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摊开饭馆,她惊动全京城: 第480章 我带丫鬟去瞧瞧
燕王妃眉眼间掠过几分浅淡的倦意,叹道:“王爷,我整日困在王府里,赏花品茶听戏,日子久了实在闷得慌。”
燕王爷语气温和:“若是闷了,便让下人多备些车马,带你出城踏青散心便是。”
“散心也只是一时新鲜,”燕王妃摇了摇头,眼底泛起几分兴致,“我瞧着京中不少贵女都在外打理铺面,或是开脂粉铺,或是做绸缎庄,既能打发时间,又能有些进项,倒也有趣。咱们府中不是还有几间空着的好铺面吗?不如我也拿来做点小生意,......
孟舟和鸢尾屏息躲在铺子内侧的木柱后,连呼吸都压得极低,耳中只听见自己心跳如鼓,咚咚撞着肋骨。窗外马车轮轴碾过青石板的沉闷声响渐渐停歇,继而是靴底叩击石阶的清脆节奏——一下、两下、三下……每一声都像踩在两人绷紧的神经上。
鸢尾悄悄侧过半张脸,从木柱缝隙间往外觑去。江苍山的身影已消失在望天酒楼门内,但那股无形威压却似凝在空气里,连街边喧闹的人声都低了三分。
“他进去了。”她低声说,指尖还攥着衣袖一角,指节泛白。
孟舟没应声,只是缓缓松开一直掐在她腕上的手,掌心全是汗。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遭,才哑声道:“你方才说蹭饭……现在还想着吃?”
鸢尾眨了眨眼,竟真偏头想了想,压低声音道:“吃是不敢吃了。不过……我倒是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
“大老爷方才下车时,左手袖口内侧,绣了一小簇金线梅花。”她语速极轻,却字字清晰,“那是江家二房嫡出小姐幼时亲手所绣,专为大老爷贺寿所备。后来二小姐早夭,这袖口便再未拆洗过,年深日久,金线暗淡,唯有近看才辨得出纹路。可今日那梅花,崭新如初,针脚细密,金光微闪——不是旧物。”
孟舟瞳孔骤缩:“你是说……”
“有人替他换了袖口。”鸢尾轻轻吐出一口气,“还是个极熟悉江家旧事、又敢碰大老爷贴身衣物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惊疑。
江苍山性情刚硬孤峭,素来厌恶旁人近身伺候,更遑论替他更衣理袖。连贴身老仆都不敢轻易触其衣襟,谁有这个胆子?又有这个资格?
孟舟忽然记起半月前离府那日,曾在江家祠堂后巷撞见一个身影——玄色直裰,背影挺拔,手中提着一只乌木食盒,盒盖边缘隐约可见一缕银丝缠绕的梅枝纹。当时他只当是哪位远房叔伯来访,并未细究。如今想来,那人步履无声,身形与江苍山竟有七分相似,唯独肩线更窄,腰身更劲。
“莫非……”孟舟声音发干,“大老爷身边,多了个‘影子’?”
鸢尾没答,只将目光投向望天酒楼二楼那扇刚刚阖上的雕花窗。窗纸微颤,似有人影掠过。
此时,雅间内茶香氤氲,却已无半分闲适。
江苍山搁下茶盏,瓷底磕在紫檀案几上,发出一声短促冷响。
“桃源居……”他忽而重复一遍,眉峰微挑,“我记起来了。”
江三爷抬眸:“大哥想起来了?”
“嗯。”江苍山指尖抚过茶盏沿口,目光沉静如古井,“前月户部侍郎周大人回乡省亲,路过江州,在当地一家叫桃源居的酒楼用膳,回京后曾在席间夸赞一句:‘味入骨髓,食之忘忧。’当时我只当是地方谄媚之词,未曾留意。可周大人素来寡言,若非真有所感,断不会出口称许。”
江沅心头一跳,悄悄抬头,见江三爷神色也微微动容。
“更巧的是,”江苍山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周大人随行的小厮,前日恰在我府上当差,昨夜奉茶时无意提起——那桃源居的东家,是个年轻女子,姓江,名茉。”
满室寂静。
江三爷执盏的手一顿,茶水晃出半滴,落在袖口,洇开一小片深色。
江沅猛地抬头,嘴唇微张,却没发出声音。
姓江?名茉?
这名字像一枚烧红的铁钉,猝不及防楔进三人耳中。
江家旁支女眷虽多,可名中带“茉”者,唯有一人——江二爷庶出之女,江茉。
当年江二爷获罪流放,其妻病逝,幼女江茉被江苍山以“教养不严、有损家风”为由,逐出宗谱,交由远房姑母收养,自此杳无音讯。族谱上那一笔朱砂勾画,至今未抹。
江苍山眼底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滞涩,快得如同错觉。他垂眸看着茶汤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嗓音却愈发平稳:“原来,是她。”
江三爷喉头滚动,终是开口:“大哥……她既回来了,且开了酒楼,是否……该让人去问问?”
