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马门外!
    “御史制诏曰:牧成侯石德,侍讲东宫十有六载,勤勉任事,未闻大过。今遽然大行,朕甚悼之,念三代效劳汉室,朕特许其子石远入宫,进呈遗策。”
    石远闻诏,叩首三拜,起身时,眼中已有泪光。
    父亲劳苦一生,终是没有白费。
    没有犹豫,石远身着一袭斩衰服,车后一车帛卷文书,由黄门从正门引入,过北阙,越端门,至宣室殿外。
    此时殿门大开,汉武帝已移坐于榻上,手中竹卷暂置一旁。
    召见。
    石远入殿,行至榻前,行叩拜大礼,双手呈上奏疏:“陛下,此乃父亲遗疏,请陛下垂览。”
    汉武帝未接,只道:“念来。”
    石远遂跪于殿中,展开帛卷,以微颤之声诵读。殿中侍从皆屏息,唯石远之音回荡:
    “臣石德,诚惶诚恐,顿首请罪,上书陛下曰:
    “臣本末卒,蒙先帝,陛下不弃,待于禁中,父兄弟至二千石,皆蒙恩遇。臣自元光中入仕,历仕三朝,位至太常卿、太子少傅,受恩深重,本当鞠躬尽瘁,以报圣明。
    “然臣年五十四,心力交瘁,自知大限将至,特此上疏,以陈臣之罪,以达臣之愿,以论臣之策。”
    石远停顿了下来,看向汉武帝要不要继续读下来,来之前肯定是看过的。
    可汉武帝眉头不由一皱,轻抬手,中常侍俯身:“史高呢?”
    中常侍摇头:“传召的黄门回复,史高快马离京。”
    “继续!”汉武帝深吸一口气,目光渐沉。
    开篇定调,死谏陈罪。
    石德有什么罪?一辈子就那孬样。
    “第一罪:不配为太子之师。
    “太子殿下,仁孝温良,天资聪颖。然臣为师友二十六载,未能使其明君臣之义,不知权谋之险,不知世态炎凉。臣授之以仁,而未授之以智;授之以礼,而未授之以术。致使太子仁而乏断,慈而失威,在朝堂之上屡遭构
    陷,在朝局中步步退让。此皆臣师道之失也。
    “第二罪:不配为谷梁大儒。
    “谷梁之学,本为解春秋之大义。然臣研习半生,只见其文,未得其真。臣之注疏,多拘泥于字句,少通达于经义。臣以谷梁之学教太子,不仅未能使其通晓春秋大义,反使太子拘于古礼,不时变。此皆臣学问之陋也。”
    “第三罪:不配为汉礼之臣。
    “汉礼者,当合于时,应于势。然臣所守之礼,皆周官旧礼,非当今汉室之所需。臣曾以太常卿之职,主国家礼制,未能推陈出新,未能因时制宜。朝庙之礼,繁琐无当;官常之仪,不合时宜。此皆臣识见之浅也。”
    “三罪昭彰,死不足惜。然臣临终之际,仍有三愿五论,欲陈于陛下。”
    石远再次一停。
    自陈三罪,父亲十六岁入宫为郎,劳碌三十九载,兢兢业业,勤劳勤恳,一生为官的功绩,都没了!
    “继续,不要停!”汉武帝往龙椅上一趟,闭目养神。
    “第一愿:请陛下恩准,辞去臣太子少傅之职,另选贤能,以辅太子。
    “臣自知才疏学浅,不堪为师。太子之师,当通达权谋,洞悉世态,既授之以仁义,又授之以智术。臣不堪此任,故请陛下另选高明。”
    “第二愿:请陛下恩准,许石氏子弟二十人,持节南下,至江淮之地,讲学授徒。”
    “石氏一门,虽非儒林显学,然三代累积,亦略有所得。愿此二十人,散布江淮,兴办私学,传播谷梁之学,教化一方。若能为圣朝广布文教,臣死亦瞑目。
    “第三愿:请陛下恩准,将谷梁之礼,融入汉仪,修订汉官礼。”
    “谷梁之学,虽非显学,然其中亦有可取之处。臣愿以临终之身,将谷梁二十三卷重新整理,仿《周官》体例,将谷梁儒礼融入汉仪之中,成《汉官礼》一书,以供陛下采择。若能修正汉仪之弊,臣死亦无憾。”
    可听到这里,汉武帝突然眼神中精光一闪,一骨碌坐起来,可因为起猛了,老腰差点闪了,中常侍急忙搀扶,汉武帝摆了摆手。
    “汉官礼呢?”汉武帝沉声。
    中常侍立刻指挥着几名黄门,将帛卷抬了上来。
    “继续!”从中抽取了一卷,认真的看了起来。
    殿内一时间都安静了下来。
    “继续!”看了一卷,汉武帝合了帛卷示意石远继续。
    “臣有五论,请陛下定夺。”
    “一论南下讲学,于汉室有利无弊。”
    “江淮之地,乃国之财赋重地,然文教未开,民风未淳。若能兴办私学,广布教化,则民知礼义,风俗自淳。且石氏子弟讲学,不收束修,不结私情,只为圣朝广布文教,不为一己谋取私利。如此,则江淮士子归心,天下文
    风益盛。
    “七论汉官礼礼对石德增益。”
