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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越信我越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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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越信我越真: 第386章 桥水(4k)

    大魃急忙凑到杜鸢身前战战兢兢道:
    “圣人,您,您可别动气,这说不得只是什么意外而已!”
    书生和汉子,则是在片刻的呆愣后,齐齐惊呼一声就朝着那裂开的柴堆而去。
    “这是怎么一回事?”
    ...
    水面如镜,倒映着天穹裂隙中翻涌的混沌云气,却再不见半缕血光。那曾遮蔽日月、符文灼目的血色光幕,不知何时已悄然褪尽,仿佛从未存在过。只余八道虚影,静立于东南西北四极与上下两方,高逾千丈,衣袂无声翻飞,面容模糊如雾中观花,唯见眸光沉静,似古井无波,又似星海初燃。
    小魃脚底抹油狂奔三里,忽觉足下生风滞涩,抬眼望去,前路竟浮起一层薄如蝉翼的水色涟漪——不是水,是阵纹!它猛地刹住,爪子在青石上犁出四道焦黑深痕,喉头腥甜一涌,差点呕出一口本命阴火。它死死盯住那涟漪,瞳孔骤缩如针尖:涟漪之下,竟映出自己方才拔腿狂奔的倒影,可那倒影……正缓缓转过头来,冲它咧开一道没有牙齿的、宽达耳根的狞笑。
    “幻……幻阵?!”它嘶声低吼,爪子本能地抠进石缝,指甲崩裂也浑然不觉。可这念头刚起,身后王承嗣那破锣嗓子就炸响:“前辈!后头那水……它在学我喘气!”
    小魃豁然回首——果然!方才它逃窜时踏碎的枯枝,此刻正一根根悬浮于半空,断口处渗着幽蓝冷光,簌簌抖动,发出与它胸腔共鸣的、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声。每一声喘息落下,地面便微微震颤,震得它腹中五脏六腑都跟着颠倒错位。它想怒吼,张嘴却只喷出一串冒泡的寒气;它想遁地,双足甫一发力,脚下青石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层层叠叠裹住它踝骨,冰凉滑腻,带着陈年尸骸的腐臭。
    “不是幻阵……”它牙齿打颤,声音发虚,“是‘应’阵!”
    应者,有感即应,有念即生,有形即化。此阵不拘泥于符箓刀兵,不依赖灵石法器,只以布阵者心神为引,以敌人心念为薪,以天地元气为焰——你惊,则惊意成刃;你惧,则惧念凝霜;你疑,则疑云化瘴;你逃,则逃路自绝!杜鸢未曾布阵,他只是站在那里,任你们的恐惧、猜忌、傲慢、不甘,在他周身百丈之内,自行发酵、蒸腾、结晶,最终凝成这杀机无形却无处不在的“应天之阵”。
    高天之上,八位天君身形齐齐一僵。它们布下的“大天宫”并未崩毁,依旧悬于九霄,金瓦玉柱流光溢彩,威压如狱。可它们忽然发现,自己脚下的云台,正一寸寸变得透明。低头看去,下方并非水渊,而是……一片混沌未开的灰蒙蒙虚空。更骇人的是,它们各自冠冕、袍袖、手中权杖,乃至周身缭绕的神光,竟开始浮现细密裂痕,裂痕深处,隐隐透出与小魃所见一模一样的、幽蓝冰冷的水色涟漪。
    “他……他在借我们的‘信’布阵?”司兵真君嗓音嘶哑,手中凝聚的凶煞怨气团已不受控地逸散,化作缕缕惨白雾气,被那涟漪无声吸入,“我们越信此阵凶险……此阵便越真实?!”
    话音未落,它面前虚空陡然扭曲,一只由无数破碎甲片拼凑而成的巨大手掌凭空探出,掌心赫然是它昔年率天兵攻伐人道时,亲手斩下的第一颗人族将军头颅!那头颅双目圆睁,口唇开合,吐出的却是司兵真君自己的声音:“……当年八百回合不分胜负,你输在……人道昌隆,天道式微。如今呢?天道被我们屏蔽,人道已如残烛……你还在等什么?等它复燃?等它烧穿你的冠冕?”
    “闭嘴!”司兵真君暴喝,神戟横扫,戟锋撕裂虚空,却只将那幻影劈得四分五裂。碎片坠地,竟化作八百具披甲尸骸,甲胄残破,颈项断裂,齐刷刷面向它,空洞眼眶中燃起幽蓝冷火——正是当年它麾下战死的八百天兵!