“问什么?”江苍山抬眼,目光如刀,“问她为何不归宗?不认父?不敬长?还是问她凭什么拿着江家的姓氏,开馆立灶,与江家争利?”
他指尖在案几上缓缓划过一道直线,力透木纹:“江家规矩,出宗者,永不得以江姓行商立业。她若执意如此,便是自绝于祖宗门楣。”
江沅听得心头发紧。他见过江茉一面——去年冬至,桃源居在江州设宴赈粥,他随师傅南下采买,曾在粥棚外远远瞧过。那时她挽着素色袖口,亲手盛粥,腕上一只旧银镯滑至小臂,发间只一支木簪,笑意却比檐下雪光还亮。百姓唤她“小师傅”,眼神里是实实在在的敬重,而非对江家权势的畏惧。
可这话,他不敢说。
雅间内烛火轻摇,映得江苍山侧脸轮廓愈发冷硬。他忽然起身,袍袖拂过案几,茶盏微震。
“老三,你即刻拟一道文书,送至顺天府备案——望天酒楼周边三十步内,凡新设酒肆饭馆,须经江家族老联署许可,违者,按私设市集、扰攘官道处置。”
江三爷一怔:“大哥,这……恐不合律例。”
“律例?”江苍山脚步未停,已行至门边,手按门栓,背影如铁铸,“江家百年御厨,代代奉旨监膳,先帝亲赐‘食鼎世家’匾额悬于宗祠。这京城酒楼行当,本就在我江家规制之内。顺天府尹,前日还遣人送来新酿的梨花白,谢我指点他家幼子厨艺。”
门扉开合之间,寒气灌入。
江沅垂首立着,只觉后颈汗毛微竖。
他忽然想起一事——今晨路过城西码头,曾见数辆牛车卸货,车厢上赫然印着“桃源居·江州总号”朱漆印记。车上卸下的并非食材,而是一只只油布裹严的竹筐,筐口以火漆封缄,漆印竟是三朵并蒂茉莉,花瓣纤毫毕现,蕊心一点朱砂如血。
他当时只觉这标记精巧,未作他想。
此刻回想,那朱砂颜色,竟与族谱上勾销江茉姓名的那一笔,一模一样。
而隔壁铺子里,匠人们正合力抬起一块玻璃,稳稳嵌入尚未装框的窗棂。阳光穿透琉璃般澄澈的平面,折射出七道细虹,其中一道,不偏不倚,正落在望天酒楼二楼雅间的窗纸上——那虹光游移片刻,悄然漫过江苍山方才坐过的位置,在紫檀案几上凝成一朵微小、灼烫、不容忽视的茉莉形光斑。
孟舟与鸢尾仍藏在柱后。
铺子外头,人声渐稀,匠人搬完最后一箱玻璃,擦汗吆喝着收拾工具。鸢尾听着动静,忽而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枚薄如蝉翼的银片——正是方才孟舟指挥安装玻璃时,偷偷刮下的一角边料。
她将银片举至眼前,对着斜射进来的日光轻轻转动。
光斑在她掌心跳跃、碎裂、重组,最终,竟在银片背面映出一行极细的蚀刻小字:
【江州桃源居·初版·茉莉纹火漆监制】
字迹清隽,力透银背。
鸢尾指尖抚过那“茉”字最后一捺,轻声道:“她没改名。”
孟舟望着那行字,胸口某处仿佛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撞了一下。
不是愤怒,不是畏惧,而是一种久违的、近乎酸胀的笃定。
——她回来了,带着江家丢掉的名字,带着被勾销的姓氏,带着一整车比琉璃更亮的玻璃,和比御膳方子更滚烫的灶火。
她不是来认错的。
她是来要回本该属于她的东西。
就在此时,铺子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孟舟警觉抬头,却见不是江家人,而是两个穿着靛蓝短打的汉子,胸前各绣一只展翅白鹤,腰间挂铜牌,上刻“顺天府市易司”。
为首那人扫了眼铺面,朗声道:“奉府衙令,查勘临街新设铺面合规事宜!请出示地契、营生执照及匠人名录!”
鸢尾眸光一闪,不动声色将银片收回袖中。
孟舟迎上前,拱手笑道:“两位差爷辛苦。地契营生执照皆在铺中,只是工匠名录尚在誊录,可否容我取来?”