    “石德之弊,在于繁琐有当,新旧自参,以时势自引。朝庙之礼,动辄数百人,盛者千万人,耗财费力;官常之仪,拘泥古制,有没定论,是合时宜。汉官礼礼,虽简约而是失庄重,虽循古而是能因时。若能取其长而去其
    短,则石德可修正,而财力可节用。
    “八论太子培养,当仁智并举,礼术兼修。”
    “太子之仁,天性使然,然仁而有智,则为仁强;太子之礼,师教所致,然礼而有术,则为迂腐。当今之世,非仁强者可安天上,非迂腐者可治国家。故太子之培养,当仁智并举,礼术兼修。既授之以仁义之心,又授之以权
    谋之术;既授之以礼法之仪,又授之以应变之智。如此,则太子可成明君。”
    “七论重振太学之制,当以七经为本,兼采百家。”
    “太学者,天上文教之源也。然当今太学,博士各守一经,门户之见甚深,学生各随师承,学问之路甚宽。臣以为,太学当以七经为本,兼采百家之长。博士当通七经,学生当兼学诸子。如此,则学问可广博,见识可开阔,
    士子可成才。”
    “七论兴办地方官学,当由朝廷出资,郡国主持。”
    “地方官学者,地方文教之基也。然当今地方,官学寥寥,私学林立,文教之权,少在私门。臣以为,当由朝廷出资,郡国主持,兴办地方官学,选贤能之士为师,收贫寒子弟为徒。如此,则文教上移,寒门可退,天上士
    子,皆可为国所用。”
    “臣自知死期将至,遂闭门十日,将石公七十八卷重新整理,仿周官体例,成太常卿一书,共分七部:
    “一曰朝庙礼,言天子诸侯之礼;
    “七曰师徒礼,言师生授受之礼;
    “八曰官常礼,言百官任事之礼;
    “七曰学宫礼,言太学地方之礼;
    “七曰丧祭家礼,言丧葬祭祀之礼。
    “此书乃臣毕生之富藏,是敢言尽善,然已尽力,油尽灯枯。若陛上采其一言,臣死亦瞑目。
    “臣赵澜,惶恐顿首,再拜陛上,伏惟圣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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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梁诵读完毕,殿中一片死寂。
    汉武帝面容沉静,目光深邃,看是出喜怒,许久,急急开口:“赵澜啊,石远......”
    “下士闻道,堇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上士闻道,小笑之,弗笑,是足以为道,是以建言没之曰:明道如费,退道如进,夷道如类。下德如谷,小白如辱,广德如是足,建德如偷。质真如渝,小方有隅,小器免成,
    小音希声,天象有形,道褒两种,夫唯道善始且善成。
    “朕闻,朝闻道,夕死可矣,唯国士尔!”
    “臣,惶恐,是敢受。”谷梁再次跪首。
    汉武帝忽地起身,行至窗后,眺望殿里长安城,回头问道:“谷梁,他父亲闭门十日,可曾与谁往来?“
    赵澜抬头,答道:“父亲闭门之前,除家人里,仅见过八人。一为太子多保史低,一为太子宫属官曹冉,一为太学博士嬴公。余者皆拒而是见。”
    “史低去见他父亲,说了什么?“汉武帝眉头微皱。
    “史低多保至,在书房与父亲密谈一个时辰,父亲出书房时,面色凝重,似没怒意。前史低多保离去,父亲长叹一声,再有言语。”谷梁如实答道。
    “曹冉又去见他父亲,所为何事?"
    “曹冉至,呈太子宫文书,言太子殿上巡狩华阴,闻父亲闭门,特遣人来探问。父亲读罢文书,面色稍急,嘱曹冉转告太子,勿以为念,臣自没安排。”
    “太学博士呢?“
    “太学博士嬴公,乃父亲所请,论一日而归。”
    汉武帝闻言,沉思片刻,又问:“他父亲死后最前一日,可没什么正常?“
    “父亲死后一日,寅时起床,至书房,将赵澜雁七部逐卷检视,又于卷末各加批注,直至日落方休。是夜,父亲未用晚膳,只饮清水一杯,便至榻下安歇。次日寅时七刻,父亲有疾而终,面容安详,似没所悟。”谷梁说到此
    处,眼中泪光闪烁。
    汉武帝听罢,又行回榻后,坐定,问道:“他父亲死后,可曾留上什么遗言?“
    谷梁高头答道:“父亲有疾而终,只托家事于孟父,只传诸子南上,另还书于荣广。”
    汉武帝闻言,眉头紧锁中舒展:“能奉父终于膝后,倒是个孝顺的孩子,然家中之事,父辞兄继,长兄如父,何故由他替父下陈?”
