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荡1979!: 第625章 小姨!
刚刚跟龙小洋说了二代入股的事,第二天一早看报纸的时候魏明就看到了一条新规定。
《关于禁止领导干部子女配偶经商的决定》!
看来国家也注意到了随着改革开放带来的这个问题,虽然规定是规定,肯定不...
小年初八下午三点,南锣鼓巷的胡同口飘着细雪,不密不疏,像一层薄纱蒙在青砖灰瓦上。阿莹裹着那件驼色羊绒大衣,领口翻出一圈柔软的浅棕貂毛,手里拎着两盒燕京糕点——一盒茯苓夹饼,一盒豌豆黄,都是朱妈妈年轻时在东安市场最爱买的。她没坐车,走着来的,脚步踩在微湿的青石板上,鞋跟敲出清脆而笃定的声响。身后三米远,陈佩亦步亦趋,穿了件藏蓝羊毛混纺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一颗,头发用发蜡压得服帖,下巴刮得干净,连耳后都透着一股子克制的紧张。
他左手提着一只牛津布手提袋,里面是两瓶1978年的张裕解百纳干红,一瓶送朱爸爸,一瓶留给方妈妈;右手则拎着个扁平的檀木匣子,打开来,是一对翡翠平安扣——水头极润,阳绿透亮,不是市面上那些染色货,是魏翎翎年前托人从缅甸带回来的,说是“压惊用”,又补一句:“姐夫这回进门,得让丈母娘心尖儿上跳三下才算数。”
阿莹没回头,只放慢半步,声音裹着雪气:“你别绷着脸,跟要去见组织审查似的。”
陈佩喉结动了动,低声说:“我怕说错话。”
“错不了。”阿莹顿了顿,侧过脸,雪光映得她眼尾微扬,“你记住,不是去‘求娶’,是去‘报备’。他们早认你了,就差你掀开最后一层窗纸。”
话音刚落,胡同西头拐角处突然传来一声“阿莹姐——!”,清亮带笑,像冰裂纹青瓷磕在铜磬上。两人同时抬头——齐德龙骑着辆二八永久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个竹编筐,筐里堆满刚从郊区大棚摘的草莓,鲜红饱满,还沾着霜粒。他车把一歪,差点撞上墙,却毫不在意,飞身下车,脚尖点地,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我舅说你今天回来!我特意绕路买的新鲜的,今早摘的,没捂过!”
阿莹接过筐,指尖触到草莓微凉的表皮,笑了:“德龙,你舅还说什么了?”
“说……”齐德龙挠挠后脑勺,眼神往陈佩身上飞快一扫,压低嗓子,“说这位大哥前天晚上在和平饭店门口抽了半包烟,来回踱了十七趟,最后问前台姑娘借了支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三遍‘朱世茂’,又全撕了。”
陈佩耳根倏地烧起来,阿莹却笑出了声,抬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拍:“听见没?你连名字都写不利索,还敢上门?”
陈佩张了张嘴,没辩解,只把檀木匣子往怀里又搂紧了些,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攥住的凭据。
朱家小院门虚掩着,门环上系着褪色的红绸穗子。阿莹推门进去,迎面扑来一股炖牛肉的浓香,混着八角桂皮与新蒸馒头的暖意。方妈妈正站在廊下剥蒜,围裙上沾着几点白面粉,听见动静扭过头,看见阿莹的一瞬眼睛亮了,随即目光掠过她身后的陈佩,笑意没减,却多了一分细细打量的审慎。她没说话,只把手在围裙上抹了抹,转身进屋,高声道:“老朱!人到了!”