    其余七位天君亦陷入各自心魔牢笼。执掌灾厄的玄冥君,见漫天飘落墨色雨滴,每一滴落地,便生出一朵黑莲,莲瓣舒展,内里蜷缩着它当年为炼灾厄神格,亲手溺毙的十万稚童魂影;统御雷霆的紫宸君,耳畔炸响的不再是惊雷,而是它幼时在雷泽边被劈断双臂、跪地哀嚎的自己,那哭声凄厉,每一声都震得它神躯龟裂;最是镇定的太初君,眼前景象却最为荒诞——它毕生推演的三千大道图卷,正被一只无形巨手揉皱、撕碎,纸屑纷飞中,每一片都映出它刚刚对杜鸢说过的每一句讥讽之语,字字猩红,灼烧神识……
    “非铜非铁亦非钢……”小魃瘫坐在地,爪子深深抠进泥土,指甲缝里塞满湿冷泥浆,它喃喃重复着那半阙诛仙剑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用阴阳颠倒炼……岂无水火淬锋芒?……可这阵里……哪来的铜铁?哪来的阴阳?哪来的水火?!”它猛地抬头,望向那八道顶天立地的虚影,目光死死锁住中央那一道负手而立的身影,“杜鸢!你到底用什么做的阵基?!”
    杜鸢依旧未动。山印沉凝如岳,镇住东方生门;水印流转似川,封死西方死户;梣剑清鸣不绝,剑气凝成一线,割裂南北二炁;珏刀低吟如泣,刀光化作无垠黄沙,覆盖上下两仪。四件至宝,八方镇压,可阵眼何在?阵枢何存?它穷尽洪荒记忆,只知圣人布阵,必以先天灵宝为基,以大道真言为引,以混沌元气为髓……可眼前这阵,分明是用它们自己的“信”为基,用它们自己的“疑”为引,用它们自己的“惧”为髓!
    “蠢物。”杜鸢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惊雷滚过每一道心魔幻境,“尔等执掌神道,高踞天宫,自以为俯瞰众生,掌控因果。可你们可曾想过……你们赖以存续的‘神格’,其根基,不正是下界生灵的‘信’么?”
    他微微侧首,目光似穿透混沌,直抵小魃狼狈匍匐之地:“你们信天宫永固,故天宫不坠;你们信神罚凛冽,故罪孽成枷;你们信吾辈孱弱,故吾辈束手……今日,吾不过将尔等信奉之‘道’,尽数取来,反手铸成囚尔等之牢笼罢了。”
    “信则有,疑则无,信愈笃,则牢愈坚。”他指尖轻点虚空,八方虚影随之抬手,动作如出一辙,掌心朝下,缓缓按落,“尔等既信此阵为诛仙原型,为九曲黄河,为一切不可破之绝阵……那它,便真是了。”
    话音落定,八道虚影掌心同时压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没有撕裂乾坤的光芒。唯有八道无声无息的涟漪,自八方中心荡开,如水纹扩散,所过之处——
    司兵真君面前八百天兵幻影,瞬间化为齑粉,齑粉未散,又凝成八百柄锈蚀断戟,戟尖齐齐指向它眉心;
    玄冥君头顶墨雨骤停,黑莲凋零,莲心却绽开一朵纯白圣莲,莲瓣之上,清晰映出它溺毙稚童时,脸上那抹志得意满的狞笑;
    紫宸君耳畔哭声戛然而止,断臂处新生血肉疯狂蠕动,长出八百只同样断臂的手,每只手都紧握一柄微缩雷霆神戟,戟尖寒光,直指它心口神核;
    太初君脚下大道图卷彻底焚尽,灰烬升腾,聚成一面巨大铜镜。镜中映出的,不是它威严神容,而是它第一次在神殿接受万民叩拜时,那双因极度饥饿而疯狂闪烁的、属于凡俗少年的眼睛……
    “噗——!”
    八位天君,八道神躯,几乎在同一瞬,从七窍中喷出粘稠如墨的污血!那血离体即燃,腾起幽蓝火焰,火中竟浮现出它们各自最不堪回首的“原罪”幻影——司兵真君跪在泥泞里啃食同袍尸肉;玄冥君将襁褓婴儿投入熔炉炼丹;紫宸君为夺雷珠,生生剜出亲兄弟双目……桩桩件件,纤毫毕现,烙印神魂!
