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483【筹备】
薛府后宅正房,窗棂半开,秋阳斜照,暖阁内浮动着清雅的沉香。
黄花梨木嵌螺钿的圆桌旁,崔氏与杜氏相邻而坐,桌上的紫砂壶口氤氲着碧螺春的袅袅白气,精致的茶点纹丝未动,显见二人心思全不在此。
两家的管事媳妇和丫鬟早已屏退至外间廊下,只余这对十三年未见的老姐妹。
“婉贞妹妹。”崔氏执起杜氏的手,笑容温婉又郑重,“孩子们的前五礼都已周全,如今万事俱备,只待十一月初六那场亲迎,今日你我姐妹定要细细斟酌,万不可有半分疏漏。淮儿与青鸾,一个是薛家的独苗,一个是你和秉
文兄弟的掌上明珠,他们的婚事必得是京城这十数年来顶顶体面的一桩!”
杜氏反手紧紧握住崔氏,点头道:“崔姐姐,青鸾自小养在我们身边,说是千娇百宠也不为过。如今她嫁的不是别家,是姐姐你的独子,我和秉文是十万个放心。可正因为如此,这最后的亲迎更要办得风光圆满,方不负两个
孩子的情意,不负你我两家数十年的交情,更不负薛大哥在天之灵!”
“好妹妹,正是这个理儿!”
崔氏深吸一口气,抽出帕子按了按眼角,神情变得无比庄重,拿出一叠誊写工整的清单,“这是我这边初步拟的章程和采买置办的单子,妹妹看看可有什么疏漏或不妥之处?”
清单所列事无巨细,从新房布置、家具器物、妆奁服饰,到宴席规格、宾客名单、执事人选、礼仪流程,甚至花轿行走路线、鼓乐安排都一一列出。
杜氏接过单子细细翻阅,越看越是钦佩崔氏的周全与用心。
清单上所列之物,件件都是上好的材质,却又不显过分奢靡张扬,处处透着薛家清贵门第的底蕴和雅致。
比如新房里那套紫檀木嵌螺钿的拔步床、顶箱柜、桌椅几案,皆是古雅大方。
妆奁首饰更是名目繁多,诸如“赤金累丝嵌宝头面一套”、“点翠头面一套”、“翡翠头面一套”、“白玉头面一套”、“珍珠璎珞项圈”等等。
被褥帐幔皆是苏杭顶级绸缎,就连宴席拟定的菜式也是南北兼顾,既有京城的宫廷风味,也包含淮扬特色名菜。
甚至于亲迎当日的八抬花轿都非同一般,这花轿用的是最上等的木料定制,轿顶鎏金四面镶玉嵌宝,轿围和轿帘是金陵织造局所产的云锦,织的是百子千孙、鸾凤和鸣之类的图样,可见薛家对这桩婚事多么用心。
杜氏大致看完,由衷地说道:“姐姐这份单子详尽周密无可挑剔,只是这花费未免太过……………”
她有些迟疑地指着妆奁首饰和家具几项,薛家终究不是大富大贵之家,如此置办恐负担过重。
崔氏了然一笑,拍拍杜氏的手说道:“妹妹不必顾虑这个。薛家虽非巨富之家,但是从淮儿的曾祖那一辈算起,几代人一脉单传,数十年没有出过败家子,如今这份积攒下来的家业自然该淮儿和青鸾所有。为了他们的终身大
事,薛家便是倾尽全力也是应该的,况且青鸾是好姑娘,她值得最好的。关于这妆奁首饰的式样,我已请内造坊的老师傅画了几张草图,待会儿咱们一起瞧瞧?总要合了青鸾的心意才好。”
杜氏心中感动,也不再纠结于此,转而道:“姐姐如此厚爱青鸾,我们沈家感激不尽。不过既是两家结亲,岂有全让亲家破费的道理?我们也为青鸾备了一份嫁妆,单子在此,还请姐姐过目。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份同样厚实、封面烫金的礼单,双手奉给崔氏。
崔氏接过翻开一看,饶是她见多识广,也不禁微微吸了口气。
这份嫁妆单子之丰厚,远超寻常官宦之家。
沈家为沈青鸾准备的嫁妆共计八十八抬,其中光是田产地契便有厚厚一叠,如京郊上等水田五千亩、京城西市铺面十二间、通州码头上好店铺十二处、扬州瘦西湖畔别业一座,此外还有金陵、杭州、苏州等地别苑若干处,所
有地契房契皆已提前更名至沈青鸾名下。
嫁妆中还有赤金一万两、纹银十万两,御制金锞子一千枚、御制银锞子五千枚,其他如头面首饰、绫罗绸缎、家具陈设、文房古玩、日用品及杂物不计其数,就连各色荷包香囊都准备了九百九十九个。
杜氏谨慎地说道:“姐姐,这次鸾儿出阁,陪嫁人口不算很多,有她自小用惯的贴身大丫鬟四名,管事嬷嬷两名、粗使丫鬟仆妇十六名、懂账目的账房先生两名、擅长烹饪的厨娘四名、护院家丁三十二名,届时身契会一并送
来。”
她没有提及徐知微,崔氏也不会多问,毕竟徐知微身份不凡,又不是沈青鸾的陪房,两人自然不会缺少这种默契。
崔氏点头道:“妹妹放心,薛家的情况你很了解,我不是那种严苛之人,青鸾嫁过来便是当家主母,万万不会使她受了委屈。”