朱天民应了一声,从里屋踱出来,手里还捏着那份报纸,头版右下角,那篇题为《语言即立场》的短评被红笔重重圈了出来,旁边批了两个字:“荒唐”。
他看见陈佩,没点头,也没伸手,只把报纸折好,塞进茶几底下,抬眼道:“来了?进来坐。炉子烧得旺,先暖暖脚。”
陈佩规规矩矩叫了声“朱伯伯”,又叫“方阿姨”,声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方妈妈端出两碗热腾腾的银耳莲子羹,碗底沉着几粒枸杞,红得像凝固的血珠。她把一碗推到陈佩面前,汤匙柄朝外:“尝尝,今早熬的。甜不甜?”
“甜。”陈佩舀起一勺,吹了吹,喝下去,舌尖是温润的甘,喉头却有点发紧。
朱天民没再说话,起身进了书房。片刻后,他捧出个紫檀木匣,匣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方旧砚——歙砚,墨池深凹,边缘磨得温润如玉,底部刻着“明道堂珍藏”四字,墨渍已沁入石纹,黑得发亮。他把砚台推到陈佩面前:“这砚,是你爸当年送我的。七九年他调去深圳搞特区建设,临行前夜,咱俩在景山后街喝了一斤二锅头,他说:‘老朱,我儿子要是能成器,将来拿这方砚,替我给你磕个头。’”
陈佩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朱天民看着他,目光沉静,像两口深井:“他没等到那天。可我等到了。”
方妈妈这时插了一句,语气轻快,却字字千钧:“昨儿夜里,我跟你朱伯伯合计了。你和阿莹的事,我们不拦。但有两条——第一,结婚证得在中国领,户口本得挂北京;第二,孩子姓朱。你要是答应,今晚就把这砚台收下,算你替你爸,把那个头磕了。”
陈佩喉结上下滚动,眼眶瞬间红了。他没看阿莹,只是慢慢起身,双膝一弯,直挺挺跪在青砖地上。膝盖撞地的声音闷而实,震得窗棂上的浮尘簌簌落下。他双手捧起那方砚,举过头顶,额头抵在冰凉的石面上,声音哑得厉害:“朱伯伯,方阿姨……我替我爸,磕了。”
咚。
咚。
咚。
三声。额头触地,青砖微响,像三记沉钟敲在寂静的院子里。
阿莹站在门边,没上前扶,也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雪光从门缝漏进来,照在他低垂的颈项上,照见汗珠沿着脊线滑进衣领,也照见他绷紧的下颌线,像一道不肯弯曲的铁脊。
三叩之后,陈佩才直起身,眼圈通红,却眼神清亮。他把砚台小心放回匣中,又从自己带来的牛津布袋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不是婚书,不是保证,而是一份加盖了朗宁集团公章的《股权承诺函》。他双手递给朱天民:“这是我在朗宁集团名下全部股份的百分之四十,无条件、不可撤销地转让给阿莹名下。包括步步高电子、南梦宫亚洲、朗宁玩具三大主体的对应权益。今天公证,明天过户。以后所有分红、投票权、处置权,全归她。”
朱天民没接,只问:“为什么?”
