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财: 第282章 花钱的资格、演戏、
姜森承认他小看艾黎这个女生了。
他以为自己够心理扭曲了,没想到艾黎小小年纪心理就更扭曲。
竟然吃着晚餐接听别的男生电话,听着男生在电话那边用关心的语气叮嘱她要按时吃饭,多喝点热水,出门多穿...
姜森手里的酒杯顿在半空,琥珀色的黄酒映着包间顶灯,在杯壁上晃出一道细碎的光。他没立刻答话,只慢条斯理把杯沿凑近唇边,啜了一口,喉结微动,才抬眼看向白菲菲。
她坐得笔直,旗袍领口别着一枚银杏叶造型的胸针,是去年杭城国际动漫节闭幕式上他随手送的。此刻那枚叶子在她锁骨上方轻轻颤着,像被什么无形的风拂过。
“你妹妹?”姜森语气平缓,甚至带点笑,“哪个妹妹?许妍?颜朵?邓艾妮?还是……刚在西湖边喂我吃了三块东山枇杷酥的邱星洁?”
白菲菲眼皮都没眨一下,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老板,别装傻。”
她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细钢丝绷在空气里,勒得人耳膜发紧。
姜森终于放下杯子,瓷底与红木桌沿碰出清脆一响。“菲菲啊,”他叹了口气,像是真被问住了,“你什么时候开始替人当说客了?还是说——你跟邱星文通气了?”
白菲菲没否认,也没承认。她从手包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推到姜森面前。纸页边缘微微卷起,像是反复展开又收起过很多次。
姜森低头扫了一眼。
是邱星洁签的艺人经纪约补充协议,第十七条加粗注明:“乙方承诺在合同期内不与甲方实际控制人、法定代表人及核心高管发生超出职业范畴之亲密关系;若违反,甲方有权单方面终止合约,并追索违约金人民币伍佰万元整。”
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就在她参加校园新声大赛初赛之后、决赛之前。
姜森手指在纸页上点了点:“这合同……是你让她签的?”
“是我拟的。”白菲菲端起酒杯,小口抿了一下,“也是她自己按的手印。”
“她签的时候,知道这一条是冲着谁来的?”
“我说了,‘甲方实际控制人’。”白菲菲目光沉静,“她不是傻子。”
姜森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微耸,眼角泛出细纹:“所以你是怕我真把她睡了,再甩了?怕她心碎?怕她抑郁?怕她退圈?还是怕——”他身子略往前倾,声音压低,“怕她哪天在录音棚里哭着唱完一首《红豆》,转身就去微博发长文,标题叫《那个教我跳舞的男人,把我当成下一个练习生》?”
白菲菲脸色终于变了变。她手指无意识绞紧了旗袍下摆,指甲几乎要掐进织锦缎里。
姜森没继续逼,反而往后一靠,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可你有没有想过,她根本不怕这个?”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她怕的是,我哪天不来了。”
包间里空调冷气开得很足,但白菲菲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姜森没看她,目光落在对面墙上一幅水墨断桥图上,墨色浓淡之间,桥影斜斜横在湖面,像一道未愈的旧伤。“邱星洁不是许妍。许妍想要安全感,所以我给她股份,给她独立工作室,给她三年后开个人演唱会的SOP流程表。她拿到图纸那天,眼睛亮得像拆了新手机的初中生。”
“邱星洁不一样。”他收回视线,重新落回白菲菲脸上,“她连我微信置顶都没设。她朋友圈三天可见,但每条点赞数都卡在1314——不多不少。她练舞视频发B站,标题永远带‘练习室直拍’,但从不露正脸,只拍腰臀曲线和脚踝转圈。她知道怎么让一百万人为她尖叫,却连给我发个早安都要纠结三分钟要不要加个表情包。”
白菲菲喉头动了动,没说话。
“她签公司那天,”姜森忽然换了话题,“你记得她穿什么吗?”
白菲菲愣住。
“白色连衣裙,袖口绣了两只小蝴蝶。”姜森指尖在桌面上画了个圆,“左袖那只翅膀残了一角,右袖那只完整。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我想飞,但又不敢飞太远。’”
包间安静得能听见冰块在酒杯里缓慢融化的细微嘶声。
白菲菲终于开口,声音哑了:“老板……你到底想干什么?”
