呲铁被镇压的时候，楚笑歌的身形也僵在原地。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上方——望着那道自虚空中缓步踏出的暗红身影，望着那张覆于面上的血色面具，望着那轻而易举便将呲铁两千丈巨躯摄拿于掌中的恐怖伟力。
    ...
    墨清璃指尖一按，神傀后颈处三枚青铜齿轮“咔”地咬合，沉寂如山岳的巨躯骤然震颤！
    嗡——！
    一道暗金波纹自它脊骨深处迸发，瞬间扫过百丈虚空，所过之处，空气凝滞、音浪冻结、连赤日骄阳洒落的光焰都被迫偏斜半寸！那是神机内核被彻底唤醒的征兆——不是灵力催动，而是以天工律令为引，以周天星轨为枢，以墨家七十二道禁制为锁，硬生生将一具死物，炼成活的战神！
    “开目。”
    墨清璃吐字如钉，声线微颤却斩钉截铁。
    轰——！
    神傀双眸豁然睁开！
    左瞳赤金如熔岩奔涌，右瞳幽蓝似寒渊凝冻，两股截然相反、却又同源同根的极致力量在眼窝中疯狂旋转，竟在瞳孔中央，勾勒出一枚缓缓转动的阴阳鱼虚影！
    阴阳轮转，天地失色！
    那一瞬，战场西侧正狂喷真火的三只造化金乌齐齐一顿，羽翼僵直，鸣啸卡在喉中，仿佛被无形巨手扼住命门！它们本是沈天以纯阳真火与九曜星煞凝炼的杀伐化身，至刚至烈，无惧万法——可这双瞳一睁，竟让它们本能感知到一种凌驾于五行生克之上的……天工镇压！
    “吼——！！！”
    岳青鸾怒啸如雷，八十丈通臂神猿猛然暴起，通天棍挟裹银焰撕裂长空，直取神傀天灵！他不信！不信一具傀儡能压得他这上古凶猿血脉喘不过气！更不信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墨家女修，能凭机关之术，凌驾于他苦修三百年的武道真形之上！
    棍未至，罡风已如亿万把银刀刮过地面，犁出百丈深沟，沟壑边缘尽是琉璃状结晶——那是银焰高温与大地寒气对撞凝结的奇观！
    神傀不动。
    墨清璃立于其肩，素青工装猎猎翻飞，木簪松脱一缕青丝垂落颊边。她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悬于神傀天灵三寸——那里，一块拳头大小的墨玉正在剧烈搏动，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每一枚都在燃烧、坍缩、重组，如同活着的心脏。
    “承重·地脉锁链。”
    她轻喝。
    神傀右足，猛地踏下！
    咚——！！！
    不是声响，是震动本身！整片大地发出一声濒死般的悲鸣，以它右足为中心，八道暗金光痕如活蛇钻入地底，瞬息蔓延千丈！光痕所过，地脉隆隆咆哮，数十条隐于地下的龙州主灵脉被硬生生拽出表层，化作八条粗逾殿柱、流淌着岩浆与寒霜的巨型锁链，自八方缠绕而上，轰然扣住岳青鸾那抡至半途的通天棍！
    “呃啊——！！！”
    岳青鸾双臂筋肉暴涨如虬龙，银焰冲霄而起，棍身嗡鸣欲断！可那八条地脉锁链纹丝不动，反将他下砸之力尽数导入地下——轰隆！轰隆！轰隆！接连八声闷响，八座百丈高的营垒废墟被地脉反冲之力掀上半空，砖石尚未散开，便被锁链逸散的余温灼成齑粉！
    岳青鸾双足深深陷入大地，直至腰际！银焰被锁链寒霜压制，明灭不定，映照着他额角暴突的青筋与眼中第一次浮现的惊疑。
    他……竟被一具傀儡，钉在了地上？
    “破——！！！”
    岳青鸾怒极反笑，眉心第三只竖瞳骤然裂开！一抹混沌血光喷薄而出，直射神傀双眸！那是通臂神猿血脉秘藏的“蚀神血瞳”，专破幻阵、禁制、傀儡核心，曾令三位一品御器师的本命法器当场失灵！
    血光及瞳。
    神傀左瞳赤金骤炽，右瞳幽蓝骤冷，阴阳鱼虚影高速旋转，竟在瞳前凝出一面巴掌大的微型镜面！血光撞上镜面，无声无息，竟如水入海，被尽数吞没！镜面微微荡漾，随即倒映出岳青鸾自己狰狞扭曲的面孔，以及……他身后，那尊被赤日骄阳映照得愈发威严、脑后九轮赤金神阳已隐隐泛起琉璃光泽的金身帝君虚影！
    “你……”岳青鸾瞳孔一缩。
    镜中，金身帝君嘴角，竟微微上扬。
    不是沈天的表情。
