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君兴奋地搓了搓小手，一把抹去了储物袋上残存的神识印记，然后将袋口朝下，用力一抖。
    “哗啦啦——！”
    一大堆五颜六色的东西如同小瀑布般倾泻而出，在潮湿的岩石上堆成了一座闪闪发光的小山。
    ...
    枯石林深处，风声如泣。
    大白狐瘫在灰褐色的碎石地上，四爪朝天，肚皮微微起伏，一双琥珀色的眼珠失神地望着铅灰色的天穹，仿佛魂已飘至千里之外。它尾巴尖儿僵直着，连抖都不抖一下——那不是震惊到了极点，而是心死如灰的征兆。
    “唧……”它喉咙里滚出半声呜咽，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像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
    百年啊！整整一百四十年！
    它当年埋宝时，可是一爪一爪挖的坑，三十六只储物袋，按五行方位埋得严丝合缝，还特意以残剑钉魂、以断碑压煞、以腐骨为引，布了个“匿灵藏秽阵”。连自己最得意的九尾幻影术都用了三重叠影，生怕被谁神识扫过。它甚至记得自己埋最后一袋时，左前爪指甲崩了一小片，疼得它龇牙咧嘴，却还强撑着用妖血在碑底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狐”字——那是它给自己立的界碑！
    可现在……
    青君知道。
    青君不仅知道，还让徒弟来捡。
    还掐着时辰，卡在它刚从冬眠里醒过来、毛还没长齐、法力只恢复七成的时候来捡！
    这哪是捡漏？这是掘坟！
    还是当着它面，给它刨祖坟！
    “师姐……”翟栋蹲下来，伸出手指，小心翼翼戳了戳大白狐冰凉的鼻尖，“你是不是……中暑了？这地方确实有点热。”
    知微没应声，只将玉简收回袖中，指尖却缓缓抚过腰间那柄无鞘长剑——剑身古朴，刃口泛着哑青色的微光，不似凡铁，倒像一截凝固的寒潭水。她目光沉静，落在前方那块毫不起眼的巨岩上，视线却仿佛穿透了岩石、穿透了地脉、穿透了百年尘封的时光，直抵其下三丈深的一处隐秘土穴。
    那里，正有一缕极淡、极细、几乎无法被筑基修士察觉的灵息，随风微微震颤。
    ——不是储物袋散发的灵气，而是……被刻意压制、却又因岁月侵蚀而悄然逸散的“活气”。
    是阵眼将溃未溃时，泄出的最后一口呼吸。
    知微忽然抬手，两指并拢，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嗤。
    一道细若游丝的剑气破空而出，无声无息，却在触及巨岩表面的刹那，陡然炸开数十道纤毫毕现的银线，如蛛网般密密织入石纹之间。那岩石表面霎时浮现出纵横交错的暗金色符文，一闪即逝，随即整块巨岩发出低沉嗡鸣，表层簌簌剥落，露出内里一方三尺见方、黑曜石雕就的方形石匣。
    匣盖中央，刻着一只闭目仰首的狐狸头像，双耳微张，唇角微翘，似笑非笑。
    大白狐猛地一个激灵，翻身跃起，浑身雪白长毛根根倒竖，尾巴蓬成惊恐的蒲扇，喉间滚出压抑的低吼：“呜——！！！”
    它认得！
    那是它亲手刻的“守陵印”！是它当年以本命精血为墨、以尾尖妖火为刀，一刀一刀剜出来的镇魂标记！为防他人盗掘，它还在印下嵌了三颗自己脱落的乳牙——那可是它化形前最后三颗稚齿，蕴着最纯粹的血脉印记！
    可此刻，那狐狸头像的右眼瞳孔，正缓缓渗出一滴赤金色的液体，顺着石匣边缘滑落，“嗒”一声，砸在灰土上，腾起一缕极淡的金烟。
    知微俯身，指尖悬于石匣三寸之上，未触分毫，却有细微剑鸣自她指节间流转。她忽而侧首，望向身后沉默伫立的陆知微：“师弟，借你剑意一用。”
    陆知微颔首，一步踏前，右手轻按剑柄。未拔剑，只将掌心覆于剑格之上，闭目凝神。刹那间，一股凛冽、孤高、不染尘埃的剑意自他体内升腾而起，如万载寒松破雪而立，如孤峰绝顶裂云而出。那剑意并不暴烈，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裁决”之质——仿佛天地间一切繁芜、诡谲、遮掩，皆在其锋芒之下无所遁形。
    剑意如霜，无声漫过石匣。