姜森沉默了几秒,忽然伸手,把桌上那张补充协议抽过来,对着头顶吊灯照了照。灯光穿透纸背,隐约可见背面一行极淡的铅笔字迹,像是匆忙写就又用力擦过,只留下几个模糊的笔画轮廓。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嗤笑一声,把纸揉成团,随手扔进桌角的青瓷痰盂里。
“烧了。”他说。
白菲菲瞳孔一缩:“你——”
“她签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我。”姜森打断她,声音陡然冷下去,“是邱星文。她知道她哥在查我,知道她哥刚被老子起诉,知道她哥现在连家都不敢回。她签这条,是想用自己当诱饵,钓她哥出来——好让她哥能光明正大来杭城,名正言顺见我,顺便,把邱氏地产那笔烂账,从法院搬回饭桌上谈。”
白菲菲呼吸一滞。
姜森端起酒杯,这次没喝,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你以为她在喂我吃枇杷酥?错了。那是她哥教她的——邱家祖传的‘蜜饯战术’。小时候邱星文骗她吃苦药,就裹三层糖霜;后来哄她妈别离婚,就买九十九朵玫瑰插满客厅;现在对付我?呵……直接上断桥,走苏堤,买十八万的Gucci腰带——全按她哥当年泡她妈的路数来的。”
他仰头把酒干了,喉结滚动,像吞下一口滚烫的沙砾。
“所以菲菲,你不是来劝我的。”姜森把空杯放回桌面,发出笃的一声,“你是来求我的。”
白菲菲没否认。她垂下眼,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扇形阴影,手指终于松开了旗袍下摆,转而按在自己左胸口,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正激烈跳动。
姜森静静看着她,忽然问:“你昨天,是不是去看过邱星文?”
白菲菲猛地抬头。
“别紧张。”姜森笑了笑,“你车停在国土资源局后门停车场第三排,车牌尾号627。我让萧萱查过,那是邱氏地产名下的公务用车。你进去待了四十七分钟,出来时鞋跟断了一只,是找隔壁修鞋摊现粘的。”
白菲菲脸色霎时褪尽血色。
姜森却没再深究,只招手叫来服务员,又点了一壶陈年花雕,两碟茴香豆,一碟油炸臭豆腐。
“邱星文今天下午三点,会带着他爸的律师函原件来公司。”他给自己倒酒,酒液注入杯中,清冽微响,“他不会谈合作,也不会谈收购。他会先摔桌子,再骂我‘玩弄女性感情’,最后掏出一份股权代持协议——里面写着,邱氏地产旗下三块地皮,名义上挂在他妈邓净姝名下,实际由幻想传媒全资控股。”
白菲菲怔住了:“……你怎么知道?”
姜森夹起一颗茴香豆,慢条斯理剥开硬壳,露出里面嫩白豆仁:“因为他妈昨天见我时,手腕上戴的那只翡翠镯子,是1998年杭城珠宝展的镇展之宝。那年邱气还在临海市建委当科长,邓净姝在金陵大学教古文字学。他们结婚时,邱气拿全部积蓄买了这只镯子——但没人知道,当年付款单上签的是‘姜振国’三个字。”
白菲菲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
姜森把豆仁放进嘴里,嚼得缓慢而清晰:“姜振国,我爷爷。他那年刚卸任省工商联主席,顺手帮老部下办了件小事。邱气一辈子不知道这事,邓净姝……大概也忘了。”
他抬眼,目光如刀锋般锐利:“所以邱星文今天来,不是讨说法的。他是来认亲的。他爸起诉他,是做给法院看的;他来见我,才是真的。”
白菲菲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老板,你到底是谁?”
姜森没回答。他只是举起酒杯,朝她遥遥一敬,杯中酒液晃动,映着头顶暖黄灯光,像一捧将熄未熄的余烬。
就在这时,包间门被轻轻叩响。
萧萱探进半个身子,神色有些异样:“老板,邱总到了。但他……没进前台,直接上了顶楼天台。”
姜森眉梢微挑:“一个人?”