    是……镜中倒影自己的表情。
    可他分明没有笑。
    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比赤日骄阳的灼烧更刺骨，比食铁兽的雷霆更悚然——那是被更高维度的规则，轻轻拨弄了一下神魂的颤栗！
    就在此时——
    “墨姑娘！”薛锋嘶吼，声音嘶哑带血，“助我等破开骄阳！否则……全军皆焚！”
    他单膝跪地，暗金战枪早已化为铁水滴落，双手焦黑如炭，却仍死死撑住地面，身后那尊一百五十丈的“神锋镇岳”真形已黯淡近半，龟裂纹路如蛛网密布！他身旁，周雄七窍流血，褚烈半边身子结满冰晶又瞬间汽化，裴庆蜷缩如虾，韩擎手中最后一柄冰魄飞剑正发出濒临破碎的哀鸣……八十一人，无一完好，尽数在赤日骄阳的无孔不入之下，燃烧、干涸、崩溃！
    他们需要的不是援兵。
    是破局之刃！
    墨清璃目光一扫，掠过薛锋等人焦黑颤抖的手指，掠过他们甲胄上蒸腾的白烟，掠过远处粮草营仍在燃烧的冲天火柱，最后，落在沈天那依旧挥舞不休、却已略显滞涩的金色戟影上。
    她忽然笑了。
    不是岳青鸾那种癫狂的笑，也不是薛锋那种决绝的笑，是一种……洞悉一切、胸有丘壑的静。
    “墨家天机神傀，非攻之器，亦非守之器。”她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压过了火焰的爆鸣与士卒的惨嚎，“乃……调和之器。”
    话音落。
    神傀双臂，缓缓抬起。
    左臂赤金，右臂幽蓝，两臂交错，于胸前结成一个古老而繁复的印诀——墨家《天工典》最末章，失传三百年的“乾坤斡旋印”。
    “起。”
    墨清璃指尖一点，点向自己眉心。
    一滴精血，自她额间沁出，悬而不落，倏然化作一只振翅的玄鸟虚影，投入神傀眉心！
    嗡——！！！
    神傀全身甲胄同时亮起！无数细密如发丝的暗金纹路次第点亮，由下至上，最终汇聚于它眉心——那里，一枚浑圆无瑕的墨玉，正徐徐旋转，玉心之中，一粒米粒大小的星辰，悄然诞生，幽光流转，亘古不熄。
    “镇岳将军。”墨清璃望向薛锋，声音如清泉击石，“请率诸将，全力催动所有残存罡气、真元、神念，不必顾忌反噬，不必保留一丝一毫——将所有力量，灌入此印！”
    薛锋一怔，随即狂喜！他明白了！这不是要他去硬撼赤日骄阳，而是……借他的力，为这神傀，点一盏灯！
    “遵命——！！！”
    他仰天长啸，声震四野！不再压制伤势，任由气血逆冲，眉心神锋印记爆发出最后也是最盛烈的金芒！周雄、褚烈、裴庆……八十一人，几乎在同一刹那，将残存的所有力量，化作八十一道颜色各异、却同样决绝的洪流，轰然注入神傀双臂交叉的印诀之中！
    轰隆——！！！
    八十一道力量洪流汇入，神傀眉心那粒星辰，骤然膨胀！
    不再是米粒大小。
    而是——拳头大小！
    幽光暴涨，竟将赤日骄阳洒落的赤红光芒，硬生生逼退三尺！幽光所及之处，温度陡降，焦糊气息淡去，连空气中悬浮的灰烬，都缓缓凝滞、下坠！
    “成了……”墨清璃唇色更白，却笑意加深。
    下一瞬，她并指如剑，直指苍穹！
    “墨家天机神傀·第一式——”
    “斡旋·阴阳！”
    神傀双臂，霍然向两侧平展！
    左臂赤金，引动千里之外尚未熄灭的粮草营残火、金乌遗落的熔岩火羽、甚至沈天戟影中逸散的纯阳真火……所有火焰，无论大小强弱，尽数被一股不可抗拒的伟力攫取，化作一条浩浩荡荡的赤色天河，倒卷而上，涌入神傀左掌！
    右臂幽蓝，引动地脉深处奔涌的寒髓、北境吹来的凛冽朔风、岳青鸾通天棍上残留的银焰寒气……所有寒流，亦被强行抽离，凝成一条咆哮的幽蓝冰河，奔涌而至，没入神傀右掌！
    赤火与幽冰，在神傀胸前交汇！
    没有爆炸。
    没有湮灭。
    而是……旋转！
    以神傀眉心那粒星辰为核心，赤火与幽冰开始缓慢、沉重、无可阻挡地旋转！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渐渐形成一个直径百丈的巨大漩涡！漩涡中心，幽光与赤芒交织，竟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绝对平衡的灰白色！
