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三个月，我们重新回到了素攀武里...”
    说到这里，阮承义停顿了片刻，才继续往下说。
    当五十六艘海船缓缓驶近码头时，那场面可谓遮天蔽日。
    码头上的人先是一愣，随即有人飞马而去报信...
    曲桃枝拄着铁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海风拂过她鬓边银发，声音却如金石相击：“靖儿，你来得不迟——这群海寇，是台州‘断桅帮’的残部。”
    欧羡眉峰微蹙：“断桅帮？”
    “正是。”曲桃枝冷哼一声，铁杖顿地，震得碎石微跳，“三年前，他们盘踞象山港，劫商船、掳良民、焚渔村，官府剿了三次，都被其借着潮汐与暗礁遁走。最后一次，临安水师设伏于石浦口，本已将主船围困，谁知半途突起大雾，竟被他们凿沉己船、泅水而逃，只余一截烧焦的断桅浮在浪上——从此得了这名号。”
    她顿了顿，侧耳听了几声远处伤者的呻吟，又道：“可那帮人素来只敢在浙东近海游荡，连舟山都不敢踏足，更遑论桃花岛？此岛四面环礁，暗流汹涌，无熟谙水性者引航，便是千艘战舰也靠不了岸。他们既来了，必有人带路，且熟悉岛上路径。”
    欧羡目光一凝，扫向礁石滩边缘几处被踩塌的草窠、几道浅浅的拖痕——那是刀鞘刮过青苔留下的断续印子，自西崖松林斜插而下，直通此处。他缓步上前，俯身细察，指尖捻起一星褐红泥屑，凑近鼻端一嗅：咸腥之中，裹着极淡的硫磺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陈年药渣般的苦涩。
    他直起身，望向松林深处：“硫磺气混着‘五毒散’余味……不是本地海寇。”
    话音未落，忽听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呛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被曲桃枝死死拽住手腕的少年正单膝跪地，一手撑着礁石，指节泛白，喉头滚动，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中，却只咳出几缕血沫。
    曲桃枝皱眉，铁杖轻点他肩头：“小子，别硬撑。方才那一嗓子，差点把老夫耳朵震聋——你到底是谁？为何知道西崖密径？又为何要往战阵里冲？”
    少年抬首，额角被碎石划破一道血口，血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淌下，滴入沙中。他喘息未定，目光却如淬火之刃，直直刺向欧羡：“我叫陆砚舟……陆九渊之孙。”
    此言一出，满场俱寂。
    郭靖正欲搀扶一名哑奴的手停在半空，眉头骤然锁紧；曲桃枝铁杖一沉，杖尖深深没入礁石缝隙；连那几个尚能动弹的伤者，都忘了呻吟，愕然扭头。
    陆九渊——南宋理学巨擘，心学开山，与朱熹“鹅湖之会”辩难三日，声震朝野。其人刚直如铁，曾因弹劾权相韩侂胄而遭贬，晚年筑精舍讲学于贵溪，门生遍天下。然其孙……怎会出现在桃花岛西崖，且与海寇同至？
    欧羡却未显惊异，只静静看着陆砚舟，目光如水，澄澈而深：“陆先生祖籍抚州金溪，世居象山，后迁信州。陆家虽以理学传世，亦习弓马，尤重‘知行合一’之训。令祖手书《语录》有云：‘宇宙即吾心，吾心即宇宙’——可这心若蒙尘，眼见不义而不鸣，是否也算失却本心？”
    陆砚舟浑身一颤，瞳孔骤缩，仿佛被这句话狠狠刺中要害。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终是咬牙道：“我……我并非与他们一路！我是追着他们来的！”
    他猛地挣脱曲桃枝的手，踉跄几步，从怀中掏出一方油布包，层层掀开，露出一枚铜牌——巴掌大小，锈迹斑斑，正面阴刻一只展翅海鸟，双爪紧扣一柄断戟；背面则是一行小篆：“台州水师·靖海营·伍长·陆砚舟”。
    “这是我祖父当年督造的水师腰牌。”他声音嘶哑，字字如刀，“三年前，靖海营奉命清剿断桅帮，全军覆没于石浦口外。朝廷只道是飓风所致，尸骨无存。可我在父亲遗留的航海图上发现一处墨点——就在此岛西南三十里，名唤‘哑螺湾’。图旁批注八字：‘断桅藏影，礁下有穴’。”