“嗯。手里拎着个保温桶。”
白菲菲下意识脱口而出:“他带了汤?”
姜森笑了:“看来真是来认亲的。”他站起身,理了理西装袖口,对萧萱道,“告诉前台,把监控调成离线模式。另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白菲菲依旧苍白的脸,“把邱星洁的行程表,从明天起,全部挪到西溪湿地录音棚。让她练《越人歌》,我要听原生态吟唱版本。”
白菲菲张了张嘴,终究没问为什么。
姜森已走到门口,手搭在黄铜门把手上,忽然停下,侧过头:“菲菲,你记不记得邱星洁第一次试镜时唱的什么?”
白菲菲下意识答:“《青花瓷》。”
“错。”姜森轻轻摇头,“是《东风破》。她唱到‘谁在用琵琶弹奏一曲东风破’那句时,眼泪掉在话筒罩上,溅开一朵小小的水花。”
他推开门,走廊灯光流泻进来,勾勒出他挺拔的肩线。
“那不是眼泪。”姜森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进深井,“是釉彩开片的声响。”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白菲菲独自坐在包间里,桌上那壶新上的花雕还没温透。她望着门板上浮雕的祥云纹样,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刚进幻想传媒实习时,曾偷偷溜进过老板办公室。
那时姜森不在,她只敢站在门口匆匆一瞥——办公桌上摊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封皮上四个隶书小字:《景德镇陶录》。
她当时以为是老板附庸风雅。
此刻才懂,那不是风雅。
那是胎记。
是刻进骨子里的、无法剥离的印记。
她慢慢抬起手,指尖抚过自己左腕内侧——那里有一颗极淡的褐色小痣,形状像一枚未烧制的瓷胚。
窗外,杭城暮色正浓。断桥方向隐约飘来一阵笛声,断断续续,吹的是《平湖秋月》。
白菲菲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稳得如同窑火中缓缓转动的拉坯机。
而顶楼天台,晚风猎猎。
邱星文站在铁栏杆旁,保温桶搁在水泥地上。他望着远处雷峰塔尖刺破云层的剪影,忽然抬手,解开西装最上面两颗纽扣。
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浅褐色的旧疤。
形状,恰好是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
左翅残缺一角。
右翅完整无瑕。
他弯腰打开保温桶盖子。
一股浓郁的、带着药香的甜腥气弥漫开来。
桶里不是汤。
是半凝固的紫黑色膏体,表面浮着一层细密气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地,一粒接一粒,破裂、弥散、升腾。
像无数个微小的、正在死去的梦。
邱星文盯着那层气泡,忽然低声笑起来。
笑声干涩,像砂纸磨过粗陶。
他掏出手机,点开相册,翻到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少年时代的邱气搂着邓净姝,两人站在一座青砖老窑门前,背后匾额上墨迹淋漓:姜氏景德窑。
照片角落,有个穿藏青工装的小男孩蹲在窑口,正往里递一捆柴火。他侧脸稚嫩,但眉骨高耸,下颌线条已显凌厉。
邱星文用拇指,反复摩挲着小男孩的眼睛。
那里没有笑意。
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冷酷的专注。
仿佛早已预见,三十年后,自己会站在另一座城市的天台上,捧着一桶掺了朱砂与龙脑的紫砂泥膏,等待一个姓姜的男人,来亲手,捏塑他的命运。
风更大了。
他抬手,将保温桶整个掀翻。
紫黑色膏体泼洒在水泥地上,迅速洇开一片诡异的暗色。气泡仍在不断涌出、炸裂,在渐浓的暮色里,像无数只细小的、濒死的蝶,在做最后的扑闪。
邱星文静静看着。
直到最后一粒气泡消失。
直到远处雷峰塔的轮廓彻底沉入靛青色的天幕。
直到电梯到达的“叮”声,清脆响起。
他没回头。
只是抬起右手,用食指蘸取地上尚未干涸的一抹紫黑,在冰冷的铁栏杆上,缓缓写下两个字:
来财。
笔画遒劲,力透栏杆。
风过处,墨色未散。
而电梯门,正无声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