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北大一共有四个食堂,其中学一学二是理科专属食堂。
    而学三学四则是文科生专属。
    并且两个阵营的食堂饭票不能混着用。
    值得一提的是,学三食堂是中文系指定的食堂,因此又被北大师生们戏称为“酸腐食堂”。
    如果想要看热闹,那一定不能错过学三食堂。
    因为在过往的北大历史重大事件中,或多或少都有学三食堂的影子,这里是信息发布中心,也是“寻衅滋事”中心!
    同样,它不只是学生们日常就餐的主阵地,更是北大校内数一数二的室内活动中心。
    学校每年的开学典礼、毕业典礼,都选在这儿办。
    舞会、文艺汇演、大型报告会,就连放电影,也常安排在这方天地。
    食堂的大锅菜品类齐全,素的清爽适口,荤的也不缺四喜丸子、红烧肉这类硬菜,样样都有。
    菜价也很实惠,从五分钱到一两毛,最高不超过两毛。
    相较而言,隔壁去年新盖的学四食堂的小饭厅,就差了那么点意思。
    里头的座位都还没配齐,主打便携快餐、面点、小吃这类“买走式”服务,倒也正好和学三高峰就餐时段互补。
    不过学四小饭厅的包子和点心不错,成为后来很多校友的回忆。
    买上一份包子点心,坐在这儿就着书看,安安静静吃顿饭,独一份的清闲。
    这是陈凌正式踏入北大的第一顿饭,自然不肯跑去学四啃包子。
    一行人浩浩荡荡杀到学三。
    之所以用“浩浩荡荡”来形容,是因为除了陈凌的室友们,他身前身后还跟了好些同系同学。
    大伙都热络得很,胆大的索性挤过来大声问:
    “陈凌同学,你为嘛能在《人民文学》发表小说?”
    “为嘛?”陈凌跟着大声笑道:“还能为嘛,当然是厚着脸呗!”
    “哈哈哈....”
    一阵哄笑应声而起,周遭同学都被他这般幽默又没架子的样子逗乐了。
    “那要是他们没看上呢?”又有同学追问。
    “这我知道,没看上就是写得不够好,得接着改,改到人家认可为止!咱们做文学的,就得发扬不怕吃苦的劲头,做好长期斗争的准备。
    这句话是一位大三中文系学生说的,他看起来年纪不小,起码过了三十。
    说的话有理有据,符合这个年代人们的观念。
    因而,一大波同学纷纷应声赞同。
    “那陈凌同学,你投稿人民文学是不是也是这样打算的?”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陈凌身上,都等着他的回答。
    陈凌咧嘴笑了,摇着头说:“那倒没有,我就单纯想试试水,没看上,就换一家再投。”
    这话一出,不少对文学抱着一腔崇敬的学生都愣了,有人甚至皱起了眉,一位女同学忍不住问:
    “那要是换一家也被拒了呢?”
    陈凌笑道:“那就继续换,换成省级,省级也看不上,就换成市级。别吊死在一棵树上,全国各地上百家刊物,几百家大大小小的报社,我相信总有一家能瞧上。就像我当初投稿时,最后不也只是被一家小的报社瞧上。”
    他顿了顿,扬着声补了句:“总之就一句话,改可以,得先答应能发表。当然,稿费也不能少!!”
    这话一落,身边的同学顿时哄堂大笑。
    笑闹过后,又有同学打趣:“那要是都没瞧上呢?”
    这话都不用陈凌答,就有人大笑着接话:“都没瞧上,那就老老实实放弃,该干嘛干嘛!”
    “哈哈哈…………”
    从32楼到学三食堂只有短短三五分钟路程,这会儿愣是走了快十五分钟。
    中文系不是没有牛逼的大佬,中文系的教授、主任,随便拎出一位,在文学界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只是这些老前辈离学生太远了,远到他们的那些成就,在学生们眼里都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陈凌却不一样,他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同龄人。
    同是北大学子,同是中文系的学生,他们觉得自己踮踮脚、学习学习,说不定也行。
    所以大伙才迫切地想从陈凌这位“同类”身上,寻到点成为作家的门道。
    陈凌也没让他们失望,能回答的尽量去回答。
    不能回答的,比如有位大三的学姐,居然问起对象的事。
    陈凌满眼清澈地说:“我才24岁,还小,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众人“嘁”声一片。
    不过,也恰恰是陈凌这些幽默,又接地气的说话方式,博得大部分同学们的欢迎。
    现在是午餐高峰期,又是新生开学第一天,原本拥挤的学三食堂,此刻因为陈凌的到来,更加拥挤了。
    用一句,“摩肩接踵”来形容也不为过。
    但这儿是北大,只要不跟上午似的闹出大动静,耽误新生报到,学校一般不会管,更不会撵学生。
    学三食堂什么阵仗没见过,比这更热闹的时候多了去了。
    作为西语系系花,唐莺无论走到哪儿,都少不了注视的目光。
    有些胆大的,还会上前用各种崴脚的借口搭讪。
    就好比现在,唐莺陪着郭笺梅报完名,来到食堂打饭,就遇到一位同系的学长。
    一见面,就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暑假的生活。
    这位学长家里条件殷实,见识不凡,打扮体面,是西语系有数的风云人物之一,也是唐莺众多追求者,最被人看好的一位。
    不过唐莺对他这份无处不在的优越感有点反感,尤其是现在排队打饭的时候对方都滔滔不绝的说着自己根本不感兴趣,也不关心的无聊事情。
    即便她自己偶尔也会不经意间流露出这种优越感,却不妨碍她内心的排斥。
    如果不是因为同在一个系学习部的,低头不见抬头见,此时的唐莺压根不会搭理。
    哪怕如此,她也只是保持着假笑,然后故意跟郭笺梅找话聊,以此来希望对方识趣点,赶紧滚。
    不知是谁在饭厅喊了一嗓子。
    唐莺没听清楚,只觉得刚还井然有序的食堂,顿时就乱作一团。
    就连前面排队的学生们,也都纷纷朝着门口蜂拥而至。
    唐莺有些疑惑地看向郭笺梅。
    郭笺梅皱了眉头,她刚刚隐约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但不确定。
    这时,那个令唐莺讨厌的学长,用着不屑的语气说道:
    “中文系这些酸腐也就这点出息,酸不拉几的,丁点事就一窝蜂地凑趣。不过是一个侥幸发表过一部小说的新生而已,搞得跟......”
    他还没说完,就见自己心目中的完美对象也庸俗地瞅了过去。
    一时之间,他呆愣在原地....
    唐莺听到‘小说的新生’几个字眼后,就知道是谁来了。
    她根本没等学长说完,拉着郭笺梅就凑到了门口。
    此时此刻的陈凌正背对她,站在贴着电影《婚礼》的公告栏旁,修长挺直的身影被午后绚烂的光晕包裹着。他微微侧过头,那张线条分明的脸庞在阳光的衬托下,仿佛一副活过来的古雕塑。
    唐莺从未像现在这般失态过,只感觉脑袋轰的一声,然后寂静一片,灵魂在这一刻似乎离开了身躯,慢慢飘向那个身影.....就在她感觉快要触摸到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将她拉回。
    “学姐,学姐…………”
    “什么?”
    喧闹的嘈杂声再次响起,周围的一切恢复正常,想到刚才的幻境,唐莺脸一红。
    “学姐,你没事吧?”郭笺梅见唐莺脸色不对劲,关心道。
    唐莺深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平复翻涌的心动,再看陈凌时,不禁嗔怪道:
    “真是個不省心的学弟,吃个饭都搞那么大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