    他攥紧铜牌，指节发白：“我查了三年……去年冬，终于摸到哑螺湾。那处礁群之下，果然有条人工凿出的暗道，直通桃花岛西崖——是断桅帮早年被官军围剿时，由一个叛逃的桃花岛旧仆所引，为保命而凿。那人后来死在岛上，但图纸却流落出去……”
    曲桃枝冷声打断：“旧仆？哪个旧仆？”
    “姓周，名唤周复。”陆砚舟垂眸，一字一顿，“原是桃花岛采药童子，后随柯公公学过半年拳脚。二十年前，因私盗《九阴真经》残页，被逐出岛，左腿跛，右耳聋。”
    郭靖身形微震，霍然抬头：“周复？！”
    曲桃枝铁杖重重一顿，礁石应声裂开寸许：“是他……这孽障！当年便该打断他的脊梁！”
    欧羡却神色未变，只问：“那你既知暗道，为何不报官？”
    陆砚舟惨然一笑，抬袖抹去嘴角血迹：“报官？临安刑部的卷宗上，写的是‘靖海营遭飓风覆没’。谁信我一个‘罪臣之后’的话？我父亲被削籍为民，病死在临安城外破庙里，连棺木都是邻里凑钱买的……”他声音陡然哽咽，却强行压下，“我只能自己来。三个月前，我在台州码头盯上断桅帮一条补给船，尾随至此。今晨亲眼见他们从暗道潜入……我本想先制住领头的，再放讯号烟——可他们动作太快，我刚跃上礁石，就被三个海寇扑倒……若非前辈及时出手……”
    他猛然顿住，看向欧羡的目光灼灼如火，混着血丝与热泪：“前辈……您刚才使的掌法，可是降龙十八掌？”
    欧羡未答，只抬手，轻轻按在陆砚舟肩头。一股温厚绵长的内力如春水般透体而入，瞬间稳住他狂乱的脉息。陆砚舟浑身一松，膝盖一软，几乎跪倒，却被那手掌稳稳托住。
    “陆公子。”欧羡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钟磬撞入人心，“你追凶三年，孤身涉险，不畏生死——这份心，比千卷理学文章更接近令祖本意。只是……”
    他目光转向西崖松林深处，那里几株古松树皮剥落，露出底下新刻的暗记——一道歪斜的船锚，锚尖指向崖下幽深裂隙。
    “只是你只看见了暗道，却未看见暗道之外，还有人在等你。”
    话音未落，松林深处忽有破空之声！
    一支黑羽短弩，无声无息，贴着陆砚舟耳际疾掠而过，“夺”一声钉入他身侧礁石，箭尾犹自嗡嗡震颤。
    众人齐齐色变。
    欧羡身形未动，右手食中二指却如电探出，在箭杆离陆砚舟耳垂仅半寸之际，凌空一夹！
    那支劲弩竟被生生夹住，纹丝不动。
    他缓缓拔下短弩，翻转一看——箭簇乌黑，浸过剧毒；箭杆却非寻常竹木，而是某种深褐色硬质藤芯，表面缠着细密银线，在日光下泛出诡异微光。
    “苗疆‘鬼藤弩’。”曲桃枝沉声道，铁杖横在胸前，“银线导毒，触肤即溃。用这个的……不是断桅帮。”
    欧羡指尖拂过银线，忽而屈指一弹。
    “铮——”
    一声清越长鸣，如琴弦崩响。
    那银线竟被震断，断口处渗出一滴墨绿汁液，落地即蚀出袅袅青烟。
    就在此时，崖顶松涛骤急，一阵山风卷着桃花瓣呼啸而下，花瓣纷飞如雨。
    风过处，三道灰影自崖顶倒悬而下，足尖勾着松枝，衣袂翻飞，宛如三只敛翼夜枭。
    为首一人，面覆青铜傩面，只露一双眼睛，冷如寒潭。他左手持弩，右手却提着一只竹笼——笼中蜷缩着一个浑身湿透、面色青紫的哑奴，正是方才战阵中肩头负伤那人！
    “放开他！”曲桃枝怒喝，铁杖一震，地面砂石簌簌跳动。
    傩面人却置若罔闻，只将竹笼高高举起，笼中哑奴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四肢抽搐，七窍缓缓渗出血丝。
    “他在用‘牵机蛊’。”欧羡声音陡然低沉，“以活人饲蛊，蛊成则控其神智。此人中蛊已逾三日，此刻若强行解蛊，必爆脑而亡。”
    郭靖一步踏前，掌中长枪嗡嗡震鸣：“阁下何人？桃花岛与尔何怨？”
    傩面人终于开口，嗓音嘶哑如砂纸磨石：“无怨。只求一物——《九阴真经》总纲拓本，交出来，此人活命。”
    曲桃枝厉笑：“拓本？老夫手里只有原本！你有本事，尽管来抢！”
    “不。”傩面人缓缓摇头，傩面上的狞笑纹路仿佛活了过来，“不是原本。是黄帮主亲手誊抄、赠予故人的一份。墨迹未干，便随那人葬入梅城竹氏祖坟——三年前，你们掘了那座坟。”