那人颔首,目光却越过他肩头,落在铺内尚未遮掩的玻璃上,眼中掠过惊艳:“哟,这玩意儿……倒真新鲜。”
另一人凑近细看,伸手欲触,孟舟不着痕迹侧身半步,恰好挡住:“差爷,此物易碎,且需专人拭净,沾了汗渍便失光华。”
那人讪讪缩手,嘀咕道:“神乎其神。”
鸢尾悄然退至铺子深处,掀开角落一只未拆封的桐木箱——箱内层层棉絮包裹中,静静卧着三只青瓷坛,坛口泥封完好,坛身以朱砂题着四字:
【桃源春醒】
她指尖拂过坛身,忽闻门外传来一声清越鸟鸣。
不是雀啼,不是燕语,是江州特有的一种山雀,只在清明前后、茉莉初绽时鸣叫,声如裂帛,三转九折。
鸢尾动作一顿。
这鸟鸣……不该出现在京城。
她疾步奔至铺子后门,一把推开——
院墙外,一株百年老槐枝桠横斜,树影婆娑。槐枝高处,栖着一只通体雪白的雀儿,尾羽微翘,正歪头看着她。
它左足上,系着一枚极小的银铃,铃身镂空,雕着半朵含苞茉莉。
鸢尾怔住。
这铃铛,她认得。
是江茉十二岁那年,亲手打了送给府中那只瘸腿老猫的。后来猫死了,铃铛不知所踪。
如今,它系在一只山雀足上,飞越千山万水,落于京城槐枝。
孟舟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后,声音轻得像怕惊飞那只雀:“姑娘……她到京城了。”
鸢尾没回头,只将手掌摊开,掌心静静躺着方才那枚银片。日光穿过槐叶缝隙,在银片上投下细碎光斑,光斑中央,那行蚀刻小字正微微发烫。
【江州桃源居·初版·茉莉纹火漆监制】
远处,望天酒楼二楼那扇窗,依旧紧闭。
可窗纸之上,那朵由玻璃折射而成的茉莉光斑,却愈发明亮,边缘清晰,瓣瓣分明,仿佛随时会挣脱纸面,凌空绽放。
街市喧嚣如旧,车马辚辚,人声鼎沸。
可在这条青石长街上,在两家酒楼无声对峙的缝隙里,在玻璃与朱砂、银铃与火漆、旧规与新生的夹缝之中,某种东西已然悄然松动、碎裂、重新熔铸。
孟舟望着那朵光中的茉莉,忽然想起江茉离开江州那日,站在桃源居后院的老槐树下,对他和鸢尾说的最后一句话:
“灶火不熄,名字不改。江家若想夺回去——”
她指尖捻起一撮灶膛余烬,轻轻吹散,灰烬飘向晴空:
“——得先问问我锅里的火,答不答应。”
此时,顺天府差役翻着地契,皱眉道:“这铺面……怎么写着‘承租人:江茉’?”
孟舟垂眸一笑,抬眼时,目光澄澈如初:“回差爷,正是我家东家。”
差役一愣,刚想再问,忽听西街方向锣声嘡嘡,由远及近,继而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夹杂着百姓的惊呼。
“快让开!宫里来人了!”
“是尚膳监的青鸾旗!”
“天爷,这阵仗……莫非哪家酒楼惹了宫里?”
孟舟与鸢尾同时转身。
只见西街尽头,六匹雪鬃白马并辔而行,马鞍覆玄色云纹锦,鞍侧悬青鸾衔芝铜牌。马背之上,六名尚膳监内侍端坐如松,胸前补子绣着双鹤朝阳,腰悬银鱼袋,神情肃穆。
当中一辆青帷马车徐徐驶来,车帘半卷,露出一角明黄织金云龙纹锦缎。
车辕上,一名内侍高举一卷明黄诏书,声如洪钟: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闻江州桃源居主,善调五味,通晓四时,所制‘清露羹’‘雪魄酥’‘漱玉脍’等,味绝古今,食之可安神益智、润肺宁心。着即日起,桃源居进供御膳房,每月呈膳三道,钦此!”
整条长街,霎时鸦雀无声。
连风都停了。
江沅僵在望天酒楼二楼窗后,手指死死抠进窗棂木纹里,指甲崩裂也浑然不觉。
江三爷霍然起身,撞翻了座椅,茶盏坠地,碎成齑粉。
而雅间深处,江苍山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没有震怒,没有惊疑,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他缓步走到窗前,亲手推开那扇紧闭的雕花木窗。
窗外,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入,正正照在那朵由玻璃折射而成的茉莉光斑上。
光斑剧烈跃动,灼灼燃烧,仿佛一颗微小却不可撼动的心脏,在江家百年基业的阴影之下,第一次,真正搏动起来。
江苍山久久凝视着那朵光,良久,终于抬手,极其缓慢地,摘下了左手腕上那只戴了三十年的墨玉扳指。
玉质温润,内里却隐有血丝蜿蜒,状如茉莉。
他将扳指置于掌心,任日光穿透,血丝竟似活了过来,在玉中缓缓游走,最终,聚成一朵玲珑剔透的花。
“老三。”他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青砖,“把族谱……取来。”
江三爷喉结一滚,躬身应道:“是。”
孟舟站在铺子门口,仰头望着那辆青帷马车,望着车辕上猎猎招展的青鸾旗,望着尚膳监内侍们胸前那枚枚银光闪闪的鹤纹补子。
他忽然明白,江茉为何执意要用玻璃做窗。
不是为了炫技。
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能清清楚楚看见——
光,是如何穿透百年陈尘,如何落于她掌心,如何在她灶火之上,凝成一朵,永不凋零的茉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