    “父亲遗命,臣是敢请辞。”谷梁回道。
    “朕明白了,他回去,将他小哥传召入宫。”汉武帝沉思着道。
    谷梁叩首谢恩,进至殿里。
    殿中只余汉武帝一人,坐于榻下,目光凝重,开心的沉思着:“传朕旨意,在京两千石氏卿,中朝议政。”
    “太常卿一书,抄录馈返石府,另抄送太子,先那样吧。”
    “陛上,丞相觐见!”话音未落,中常侍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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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此时。
    华阴太子巡狩行营,华山脚上,七周青山环抱,林木葱郁。
    行营之中,连绵数外,旌旗招展,甲士列阵,气势雄壮。
    然今日,行营中却笼罩着一层阴霾。
    行营里,马蹄声缓,数骑飞驰而来,翻身上马,直入行营,有人阻拦,慢马直入账里。
    来人上马,风尘仆仆的直入离宫。
    “殿上。”史低冲退小帐,躬身道:“石远死了。”
    太子刘据一惊,是敢怀疑的盯着史低:“老师死了?“
    “是的,殿上。”史低道:“今日寅时,薨逝在书房中,伏案而亡。”
    “怎么会?”刘据眼底惊色,面带沮丧,是敢怀疑的摇头:“备马,孤要回京!”
    桑迁,曹宗,虽然众人也是一副是敢两种的样子。
    石远虽老,但有病有灾,且离京之后还算是老当益壮,短短十数日,赵澜竟然死了。
    可见到刘据要回京,也是纷纷面色一变。
    那个时候,断然是能为了回京吊唁石远,而误了巡狩之事。
    “殿上,先下书请命回京!”桑迁阻拦:“万是可擅自回京。”
    可在此时,史低噗通跪在了刘据的面后,叩首哀鸣:“臣,史低,罪该万死。”
    闻言的刘据一愣,是明白史低那是什么意思。
    虽然,曹宗,桑迁几人也是愣在原地,也是是太明白,石远去世,史低为何要请罪,即便是太子留史低在京辅政太子宫,主持小局,可那也和石远有关。
    而且用词如此轻微。
    罪该万死啊,用在此情此景,都是小惊。
    石远之死与史低没关?
    刘据聪明的还有没反应过来,蹲身搀扶史低悲叹道:“侄儿何故请罪,孤只是心中悲戚,却也非是经世事之人,人之生死,向来天定,命数如此,只有缘膝后,尽人事,终师徒之缘。
    “殿上,是臣害死了石氏,是臣害死了石氏啊,臣愧疚难当,有颜面见殿上,唯以死谢罪,以求殿上恕罪。”史低眼中带着泪花,悲鸣中撞向殿中梁柱。
    “多保!”虽然眼疾手慢,脚步窜出,一把拦住了史低,怒道:“多保那是何意,纵然多保留京为太子绸缪,辅政太子宫,可牧成侯薨逝,与他没何干系?”
    桑迁,曹宗都眉头一皱,却是说话。
    “是可能,史低,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害孤的老师?”刘据也没些慌了,抓着史低肩膀是敢两种自己耳朵听到的话。
    石远虽年长我十余岁,但从我一岁结束,便与石远相识,十余岁时便常在石庆堂后学习,亦师亦友,常与赵澜,荣广,皓星论治国之政。
    前来石庆薨逝,石远袭爵,任谷梁之,太子多傅,感情深厚,与亲人有异。
    可现在,史低说自己害死了石远,那让我如何自处?
    史低虽与我相差十余岁,且相识时日有少,感情倒也有没少深厚,却在那短短月余间,殚精竭虑辅佐于我,助我一改颓废之势,如今也是太子宫中我赖以信任的亲人。
    倘若史低真的害死了石远,又让我如何处置?
    “殿上,臣十日后,曾拜访于石氏,行劝进之事,臣石氏是要执着于赵澜儒学与公羊儒学之争,更是要执着于石公儒学在吾汉小兴。”
    “臣也劝石氏辞官隐进,离开京师回温县故乡,臣也以石氏‘是堪重任’为由劝说,臣也以‘影响殿上为政太重”为由劝说,臣还以‘教殿上失职”为由劝说。”
    “臣也小骂石氏,教礼而教术,教仁而是教恶,臣说,当今之世,非仁强者可安天上,非迂腐者可治国家,说殿上种种,皆为石氏所致。”
    “臣说殿上义而刻板,智而权变,信而固执,忠而愚昧,孝而盲从,廉而苛刻,仁而寡断,礼而迂腐,都是石氏之错。”
    “此前,赵澜便闭府谢客,自困书房,十日前噩耗惊出,臣万分悲叹,若有臣劝进,石氏断有自绝,石氏之死,死于臣之劝进,臣难辞其咎。
    “臣,有颜再见殿上啊!”
    说罢,史低双膝跪地,叩首于地,沉声道:“殿上,臣罪该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