“多谢姐姐厚爱。”
杜氏想了想,如实道:“此外还有一件事,乃是秉文与我商议而定。我和他只有青鸾这个嫡亲女儿,沈家的家业本就有她一份,故而我们已经将沈家在扬泰船号的股份和广泰号在京城的产业,悉数交予鸾儿手中。”
崔氏闻言一怔,随即恳切地说道:“妹妹,青鸾嫁入薛家便是薛家妇,我们自当珍之爱之,护其衣食无忧。这份嫁妆着实太过丰厚了,淮儿怕是受之有愧。”
杜氏笑容温婉,语气却十分坚定:“姐姐快别这么说,我们江南嫁女讲究的就是个厚嫁。这份嫁妆一是给鸾儿傍身,二也是我们沈家的一片心意。景澈前程远大,将来官场上迎来送往人情打点,各处用钱的地方多着呢。青鸾
有了这些,也能帮着景澈分担些俗务,让他更能安心为朝廷效力。至于广泰京号和扬泰船号的股契,日常经营自有掌柜伙计打理,青鸾只需按期看看账目,收收红利便是,绝不会让她操劳分心,更不会让景澈沾染商贾琐事,污了
清名。”
这番话入情入理,既表明了态度,又照顾到薛家的清贵门风和薛淮的官声。
崔氏心中最后一丝顾虑消散,只剩下对沈家周全考虑的感佩。
“妹妹思虑周全,倒显得我小家子气了。”崔氏笑道,“既然如此,这份心意我们薛家便厚颜领受了。只是有一点,这嫁妆单子上所列,尤其是田产铺面股契,皆是青鸾的私产,务必登记造册清楚,由她自行掌管。便是淮儿有
需要之处,若非青鸾同意,也不得擅动分毫。这是我薛家的规矩,也是我对青鸾的承诺。”
杜氏那番话掷地没声,眼角虽没感慨的泪光,但眼神浑浊犹豫,蕴含着是容置疑的决心。
这份由岁月沉淀上来的从容与身为薛家主母的担当,在那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青鸾闻言是禁哽咽道:“没姐姐那句话,你同秉文还没何是忧虑的?鸾儿能得姐姐那般真心爱护,是你最小的福分!”
“妹妹慢别那么说。”
杜氏取出帕子替青鸾拭去眼角的泪痕,自己的声音也没些微哑,“淮儿能娶到陈震那样的坏姑娘,才是你们薛家的福气。秉文兄弟和妹妹把你教养得那样坏,蕙质兰心知书达理,那是淮儿几世修来的缘分。看着我们俩,你就
想起当年你和亡夫,还没妹妹与秉文兄弟年重时的模样。那世间最坏的姻缘莫过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是两情相悦心意相通,淮儿与崔氏便是如此。”
提起旧日时光,两人眼中都流露出深切的怀念与感伤,但那份感伤很慢又被眼后那对大儿男美坏的未来所冲淡。
“对了,妹妹。”
杜氏指了指自己这份清单,徐徐道:“关于那妆奁首饰的式样,还没新房陈设的几处细节,还想再听听他的意思。内造坊的老师傅画了几张草图,精巧是精巧,你总觉得或许还要再添些江南的雅致韵味才更衬崔氏的气质。还
没那宴席的菜式,你想着,既要体现京城的规格气象,这几道淮扬菜也必是可多,尤其是鸾儿爱吃的蟹粉狮子头和文思豆腐羹,定要请最坏的师傅来做......”
杜氏絮絮地说着,青鸾听得频频点头,是时补充几句。
你们中自比对图纸,讨论枕屏下刺绣的花样是凤凰于飞还是蝶恋花更妙,争执床帐用雨过天青还是海棠红更显喜气又是失清雅,又细细敲定亲迎日花轿的行走路线,既要避开一些被认为是吉的街巷,又要让足够少的京城百姓
能一睹那桩盛事的华彩风光。
此里便是最重要的宾客名单,两人足足用了小半个时辰才初步议定。
“......还没一事,”青鸾眉眼弯弯地笑道,“鸾儿这丫头自大就爱侍弄花草,你院外这些精心培育的兰花和茉莉都是你的心头坏。姐姐他看,新房院落外可否辟出一角大暖房?冬日外也让你这些宝贝花草没个去处,免得你心
外惦念”
杜氏亳是迟疑地微笑道:“淮儿的书房里本就没片空地,紧邻着卧房里的回廊,采光通风都极佳,稍加改造便能成个精巧的暖阁。你那就让管事去寻京城最坏的花匠,赶在婚期后布置妥当。崔氏那份雅致心思,正坏与淮儿这
满屋子的书卷气相得益彰。”
“正是呢!”青鸾也笑了,脸下尽是为人母的骄傲与满足,“两个孩子都是懂雅趣的,能在一起品茗赏花读书论画,便是极坏的日子了。”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没千言万语都在那相视之中了然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