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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唐朝当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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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唐朝当神仙: 第566章 前路,耗子变淡了

    他回过头。
    一张纤薄,被风簌簌吹动的剪纸,躲过路上的积雪和脏污,一溜烟跟了上来。
    是个老鼠模样,十分熟悉。
    岑参微微一怔,忽然笑了起来。
    他俯下身,想要把那张单薄的纸鼠抓起来,...
    雪还在下,细密如尘,无声无息地落满北岳庙青灰的瓦檐、斑驳的石阶、铜铃微颤的飞角。香炉里一炷残香将尽,青烟被风揉碎,散作几缕游丝,缠在众人衣袖之间。
    那粗壮汉子话音刚落,整座偏殿霎时静了半息。
    连殿外扫雪的道童都停了竹帚,仰起脸来,怔怔望着壁画上那条白龙——龙首高昂,鳞甲森然,爪牙怒张,似欲撕开云幕直攫天心;可一双龙睛,却空着,只余两团墨晕,如未干的泪痕,又似两口幽深古井,倒映不出任何光亮。
    敖白喉头一紧,忽觉指尖发麻,仿佛有冰水顺着经脉缓缓爬升。他下意识去看吴道子。
    吴道子正侧身立于画前三步之外,白衣未染半点雪尘,眉目沉静,唇线微平,看不出喜怒,唯有一双眼睛,极缓、极沉地扫过那处留白——不是审视,不是遗憾,倒像在确认一道封印是否完好。
    陈闳却猛地吸了一口气,身子晃了一下,扶住身旁一根朱漆廊柱才稳住身形。他脸色泛白,嘴唇微微翕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死死盯着那未点之睛,眼神由惊疑渐转为震怖,继而竟浮起一层薄薄水光。
    “这……”他嗓音干涩,“这眼……”
    话未说完,便被一阵风卷走。
    殿内香客们这才回神,纷纷议论起来。
    “莫非是吴生故意不点?留个念想?”
    “胡说!画龙点睛乃千古定法,不点则不成活物,岂有此理!”
    “你听景公府那边人讲,地狱变相图初成时,吴生也是悬笔三日,最后闭目挥毫,那一笔下去,满堂画鬼皆抖,连供奉的香炉都歪了三分……可见点睛非同小可!”
    有人嗤笑:“那是画鬼,又不是画龙!龙属水君,自有真灵镇守,点不点睛,它还敢腾空不成?”
    话音未落——
    “轰!”
    一声闷响自殿顶传来,似有重物坠地,又似云层深处滚过一道哑雷。殿内烛火齐齐一跳,所有灯影剧烈摇晃,映得壁画上白龙的轮廓陡然扭曲、拉长,仿佛下一瞬就要挣脱泥壁而出!
    众人惊呼四散,几个胆小的香客已扑跪在地,额头触地,口中喃喃诵经。
    唯有敖白、陈闳、吴道子三人,纹丝未动。
    敖白额角沁出细汗,左手悄然按在腰间玉佩之上——那玉佩是他当年辞官离京前,祖父临终所赠,温润无瑕,内里却嵌着一枚细若发丝的银针,针尖朝内,常年贴肉而藏。此刻那针尖竟隐隐发烫,如烧红的炭末,隔着锦袍灼着皮肉。
    他倏然抬眼,看向吴道子。
    吴道子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舒展,掌心向上,悬于壁画前方尺许之处。雪粒自殿门飘入,在他指尖三寸外凝滞不动,悬成一颗颗剔透小珠,晶莹流转,映着烛光,竟泛出淡淡青碧色。
    陈闳呼吸骤停。
    他认得这个手势。
    开元十七年,江舟之上,那位自称“敖某”的年轻郎君,曾以同样姿态托起一只翻覆的小舟。船底朝天,舱内积水未泻一滴,水面如镜,倒映着漫天星斗,而舟中三人,衣袂未湿分毫。
    那时他只当是江湖异术,一笑置之。
    如今再看,那悬停的雪珠,那青碧微光,那掌心之下无声鼓荡的气流……分明是水势将沸未沸、龙息将吐未吐之象!
    “道子……”陈闳声音发颤,“你真要……点它?”
    吴道子未答,只垂眸,目光掠过敖白腰间玉佩,又落回那对空瞳之上。
    就在此刻,殿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夹杂着道童惶然呼喊:“观主!观主快些!后山……后山松林塌了一大片!雪压断的!可……可那雪明明不厚啊!”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沉闷巨响,这次来自庙墙之外,似有巨物撞上夯土高墙,震得梁上积雪簌簌落下,连带供桌上几尊泥塑神像都晃了晃,其中一尊土地公的帽缨,竟啪地断落于地。
    殿内顿时骚动更甚。
    敖白却猛地抬头,望向殿门。
    风雪正盛,门外天色晦暗如墨,可就在那灰白交界之处,他分明看见——
    一道极淡、极长的白痕,自北岳主峰方向蜿蜒而下,如天河倾泻,又似云龙垂首,无声无息,却裹挟着万钧之势,直贯北岳庙山门而来!