“因为她是阿莹。”陈佩答得干脆,“不是附属,不是依附。是并肩站着的人。这方砚,是我爸欠您的情;这份股权,是我欠她的理。情要还,理更要守。”
方妈妈忽然笑出声,眼角皱纹舒展开来,像春水漾开的涟漪:“行了行了,傻孩子,快起来。地上凉,别把膝盖冻坏了。”她转身进屋,不多时捧出个小红布包,塞进陈佩手里,“拿着,压祟钱。不是给你的,是给未来外孙的。”
陈佩怔住,低头看那红布包,沉甸甸的,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十张崭新百元钞票——八三年版,尚未大规模流通,带着油墨与纸浆的微涩清香。
阿莹这才走过来,伸手拉他。他顺势起身,掌心温热,指节分明,紧紧回握住她。
晚饭是饺子。韭菜鸡蛋馅,朱妈妈亲手剁的,陈佩帮着擀皮,动作生疏却认真,擀得厚薄不均,阿莹也不说,只笑着接过,捏出月牙般的褶子。朱天民破天荒开了那瓶张裕解百纳,倒了小半杯,递给陈佩:“尝尝。七九年你爸带回来的,窖了六年。那时候,他说中国要变了,得先学会喝酒,喝烈酒。”
陈佩仰头饮尽,酒液灼喉,却有一股醇厚的回甘,在胸腔里缓缓散开。
饭后,方妈妈拉着阿莹进里屋说话,朱天民则示意陈佩留下。老人没再提公事,只搬出个蒙尘的铁皮饼干盒,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摞泛黄的信纸,信封上印着“中国人民解放军广州军区政治部”的红字。他抽出最上面一封,递给陈佩:“你爸写给我的。七九年十月,他刚到深圳。信里说,他看见渔民在滩涂上用竹竿搭起简易棚子,棚子里摆着一台收音机,喇叭里正放《在希望的田野上》。他说,那声音飘在咸腥的海风里,比任何号角都响。”
陈佩低头读信,字迹潦草却有力,末尾一行小字:“老朱,告诉阿莹,爹没丢人。让她好好活,活得比谁都敞亮。”
他读完,久久未语。窗外雪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泼洒下来,清冷而皎洁,照在铁皮盒边缘,映出细密的锈痕,也照见他眼中蓄积已久的泪,终于无声滑落,砸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
阿莹不知何时已站在门边。她没走近,只是静静望着他,月光勾勒出她清瘦的轮廓,也照亮她眼底沉静的光。那光里没有怜悯,没有催促,只有一种历经千帆后的了然与笃定——像潮水退去后裸露的礁石,沉默,坚硬,承载着所有过往与将至的浪。
陈佩抬手抹去眼泪,把信仔细叠好,放回盒中。他走向阿莹,没说话,只是伸出右手,小指微曲,轻轻勾住她的。
阿莹没躲,任他牵着,小指相扣,指腹相贴,体温彼此渗透。
这一晚,南锣鼓巷的雪融了,檐角滴水声嗒嗒作响,像倒计时的秒针,一下,又一下,敲向那个无可回避的、崭新的春天。
初九清晨,阿莹陪陈佩去了趟琉璃厂。不是买文玩,是去“荣宝斋”办手续——朱天民托人提前打了招呼,今日要为陈佩补办一份“书画鉴定师资格证书”。证书编号00179,发证日期填的是1979年1月1日。执照背面,盖着一枚新鲜的朱砂印:篆体“魏明”二字,力透纸背。
陈佩捧着烫金封皮的证书,指尖摩挲着那枚印章,忽然明白过来:“那方砚……您早就打算好了。”
阿莹倚在荣宝斋斑驳的雕花门框上,呵出一口白气:“我爸说过,有些事不用等。该铺的路,他七九年就铺好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怎么走了。”
她顿了顿,望向远处灰蓝的天空,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对了,昨晚香港来电。太古地产退出竞标了。”
陈佩一怔:“为什么?”
“因为李嘉诚连夜约见了魏翎翎。”阿莹嘴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谈了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李嘉诚拍着他肩膀说:‘魏小姐,你赢了。这块地,我让给你。’”
“他图什么?”
“图步步高明年在港交所发行可转债时,朗宁集团愿不愿意当基石投资者。”阿莹转身,风掀起她额前碎发,“而魏翎翎只回了一句:‘李生,您应该问,我有没有兴趣,收购长江实业旗下那家正在亏损的半导体厂。’”
陈佩呼吸微滞。
阿莹已迈步向前,高跟鞋踏在湿润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越回响:“走吧。签证中心排队的人,比去年多了一倍。咱们得赶在第一批赴港探亲潮之前,把结婚证领了。”
风卷起她大衣下摆,露出一截纤细脚踝,踝骨伶仃,却稳稳立在初春微寒的天地之间。她没回头,身影却像一支离弦之箭,射向那扇刚刚开启、尚带着凛冽气息的、名为未来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