数微小银杏碎屑,入口即化,舌尖顿时麻痒钻心,仿佛有细针在刮擦味蕾。他捂着嘴抬头,看见方许正将短匕插回鞘中,刃上一滴血缓缓滑落,在青石阶上砸出个小小的坑,坑底赫然浮现出半枚银杏叶脉的凹痕。
    此时山门外忽有马蹄声如雷滚来。
    数十骑玄甲军自黄沙尽头疾驰而至,甲胄上缀满细碎银杏叶纹,为首者披着猩红袈裟,手持一柄白玉禅杖,杖头镶嵌的并非舍利,而是一颗浑圆剔透的绿色宝石——与方许曾从夜廷斯主使身上夺来的那颗,分毫不差。
    方许负手立于阶前,锦衣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空荡荡的革带——那枚金巡腰牌早已留在青山之上。
    玄甲军勒马停驻,为首僧人合十低诵:“阿弥陀佛。施主毁我佛寺,屠我僧众,可知罪?”
    方许抬眼,目光掠过僧人袈裟下摆——那里绣着极细的暗金纹路,蜿蜒如蛇,最终汇入腰封处一枚隐秘徽记:半轮残月,衔着半枚银杏果。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风声:“你师父夜廷斯,死前最后一刻,是不是也在想——怎么就让一个毛头小子,把整个局搅得天翻地覆?”
    僧人脸色骤变。
    方许缓步下阶,靴底碾过青石上那滴未干的血:“他漏算了一件事。”
    “虫王不是靠吸食活人精气恢复力量。”
    “它是靠吞噬‘记忆’。”
    “它吃掉你们对中原的眷恋,吃掉你们偷偷抄写的《齐民要术》,吃掉孩童梦里哼唱的‘月儿弯弯照九州’……然后把这些记忆,酿成能让它重生的蜜。”
    僧人握紧禅杖的手背青筋暴起:“胡言乱语!”
    “那你告诉我——”方许停在他马前,仰头直视,“为什么你们每年七月十五,都要往枯井里倒三碗糯米酒?”
    僧人喉结滚动,却未答。
    方许已替他回答:“因为那是大殊北疆守军祭奠亡魂的规矩。你们记得,可你们的佛经里,没有这一条。”
    话音未落,方许并指如剑,凌空一划。
    僧人袈裟前襟应声裂开,露出贴身内袍——素白棉布上,用朱砂密密绣着数百个名字,每个名字下方都标着生辰八字,最末一行赫然是:**准小苗,庚子年三月初七;准小桃,庚子年三月初七**。
    双生子。
    方许指尖点在“准小桃”三字上,声音冷如铁:“她没死。在井底。”
    僧人猛然抬头,眼中第一次掠过惊惶。
    方许不再看他,转身望向枯井方向。井口黑黢黢的,可他分明看见——井壁深处,一株银杏幼苗正舒展新叶,叶脉里流动的不是汁液,是无数细小人影,手拉着手,围成一圈圈涟漪般的光晕。
    那是被吞掉的记忆,在井底筑成的微型中原。
    他解下腰间钱袋,哗啦一声倾倒在青石阶上。金珠滚落,宝石迸溅,在烈日下折射出七彩光晕。方许俯身拾起一枚金锭,用指甲在上面狠狠划出三道刻痕。
    “告诉你们的大德上师。”他将金锭抛向僧人,“就说佛子转世,来收利息了。”
    僧人下意识接住金锭,入手滚烫。他低头一看,金锭表面那三道刻痕正微微发亮,竟在缓慢蠕动,渐渐凝成三个字:
    **息·壤·种**
    风忽然静了。
    连远处百姓的喧哗都消失了。
    只有枯井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银杏叶绽开的脆响。
    咔。
    方许迈步向前,靴底踏过金珠,留下清晰足印。足印边缘,一簇嫩绿新芽破土而出,叶形如柳,脉络似银杏。
    他身后,准小苗呆立原地,腕上青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剥落,露出底下健康的小麦色皮肤。而山门外,那群刚刚还挥舞锄头冲杀的百姓,此刻纷纷跪倒,额头触地,久久不起——他们终于看清了,方许锦衣下摆绣着的暗纹,不是云龙,不是仙鹤,是数十个微缩的城池轮廓,每座城池旗杆上飘扬的,都是早已湮灭在史册里的大殊旧旗。
    黄沙尽头,一轮血日正缓缓沉入地平线。
    方许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枯井边缘。井口黑影里,似乎有无数细小的手,正隔着虚空,轻轻牵住了他影子的指尖。
    他没有回头。
    只将右手缓缓抬起,摊开掌心。
    一粒银杏种子静静躺在那里,表皮皲裂,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胚芽,胚芽中心,一点朱砂色的光,正随着他心跳,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