    嗡——！
    匣盖上那只狐狸头像骤然睁开双目！左眼幽蓝如深渊，右眼赤金似熔炉，两道光芒交汇于匣盖中央，竟凝成一枚核桃大小、缓缓旋转的阴阳鱼图。图中阴鱼吐雾，阳鱼衔火，雾火相生，竟隐隐勾勒出一道模糊人影——正是百年前，重伤濒死、披头散发、却仍仗剑而立的何沁园！
    “……原来是你。”知微声音很轻，却如冰锥凿入石中。
    大白狐浑身一颤，尾巴瞬间耷拉下去，连耳朵都软软垂了下来。它不敢动，更不敢逃。它太清楚了——这师徒四人，自踏入枯石林那一刻起，便已彻底落入青君布下的局中。青君没说错，它埋的不是宝贝，是饵。而它自己，才是那条最肥、最傻、还主动游进网里的鱼。
    “师姐……”翟栋挠了挠后脑勺，终于忍不住问，“这匣子……能打开吗？”
    知微没答，只将左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她没有结印，没有念咒，只是静静悬在那里。
    半息之后，石匣内传来一阵细微的“咔哒”声，仿佛无数细小机括被无形之力拨动。紧接着，匣盖中央的阴阳鱼图骤然收缩，化作一点金光没入匣中。整座石匣无声震颤，表面黑曜石如墨汁般流动、消融，露出内里一层薄如蝉翼、却坚韧无比的银白色丝网——网眼中，赫然缠绕着三十六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的傀儡蜘蛛！
    每一只蜘蛛背甲上，都烙着一个扭曲的“炼”字。
    “万傀门……‘蚀骨蛛网’。”陆知微眸光微凝，声音冷冽，“此网专缚神魂，沾之即溃，触之即蚀，需以纯阳真火或庚金剑气方能斩断。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傀儡蜘蛛空洞的复眼：“这些，早已失去操控，只余本能。”
    话音未落，知微左手五指猛然一握！
    轰——！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只有一声沉闷如擂鼓的震颤。那银白蛛网寸寸崩裂，化作齑粉簌簌飘落。三十六只傀儡蜘蛛同时僵直，背甲“咔嚓”裂开，从中滚出三十六枚鸽卵大小、表面布满龟裂纹路的黑色珠子——正是炼神宗失传已久的“阴煞聚魂珠”，每一颗，都封印着一名筑基修士临死前最浓烈的怨念与精魄！
    “师父说……何沁园埋的不是财货。”知微指尖轻点其中一颗黑珠，珠面裂纹骤然扩大，隐约可见内里翻涌的血色漩涡，“是债。”
    “她杀了数十人，却不敢取其储物袋，不是怕印记，是怕……因果反噬。”陆知微接道，声音如剑锋刮过寒铁，“炼神宗虽主修剑丸，却亦承松阳遗脉，奉‘剑心即天心’之训。滥杀无辜者，剑丸必生裂痕，结丹时引动心魔劫，十死无生。”
    知微颔首，目光却越过黑珠，落向石匣最底层。
    那里，静静躺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无字，材质似皮非皮，似帛非帛，触手微温，隐隐有心跳般的搏动。
    她伸手，将册子取出。
    就在指尖触碰到书页的刹那——
    “轰隆！！！”
    天穹之上，毫无征兆炸开一道惨白雷霆！那雷光并非劈向地面，而是径直撕裂虚空，在枯石林上空凝成一张巨大无朋、面目模糊的人脸轮廓！人脸双目空洞，却如有实质般锁定了知微手中那本册子，喉部位置缓缓裂开一道横口，发出非人非兽、似哭似笑的嘶鸣：
    【妄动故人遗契……尔等，当诛。】
    声音未落，整片枯石林大地剧烈震颤！那些插在地上的灰败石柱，竟如活物般扭曲、拔起、重组，眨眼间化作一尊高达百丈的狰狞石像！石像无面，唯有一张巨口朝天怒张，獠牙如山，口中黑气翻涌，赫然凝聚成第二道雷霆，裹挟着湮灭万物的气息，朝着知微头顶悍然劈落！
    “退！”陆知微厉喝，长剑出鞘半寸，一道青白剑光冲天而起，如长虹贯日，悍然迎向那道黑雷！
    轰——！！！
    剑光与黑雷相撞，没有爆炸，只有一片死寂的湮灭之光向四周急速扩散。所过之处，空气凝固，光线扭曲，连时间都仿佛被斩断一瞬。陆知微身形剧震，喉头一甜，硬生生将涌上来的腥气咽了回去，脚下青砖寸寸龟裂，深陷三尺。
    而那石像巨口，竟被剑光硬生生劈开一道缝隙！