    灰白漩涡甫一成形，便发出无声的吸摄！
    首当其冲的，是那轮悬浮于沈天头顶、直径八百丈的赤日骄阳！
    骄阳外围，赤红光焰如同被无形巨口啃噬，大片大片地剥离、拉长、扭曲，被吸入灰白漩涡！骄阳本体，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光芒收缩，热度衰减，那焚尽万物的恐怖威压，如同退潮般，急速消散！
    “呃……”沈天挥戟的动作，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停顿。他低头看着自己双臂——那曾经汹涌不息、仿佛永动机般的纯阳真元，此刻竟如漏斗般，正疯狂地、不受控制地，顺着某种冥冥中的牵引，流向神傀胸前的灰白漩涡！
    不止是他。
    岳青鸾通天棍上缭绕的银焰，也如被抽走脊骨，瞬间萎靡！他身后那尊金身帝君虚影，脑后九轮赤金神阳的光芒，竟也摇曳不定，仿佛风中残烛！
    更可怕的是——
    整个营地！
    所有被赤日骄阳灼烧得即将化为灰烬的士卒，皮肤上蒸腾的白烟骤然停止；所有被阎谦冻成冰雕的玄冰，体表坚冰以惊人速度融化、剥落；所有被火焰吞没的辎重车残骸，火势竟在短短三息之内，由烈焰变为青烟，再由青烟化为袅袅余烬……
    热浪退散。
    寒潮消弭。
    灰白漩涡静静悬浮，如同天地初开时，第一缕混沌之气。
    它不毁灭，不创造。
    它只是……调和。
    将极端，归于平衡。
    将失控，纳入秩序。
    将狂暴的“道”，重新刻入“理”的轨迹。
    “呼……”
    薛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带着血沫，却畅快无比。他挣扎着站起，焦黑的手掌抹去脸上血污，望向神傀的目光，已非看待一件兵器，而是一位……执掌天工、调和阴阳的圣者。
    岳青鸾缓缓拔出深陷大地的双足，银焰已彻底熄灭，只余下疲惫的银色光芒在体表游走。他死死盯着神傀眉心那粒幽光流转的星辰，又看向墨清璃苍白却平静的侧脸，喉结上下滚动，终究没有开口。
    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有分量。
    就在此时——
    “铮——！！！”
    一声清越剑鸣，撕裂了短暂的寂静！
    墨清璃左手提着的冰火极元剑，剑身剧震，剑尖直指营地东北角一片看似寻常的虚空！
    那里，空气正诡异地扭曲、波动，如同水面上的涟漪。
    “出来。”墨清璃声音清冷，“阁下窥伺良久，是想等到我们两败俱伤，再行收割？”
    虚空涟漪骤然扩大！
    一名身着玄色云纹长袍的老者，凭空浮现。他面容枯槁，双眼却亮得骇人，仿佛两簇幽绿鬼火，手中拄着一根非金非玉的枯藤杖，杖头镶嵌着一枚不断变换形态的灰白晶体——时而如泪，时而如眼，时而如漩涡。
    “墨家的小娃娃……”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竟能以‘斡旋’之道，强行中和吾主‘骄阳’神通……了不起，了不起啊……”
    他目光扫过薛锋等人残破的身躯，扫过岳青鸾熄灭的银焰，最后，落在神傀眉心那粒幽光星辰上，枯槁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贪婪的笑意。
    “可惜……”他缓缓抬起枯藤杖，杖头灰白晶体光芒大盛，“此物，本该属于奉圣司。”
    话音未落——
    老者身影，如烟消散！
    再出现时，已至神傀头顶百丈！枯藤杖高高扬起，杖头晶体爆发出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漩涡，漩涡中心，一只由纯粹虚无构成的、覆盖着层层叠叠灰白鳞片的巨大手掌，轰然探出，五指箕张，直抓神傀眉心那粒星辰！
    “休得无礼！”
    薛锋怒吼，残存的罡气不要命地催动，却连一道枪影都来不及凝聚！