    “不……不可能……”司兵真君神躯剧烈震颤,神戟嗡鸣哀鸣,它试图调动神力镇压心魔,可神力涌出,却在经脉中自行扭曲,化作无数细小的、啃噬神躯的黑色蠹虫,“吾等神格……乃天道敕封!岂容你……篡改因果?!”
    “敕封?”杜鸢轻笑一声,笑声里听不出丝毫情绪,却让八位天君如坠冰窟,“尔等可知,当年人道初兴,第一座人族祭坛筑成之时,供奉的并非神明,而是‘燧’——取火之术,‘耒’——耕种之器,‘罟’——渔猎之网……这些‘器’,可曾受过天道敕封?”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粒微不可察的星火,悄然亮起。
    “人道之始,不敬神,只敬‘用’。有用者,即为‘神’。尔等自诩神道,可曾真正‘用’于众生?还是只知索取香火,降下灾祸,以‘信’为锁链,锁住苍生咽喉?”
    那星火倏然暴涨,化作一捧温暖而明亮的篝火,在他掌心跳跃,映亮他平静无波的眼眸:“此火,名为‘薪’。取自人道薪火相传之‘薪’。尔等既然信此阵为圣人所布,信其威能足以诛仙……那便该明白——圣人布阵,从来只为护持‘道’之正朔。”
    “而今,人道薪火未灭,反照神道幽暗。”他掌中篝火猛地向上一窜,火舌竟化作一条赤金长龙,昂首长吟,龙睛所向,正是八位天君神躯!
    “尔等之‘信’,早已腐朽。尔等之‘道’,不过尘埃。”
    赤金火龙咆哮,悍然撞入八位天君神躯!
    没有爆炸,没有湮灭。唯有八道神躯,如同被投入烈火的蜡像,从脚踝开始,无声无息地融化、流淌、坍塌。金色的神性光辉,混杂着幽蓝的恐惧涟漪,化作熔融的琉璃状物质,滴滴答答坠入下方那片混沌虚空,发出“嗤嗤”的轻响,蒸腾起阵阵带着铁锈与血腥味的惨白雾气。
    八位天君,连最后一声悲鸣都未能发出,便已彻底消融。它们耗尽全部底蕴布下的“大天宫”,在赤金火龙掠过之后,金瓦玉柱寸寸剥落,化为齑粉,簌簌飘散于混沌之中,再无一丝痕迹。
    水渊之上,重归寂静。唯有杜鸢掌中那簇篝火,依旧跳跃,温暖而稳定。
    小魃瘫坐在地,爪子深深抠进泥土,指甲缝里塞满湿冷泥浆,它呆呆望着那片空荡荡的混沌天穹,望着那八道虚影缓缓消散,望着杜鸢掌中那簇小小的、却仿佛能焚尽一切虚妄的火焰……它忽然想起一个被遗忘在记忆最底层的、近乎荒谬的传说——
    洪荒未开时,盘古开天,斧光所及,混沌辟易。可那斧光,并非纯粹神力,而是……一种决绝到足以劈开一切未知的“信念”。那信念本身,便是开天辟地的第一道“道”。
    “原来……”小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破旧风箱在抽动,“原来圣人布阵……根本不需要什么铜铁阴阳水火……只需要……有人信。”
    它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望向杜鸢。那人负手而立,衣袂在风中轻轻拂动,掌中篝火映得他侧脸轮廓柔和,仿佛方才那场焚尽八神的惊世伟力,不过是拂去衣袖上一粒微尘。
    小魃忽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敬畏,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癫狂的了悟。它猛地从地上弹起,不顾爪子上淋漓的鲜血,对着杜鸢的方向,深深一揖到底,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谢圣人……点化!”它嘶声喊道,声音沙哑破碎,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虔诚的颤抖。
    杜鸢并未回应。他只是静静看着掌中那簇火苗,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这方水渊,穿透了重重天幕,投向那遥远而喧嚣的人间。
    火苗摇曳,映亮他眼底深处一点微光——那光,不是神性的辉耀,而是人间灶膛里,柴薪燃烧时,最朴素、最炽热、最生生不息的……烟火气。
    水渊之下,幽暗无声。唯有那簇篝火,在寂静中,永恒跳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