    缝隙之中，不见血肉，唯有一片混沌漩涡，漩涡中心，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布满血色裂纹的……剑丸！
    “……‘蚀心剑丸’？”知微瞳孔骤缩。
    此乃炼神宗禁术！以百名筑基修士神魂为薪，祭炼一口堕剑之丸，剑成之日，持剑者神智尽丧，沦为只知杀戮的剑傀。此术早已失传，连典籍中都只存只言片语——却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又为何……与何沁园有关？
    “师姐小心！”翟栋突然大喊，指着石像脚下。
    只见那些被震落的碎石，正疯狂蠕动、聚合，转眼间化作数十具身高丈许、关节反曲、手持断戟的石俑！石俑眼窝中燃起幽绿鬼火，无声无息，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围拢而来，断戟挥舞，带起凄厉呼啸，直取知微周身要害！
    大白狐终于动了。
    它没有扑向石俑，也没有逃窜，而是猛地咬破自己左前爪，将汩汩涌出的赤金色妖血甩向空中。鲜血在半空自动凝聚，化作十二道细如发丝的金线，精准射入十二具石俑眉心！
    “噗！噗！噗！”
    十二具石俑动作戛然而止，眼窝中鬼火疯狂闪烁，继而熄灭。它们僵立原地，躯干表面浮现密密麻麻的金色狐纹，纹路蔓延，最终在胸口汇聚成一只振翅欲飞的白狐图腾。
    “……我的血契。”大白狐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当年埋宝时……我留了后手。这些石俑，是我用妖血和地脉阴气炼制的‘守陵傀’……本该听我号令……”
    它话未说完，那尊百丈石像巨口中的混沌漩涡，骤然掀起滔天狂澜！一道比先前更加凝练、更加纯粹的黑光，如毒龙出渊，撕裂虚空，直刺知微眉心！
    这一击，快到超越神识捕捉！
    知微却未闪避。
    她左手依旧稳稳托着那本无字册子，右手缓缓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遥遥点向那道黑光。
    指尖，一点微不可察的银芒悄然凝聚。
    那不是剑气。
    不是法力。
    不是任何已知的术法。
    那是一点……“存在”的痕迹。
    仿佛她只是轻轻一点，便点在了这方天地规则最脆弱的缝隙之上。
    “嗡——”
    黑光距离她眉心仅剩三寸时，骤然停滞。
    时间，空间，能量，一切都在这一刻被强行钉住。
    紧接着，那点银芒无声炸开。
    没有光，没有声，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琉璃碎裂般的“咔嚓”脆响。
    黑光寸寸崩解，化作亿万点星尘，簌簌飘落。
    石像巨口中的混沌漩涡，猛地向内坍缩，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啸，随即彻底湮灭。百丈石像轰然解体，化作漫天齑粉，如黑色雪片般纷纷扬扬落下。
    风，停了。
    鬼哭狼嚎般的风声，消失了。
    枯石林死寂得可怕。
    只有知微指尖那点银芒，缓缓收敛，最终化作一粒微不可查的星点，没入她眉心。
    她低头，看向手中那本册子。
    封面，终于显出四个古篆小字：
    《罗霄契书》。
    字迹苍劲，透着一股睥睨生死的决绝。
    “原来如此。”知微声音很轻，却如钟磬敲击在每个人心上，“何沁园不是……罗霄洞天的第一任‘契守’。”
    “她不是陈教习天真正的‘灵’。”
    “她不是……这方洞天，为自己选定的‘守门人’。”
    话音落下，远处天际，一道青灰色遁光正以惊人速度掠来，遁光中隐隐可见一人负手而立，面容阴鸷，腰悬九枚骨铃，每走一步，铃声便似催命。
    万傀门，杨仇。
    他来了。
    而知微，只是轻轻翻开《罗霄契书》第一页。
    纸页空白。
    唯有她指尖刚刚点过的那一点银芒，在空白页上缓缓晕染开来，化作一行崭新墨字：
    【契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