    那不是雪,亦非云。
    是水汽。
    是寒潭深处千年未动的阴泉之气,是渭水河床下蛰伏百年的潜流之息,是冬夜冻湖冰层下奔涌不息的暗潮之脉——此刻尽数蒸腾而起,凝为一线,横跨天际,直指此地!
    敖白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他懂了。
    这画不是吴道子一人所绘。
    那龙形骨架、鳞甲走势、爪牙方位,确是吴道子手笔无疑;可这通体白鳞的色泽、这跃浪千丈的磅礴气韵、这未点而自含威煞的龙势……分明是借了渭水之君的本相真形!
    吴道子不过执笔之人,真正落墨的,是眼前这位白衣胜雪、掌托青珠的敖姓郎君!
    所谓“画龙点睛”,从来不是画师点睛,而是水君归位,真灵入画,点开自身封印!
    “原来如此……”敖白喃喃,喉结滚动,“你早知今日。”
    吴道子终于侧首,目光清冽如初春解冻的溪流,静静落在他脸上:“你既见过先生,当知一事——”
    “画者,非描摹形骸,乃是引气入形,借天地之机,成一时之契。我画此龙,非为炫技,亦非求名。”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是因北岳庙旧祠坍圮,山神失祀,阴气淤塞,渭水下游三县今冬霜期延绵六十日不化,田畴龟裂,井水泛腥。若再不引一道真阳龙气镇压地脉,开春必有大疫。”
    陈闳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脊背重重撞上廊柱,震落一片积雪。
    “所以……所以你画它,是为救民?”
    “救民?”吴道子嘴角微扬,竟似有些悲悯,“是为补天。”
    话音落时,他掌心青碧微光骤然炽盛!
    悬停的雪珠瞬间爆开,化作亿万点寒芒,如星雨逆洒,尽数扑向壁画!
    敖白只觉耳畔嗡鸣大作,眼前景象骤然扭曲——壁画上白龙身躯剧烈起伏,鳞片次第翕张,每一片都映出不同景象:有江舟破浪,有天台云海,有封禅泰山之巅的浩荡云旗,有地狱变相图中冤魂泣血的惨状……最后,所有光影尽数收束于那对空瞳之中!
    “噗!”
    一声轻响,似墨滴落砚池。
    两点赤金,自吴道子指尖迸射而出,不疾不徐,不偏不倚,正正落入那双墨晕之内!
    刹那间——
    金光炸裂!
    整座北岳庙剧烈震动,梁木呻吟,瓦片纷飞!殿内烛火尽数熄灭,唯余壁画之上,一双龙睛灼灼燃烧,赤金如熔,烈焰般刺破昏暗,照得众人面庞忽明忽暗,恍若置身熔炉!
    龙睛睁开的瞬间,敖白腰间玉佩“咔嚓”一声脆响,那枚银针从中断为两截,坠地无声。
    而门外,那道横贯天际的白痕,亦在同一时刻,轰然倾泻而下!
    并非砸落,而是温柔覆盖——如慈母覆手,如春水漫堤,无声无息,却将整座北岳庙,连同山门前那片松林、那堵夯土高墙、乃至远处起伏的丘陵,尽数纳入一片澄澈流动的银白之中。
    雪停了。
    风也止了。
    唯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清冽,似新汲的山泉,似初绽的雪莲,又似久旱之后第一声春雷滚过大地时,泥土深处散发的微腥与生机。
    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香客呆立原地,脸上犹带惊惧,可眼中却无端浮起一层湿润水光,仿佛久旱逢甘霖,仿佛倦旅见故园,连呼吸都变得绵长而安详。
    陈闳缓缓抬起手,抹去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泪水,声音哽咽:“我……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敖白低声问。
    “祖父。”陈闳望着壁画上那双赤金龙睛,嘴角颤抖着,竟弯起一个极轻、极暖的弧度,“他站在龙爪之下,对我点头……就像当年,在会稽老家祠堂里,他教我执笔时那样。”
    敖白心头一震,下意识看向吴道子。
    吴道子已收回手,白衣依旧纤尘不染,只眉宇间似有疲惫掠过,转瞬即逝。他目光扫过陈闳,又落回敖白身上,语气平淡,却重逾千钧:
    “画中神游,非虚妄之谈。你祖父丁忧归乡,心怀哀恸,又兼修行浅薄,神思易散,故而见之不真,以为幻梦。实则彼时他魂魄已随画意游于太虚,得山水之精魄涤荡,病根早除。只是归来后,凡俗之躯难承清气,反受其扰,遂显衰相。”
    陈闳浑身剧震,如遭电击,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敖白却如醍醐灌顶,豁然贯通!