    郭靖脸色骤变：“竹县令？！”
    “正是。”傩面人声音忽然带上一丝奇异的悲怆，“竹梅亭，我胞兄。”
    全场死寂。
    海风呜咽，桃花簌簌而落，铺满血腥的礁石。
    陆砚舟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失声：“竹……竹大人？他竟是你兄长？！”
    傩面人不再看他，只盯着欧羡，青铜面具后的眼神锐利如刀：“听说……郭靖黄门下，出了个叫景瞻的弟子，文可判案，武可伏虎。今日一见，果然不凡。只是不知，你能否在十息之内，救下这人，又保住那拓本不落入他人之手？”
    他话音未落，手中竹笼突然一倾！
    笼中哑奴仰天喷出一口黑血，瞳孔急速涣散，身体剧烈痉挛，眼看就要毙命！
    欧羡目光如电，倏然锁定傩面人左腕——那里，一道极细的银线自袖中垂下，隐没于竹笼底部。
    牵机蛊，控于一线。
    他动了。
    没有扑向傩面人，没有去接坠落的竹笼，甚至没有看那哑奴一眼。
    欧羡右掌翻出，一记“飞龙在天”隔空拍向崖顶松枝！
    掌力如虹，却未击人，而是精准轰在一根悬垂的枯藤上。
    “啪！”
    枯藤应声断裂。
    紧接着，欧羡左袖挥出，一道白影如练，卷住那根断裂的枯藤末端，借力一荡——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斜斜掠向傩面人右侧死角！
    傩面人大惊，本能侧身欲避，右手却仍死死攥着竹笼。
    就在他重心微偏的刹那，欧羡左手食指已如闪电点出，不取咽喉，不袭心口，直叩其右腕“神门穴”！
    “咔嚓”一声脆响，腕骨轻折。
    傩面人闷哼，手指一松。
    竹笼坠落。
    可欧羡早已算准——他左袖白影并非枯藤，而是方才自陆砚舟怀中悄然抽出的、那方染血的油布！
    油布兜头罩下，严严实实裹住竹笼。
    同一瞬，欧羡右掌并指如刀，自下而上，疾斩油布边缘！
    “嗤啦——”
    布帛裂开，却非割断，而是精准挑开笼底竹篾——那根致命银线，正系在竹篾夹层之中！
    银线绷直，悬于半空。
    欧羡两指一合，将其牢牢捏住。
    他手腕轻抖，银线如活蛇般倒卷而回，顺着油布褶皱，竟反向缠上傩面人自己左臂！
    “你——！”傩面人瞳孔骤缩，左臂瞬间麻痹，整条手臂不受控制地抬起，五指张开，掌心赫然烙着一枚暗红印记——形如扭曲的竹节，边缘泛着幽蓝。
    “竹氏血脉印。”欧羡声音清冷，“竹大人当年，曾在你臂上种下此印，以防你日后堕入邪道。今日它自行显形，说明蛊虫反噬，已开始啃噬你的本源。”
    傩面人身体猛地一颤，喉头涌上腥甜，却强行咽下。他死死盯着欧羡，嘶声道：“你……如何识得此印？”
    欧羡将油布裹紧的竹笼轻轻放在地上，俯身解开哑奴衣领——颈侧皮肤下，一条墨绿色细线正缓缓蠕动，如活物般向上攀爬。
    他指尖凝起一点金芒，迅疾点在那墨线首尾两处。
    “噗”“噗”两声轻响，墨线寸寸炸裂，化作黑烟消散。
    哑奴浑身一松，昏死过去，呼吸却渐渐平稳。
    欧羡这才直起身，望着傩面人，一字一句：“因为三年前，我随师父赴梅城，替竹县令验过尸。他七窍流血，指甲发黑，却是含笑而逝——临终前，用血在棺盖内侧，写了四个字。”
    他顿了顿，海风卷起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洞悉世情的眼睛：
    “‘竹影照心’。”
    傩面人如遭五雷轰顶，青铜面具后，泪水猝然涌出，无声滑落。
    他踉跄后退一步，右手颤抖着伸向面具边缘，似要摘下——
    可就在指尖触到青铜冰凉的刹那，他忽然僵住。
    远处海面，一艘黑帆快船正破浪疾驰而来，船头立着数名玄甲武士，旌旗猎猎，上书一个斗大的“郭”字。
    傩面人仰天长啸，笑声凄厉如狼：“好！好！好！原来你们早知我会来……原来一切，都在局中！”
    他猛地转身，纵身跃下悬崖！
    灰影如石，直坠入翻涌的墨色海潮，再无踪迹。
    只剩那枚染血的竹节印记，在礁石上微微发亮，像一滴不肯干涸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