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北大迎来一年中最炎热的时节,连未名湖畔东岸边的黄栌都耷拉着枝叶。
    虽是暑假,但依旧有很多学子们选择留在学校。
    有的是因为家境贫寒,归家的路途遥远,舍不得来回的车票,选择留校打点零工挣些生活费。
    还有些只想留在学校看书、学习。
    中午太热,吃过午饭,学子们或在宿舍睡午觉,或在图书馆看书,或三三两两聚在校园某处阴凉处滔滔不绝,畅所欲言地表达自己的阔论。
    刘振云啃着白面馒头独坐在黄栌树荫下的草坪上眺望着湖景。
    白面馒头很好吃,吃一辈子都不会腻,校园的景色很美,看一辈子都不会厌。
    “振云,振云.....”
    几声呼唤声将刘振云唤醒,他扭过头看向奔跑过来的身影。
    还未等他询问,那位样貌看起来三四十岁的男人,就举着报纸一脸兴奋地大声道:
    “你怎么还在这儿发呆,出大事了,咱学校出了惊天大新闻。”
    “啥大新闻啊,数学家。”
    来人名叫陈建功,因为与那位著名的数学家同名,被同学们戏称“数学家”。
    他比刘振云大一届,但年龄上要大上许多。
    可能是因为在京西煤矿干了十年的缘故,明明刚满三十岁,却有不少白头发,看起来像个快四十岁的中年人。
    刘振云与他其实算不上很熟,在放暑假之前至多也不过一起讨论过文学作品。
    这种讨论在北大很常见,几乎天天都有,随处可见。
    搬一把凳子,坐在宿舍,就能吸引一大批学生围观。
    刘振云通常属于围观的一员,陈建功也是。
    所以两人算是点头之交。
    只是今年暑假刘振云在图书馆打零工,陈建功是京城人,经常回学校图书馆借书。
    偶尔陈建功归书晚了,刘振云给他个方便。
    一来二去的,两人渐渐熟稔。
    陈建功将报纸递过去:“给,你自个儿看。”
    说是让刘振云自己看,但陈建功嘴巴也没停:“看到标题没有,这可是《人民日报》的主编亲自撰文,就为评价一部小说。”
    “我告诉你,不只是《人民日报》,就连曹禺前几天也在《光明日报》上点评过这部小说。”
    “你肯定会好奇,为啥跟咱学校有关系?”
    “呐,你自己往下看,这儿,看到了吧,这位作家还是今年的北大生,是咱们的学弟。”
    “你往后看,小说就刊登在背面。真是牛,早知道这上面转载,我也就不用花一上午排队去买人民文学的杂志了。”
    “那家伙,你是没看到,都是冲着这部小说去的,得亏我去的早,不然都抢不到。”
    “不过小说写得确实好,难怪人民日报会说是近四十年来第一部写军队内部深刻矛盾的优秀之作。”
    “我跟你说振云,这事我只跟你讲,咱们学校不是马上要搞个文学期刊嘛,我刚在校门口撞见赵一清跟谢老师,听他们话的意思,好像要邀请这位学弟进去。”
    “振云,振云同学,你咋啦?”
    陈建功属于典型的京城人,自顾自说个没停,见刘振云盯着报纸发呆,深有认同地咂吧嘴说:
    “是不是被震惊到了?不过也难怪,我听到这个消息时,比你也好不到哪去。这人咋能这么牛呢,他才多大啊,不到25吧?!!”
    刘振云震惊个屁,他在看到报纸上的评价时,心里就一个念头。
    这个世界太不真实了,不就一部小说嘛,怎么人民日报还专门在主刊上给这么高的评价。
    更梦幻的是,连曹禺都点评了。
    他不是搞戏剧的嘛,咋还掺和进来?
    陈凌的新小说发表时间刘振是知道的,就是知道,他这几天躲在学校不去关注。
    吃饭、睡觉、打零工,三点一线。
    没成想,还是没躲过。
    “狗日的陈凌,就不能让我安安稳稳过完暑假嘛!!”
    刘振云在心里大骂的同时,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嫉妒。
    嫉妒的发狂。
    以《人民日报》的传播范围,还有曹禺的名气,等陈凌报道那天,那学校门口该是怎样的光景?
    陈凌确实没料到曹禺会在《光明日报》上给自己的两部小说给予这么高的评价。
    这几天到学校来拜访的人络绎不绝。
    以前也有,不过多是江城的读者。
    现在不仅是普通读者,连一些机关单位的人也慕名而来。
    陪着校长和省里领导吃过午饭,陈凌有些微醺的打算找个地方睡个午觉,却被母亲叫住,商量过几天的升学宴。
    按照陈凌的想法,在国营饭店办是最好的,凉快又省事。
    樟树下纳凉的林秀梅摇头道:“那得花多少钱撒?”
    “左右不过这一次,总不能摆在院里吧,这天气不得吃中暑。”
    陈凌目光在校园扫了一圈,发现也就那块晾衣的空地腾一腾能摆下几桌。
    这天气,真要摆在那儿,不中暑才怪。
    “说得好听,你算过要请多少人?”
    尽管家里现在条件比以前好了不少,林秀梅却还是认为在国营饭店办酒席太过铺张浪费。
    于是,开始给儿子算起人数。
    首先是学校老师,陈凌作为解放中学的老师,升学宴肯定要邀请全校的老师们。
    再算上老师们的家属,那就是五六桌打底。
    还有陈凌的朋友,还杂志社那边的,估计也要两桌
    林秀梅自己的朋友不算,亲戚总要请吧。
    说到亲戚,林秀梅唉声叹气的:“也不知你老舅一家还能不能赶上,早知道就不通知他们来了。你老舅上了年纪,身子骨也不好,这大老远的从东北赶过来也是遭老罪。”
    “妈,您放心吧,老舅如果身体真吃不消,国明表哥指定也不让他来。”
    “也对,国明那孩子懂事。”
    算好邀请的人数,最后林秀梅一锤定音,把酒席放在学校。
    不过不是外面,而是教室。
    到时可以请国营饭店的大厨过来帮忙掌勺,把菜整丰富一点,如此一来也不算怠慢。
    陈凌觉得母亲这个提议不错,就起身去教学楼找校长商量。
    刚走到教学楼下,就撞见传达室值班人员喊他,说是人民文学杂志来电。
    “喂,你好,我是陈凌。”
    “哈哈哈,小陈同志,我是李季。”
    话筒里传来李季的朗笑声,只听他继续道: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目前为止,全国各地区已经有三十四家报纸要求全文转载《高山下的花环》,我们估计最终应该不少于五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