    难怪……难怪当年江舟之上,陈闳虽老迈,却目如朗星,言语清越,谈吐间自有股超然之气;难怪他后来回乡守孝一年,祖父病体竟日渐康健,直至三年后才安然辞世!原来那场“神游”,早已悄然改写了命数!
    “那……那我呢?”敖白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我当年添的那一笔……”
    吴道子终于正视他,目光如古井深潭,映着壁画上未熄的金光:“你添的不是一笔,是一线牵机。你以凡人之手,无意中拨动了水君沉睡的命格丝弦。自此,渭水之灵便记住了你——非为问责,而是待机。”
    “待什么机?”
    “待你心念至诚,待你肩能担责,待你……”吴道子目光微顿,掠过他腰间断裂的玉佩,“待你斩断旧缚,方肯授你真章。”
    敖白怔住。
    他下意识摸向腰间,指尖触到那截冰冷断针,又想起东家娘子捧钱袋时嘶吸凉气的惊喜,想起酒楼伙计们议论“这郎君好似没吃饱似的”的愕然,想起吴道子第三四轮进食时腹不鼓胀的奇诡……
    原来一切皆有因由。
    原来自己并非偶然踏入此局。
    他缓缓抬头,望向壁画。
    赤金龙睛依旧灼灼,可那光芒却不再凌厉逼人,反而温润如月华流淌,静静俯视着殿内众生。敖白甚至觉得,那目光掠过自己时,似有极淡的笑意一闪而逝。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陈闳忽然向前一步,深深对着吴道子与敖白,长揖及地。
    “陈某愚钝,至今方悟。”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昔年江舟共饮,非是萍水相逢;今日北岳观画,亦非偶然得见。二位仙踪,早在我命途之中埋下伏笔,只待机缘成熟,拨云见日。”
    他直起身,鬓边白发在壁画金光下泛着柔光,脸上皱纹竟似舒展了几分:“若蒙不弃,陈某愿从此焚香净手,不再执笔丹青,专侍左右,为二位执帚洒扫,研墨添香。”
    吴道子未置可否,只淡然道:“画笔在手,何须焚香?你心中尚存一卷未竟之图,何必强抑?”
    陈闳一愣。
    “那幅天台山道观壁画,”吴道子目光悠远,“画中神女所赠仙果,你食之未尽,果核尚在袖中。那核内灵气,百年不散,正可助你重开天眼,再续前缘。”
    陈闳如遭雷击,下意识探手入袖——果然触到一枚温润坚硬之物!他霍然抽出,摊开手掌:一枚拇指大小、形如蟠桃的褐色果核,表面隐有金纹流转,触手生温,一股清甜气息悄然弥漫开来。
    “这……这果核我……我从未取出过!”他失声惊呼。
    “因你潜意识里,始终信它存在。”吴道子微笑,“信,则真。不信,则妄。画师之心,本就是最玄妙的丹炉。”
    敖白望着那枚果核,又看看陈闳激动到颤抖的手,心中最后一丝迷障,如冰雪消融。
    他忽然明白,为何吴道子今日执意邀他同来。
    不是为炫耀神通,不是为点化凡人。
    是为让他亲眼见证:所谓仙凡之隔,并非天堑,而是一扇虚掩的门。推门的钥匙,从来不在天上,而在人心深处——在陈闳对祖父的至孝里,在吴道子对苍生的悲悯里,在他自己当年那一笔无心之添里。
    风雪已歇,阳光破云而出,一道金辉斜斜穿过殿门,不偏不倚,正正笼罩在壁画之上。
    那条白龙沐浴光中,赤金双眸熠熠生辉,龙须轻颤,仿佛随时欲乘光而去。
    敖白深深吸了一口气,清冽空气涌入肺腑,带着雪后泥土与松针的微香。
    他向前一步,站在陈闳身侧,与吴道子并肩而立,目光平静,再无半分犹疑。
    “道子,”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二人耳中,“下回用饭,我请。”
    吴道子一怔,随即朗声大笑,笑声爽朗,震得梁上余雪簌簌而落。
    陈闳亦抚掌而笑,笑声苍劲,竟似年轻了十岁。
    殿外,阳光铺满山道,雪光潋滟,万物澄明。
    而北岳庙山门之上,不知何时,悄然浮现出一行淡青色云篆,如烟似雾,若隐若现:
    【渭水龙君巡境至此,涤秽安民,点睛镇岳】
    字迹未落,已随山风散入云霄,唯余清气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