    岳青鸾双目赤红，通天棍再次扬起，银焰却只燃起微弱火苗！
    沈天戟影如电，却因真元被漩涡抽吸，速度大减，戟锋堪堪触及那虚无巨掌边缘，便被一股沛然莫御的斥力弹开！
    太快了！
    这老者出手，竟比陆吾神锋镇更快！比赤日骄阳更诡！比食铁兽更不可测！
    他根本不是来参战的。
    他是来……夺宝的！
    就在那虚无巨掌距离神傀眉心不足十丈，幽光星辰已被其上灰白鳞片映照得明灭不定之际——
    墨清璃，动了。
    她没有看老者，没有看巨掌，甚至没有看自己手中的冰火极元剑。
    她只是，轻轻抬起了右手。
    那只一直掐着法诀、始终未曾松开的右手。
    五指，缓缓张开。
    掌心，赫然悬浮着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却仿佛蕴藏着整个宇宙生灭轮回的……墨色立方体。
    立方体表面，无数细微到极致的金色齿轮，正以超越凡人理解的速度，疯狂旋转。
    “墨家天机神傀·第二式……”
    墨清璃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近乎神性的威严。
    “——解构·万象。”
    她五指，轻轻一握。
    轰——！！！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却让在场所有修士灵魂都为之冻结的“咔哒”声。
    仿佛，是天地这台巨大机器，某一颗至关重要的齿轮，被硬生生……摘除。
    老者脸上那贪婪的笑意，凝固了。
    他探出的虚无巨掌，停在了半空。
    掌心那覆盖的灰白鳞片，开始……剥落。
    不是崩碎，不是燃烧，不是湮灭。
    是剥落。
    像一幅画被揭开了最上面一层薄薄的颜料。
    剥落之后，露出下面……更加灰白、更加单调、更加……“空无”的底层。
    紧接着，是第二层鳞片剥落。
    第三层。
    第四层。
    直到整只巨掌，化作漫天飘散的、毫无意义的灰白光尘，簌簌落下，如同……一场无声的雪。
    老者枯槁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先是手臂，然后是躯干，最后是那张写满惊骇与难以置信的脸。
    他张着嘴，似乎想发出什么声音，却连一丝气流都无法搅动。
    墨清璃掌心的墨色立方体，缓缓旋转，表面金色齿轮的转动速度，终于……慢了下来。
    “奉圣司……”她目光平静，穿透老者正在消散的躯壳，望向他身后那片扭曲更深的虚空，“下次，派个能真正‘存在’的人来。”
    老者最后一丝身影，化作一缕青烟，被夜风吹散。
    只余下那根枯藤杖，“叮当”一声，掉落在神傀脚边。
    墨清璃弯腰，拾起。
    杖头那枚灰白晶体，已然黯淡无光，内部无数变幻的形态，彻底凝固，成为一枚……死物。
    她将枯藤杖随手插入脚下大地。
    “收。”
    墨清璃轻声道。
    神傀胸前那巨大的灰白漩涡，倏然收缩，化作一道柔和的光流，没入它眉心星辰。
    幽光微敛。
    风暴平息。
    营地，陷入一片奇异的寂静。
    只有篝火余烬偶尔爆裂的噼啪声，还有远处重伤士卒压抑的呻吟。
    薛锋，周雄，褚烈，裴庆……八十一人，怔怔望着墨清璃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望着她素青工装上沾染的点点星屑与血迹，望着她手中那柄冰火极元剑上，刚刚被虚无之力侵蚀出的、细微却无法愈合的灰白裂痕。
    没有人说话。
    因为这一刻，他们终于明白。
    今夜，并非楚军一人横扫千军。
    而是——
    墨家女修，以一己之智，一傀之躯，一式之威，于绝境之中，生生撬动了天地法则的支点，将倾覆的棋局，硬生生扳回一线。
    这棋局，才刚刚……开始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