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同学斩妖: 第四百三十三章 外京之战(三)
黑暗天幕里,浓雾如墨翻腾。
邪妖王破碎的尸体,以惊人的速度散溢出大量的妖气。
旋即又被黑雾吞噬。
而周围隐藏在黑暗中的妖魔鬼怪们,如同遭到了惨烈的重击,纷纷哀嚎着退往更远的地方。
...
那股阴寒气息如毒蛇吐信,瞬间缠绕住方骁附着于工蚁身上的神识丝缕,冰冷刺骨,带着腐朽泥沼深处万年不化的冻土之息,更裹挟着一种扭曲神魂的尖锐嗡鸣——不是音波,而是直接在识海中炸开的意念震荡!
方骁瞳孔骤然一缩,阴神未出,神识却已本能绷紧如弓弦!
他早知妖蚁有异,却未料其蚁后竟通晓神魂反制之术!此等手段,早已超脱寻常虫豸本能,近乎修士中的阴神老怪设下的神识陷阱!那只工蚁在他神识依附的刹那,体表甲壳无声龟裂,一道幽黑如墨的细线自裂隙中游出,直扑神识本源!
“哼!”
方骁冷哼一声,心念微动,阴神尚未离窍,却已催动《万域真武》筑基篇中“玄龟抱元”之守势——神识如龟甲层层叠叠,瞬息凝成九重虚影。那黑线撞上第一重,如针扎棉絮,只荡开一圈涟漪;再撞第二重,速度顿滞;至第五重时,黑线骤然震颤,发出一声凄厉如婴啼的尖啸,竟自行崩解为数十点幽光,四散欲遁!
可方骁岂容它走脱?
神识一卷,如网收拢,将其中七点幽光强行摄回识海边缘。他不敢贸然炼化,只以阴神气息将其镇压于识海一角,封入一枚由罡气凝成的琥珀色晶核之中。晶核表面浮现出细密龟纹,滴溜溜旋转不休,幽光在里面左冲右突,却再难撼动分毫。
而就在这一息僵持之间,方骁神识所“见”的蜂巢核心,已彻底掀开伪装。
那根本不是什么蚁后寝宫,而是一座倒悬于岩层夹缝中的微型血池!池水粘稠如熔化的朱砂,表面浮沉着无数半透明的卵囊,每一枚卵囊内都蜷缩着一只未生甲壳、通体赤红的幼蚁,腹下生着十二对细若蛛丝的触须,正同步律动,如同呼吸——正是方才那股阴寒意念的源头!
血池正中央,一具庞然躯体盘踞如山。
它没有头颅,只有一团不断蠕动、翻涌的暗红色肉瘤,表面密布着数以百计的竖瞳,每一只瞳孔深处,都映着不同的画面:有百花谷白狐幼崽嬉戏于溪畔,有防护大阵某处灵光忽明忽暗的细微波动,甚至有方骁此前踏足猪头岭时,万星枪撕裂夜空的刹那光影!
它在“看”,用千只眼,看尽百花谷百年气运流转;它在“听”,以万触须,聆听地脉每一次微弱搏动;它在“记”,将所有破绽,刻进每一只新生妖蚁的血脉烙印里!
这才是变异的真相——不是偶然,是蓄谋!是这蚁后以自身为祭,吞食地脉浊气与历代陨落妖物残魂,在千年暗蚀中,硬生生把自己炼成了一尊“地脉蛊母”!它不修法,不炼丹,只以侵蚀为道,以寄生为法,以整个百花谷的地脉根基为养料,孕育出能瓦解防护大阵的“蚀脉蚁兵”!
方骁神识一颤,寒意直透阴神本源。
原来它早就在等——等防护大阵因年久而出现一丝灵机衰减,等白狐一族因安逸而疏于巡防,等一个足够强横、足以斩杀断牙大王却尚未被天下妖君列入必杀名录的人族武者踏入此地……它要的从来不是立刻攻破山谷,而是借方骁之手,逼出百花谷最后的底牌,再于对方力竭神疲之际,引爆所有潜伏在阵基缝隙里的蚀脉蚁卵!
好毒的心思!好稳的布局!
方骁缓缓收回神识,闭目静立原地三息。再睁眼时,眸中已无惊诧,唯有一片沉静如古井寒潭的决然。
他不再试探,不再迂回。
身形一闪,已掠至百花谷正南方一座形如卧牛的孤峰之巅。此处地势最高,亦是整座防护大阵“玄牝之门”的气机汇聚点——老白狐曾言,若大阵有溃,必始于斯。
方骁盘膝坐定,双掌平放膝上,掌心向上,五指微张如莲。他并未催动万星枪,亦未施展金刚大手印,而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吸得极缓、极深、极长。
仿佛将整座百花谷的山岚、溪雾、松涛、花香尽数纳入胸臆。随着气息下沉,他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穴窍同时亮起一点微芒,如星子初燃,继而连成一片浩瀚星图——正是阴神境界才可引动的“周天星窍共鸣”!
嗡——
无形气浪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方圆十里草木伏地,飞鸟噤声,连远处溪流都为之凝滞一瞬!
紧接着,方骁左掌缓缓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隔空向下一划!
没有金光,没有巨掌,只有一道纤细到几不可察的银色弧光,自指尖迸射而出,无声无息,没入脚下山岩。
嗤——
那声音轻得如同热刀切过牛油。
山岩表面却骤然裂开一道笔直缝隙,宽不及发丝,深不见底。缝隙两侧的岩石,竟泛起金属般的冷硬光泽,仿佛被某种极致锋锐之物强行“定义”了切割轨迹!
方骁目光沉静,右掌随之抬起,两指同样并拢,斜斜一引。
第二道银弧掠出,与第一道在半空交汇,刹那间勾勒出一个极其简洁、却蕴含无穷几何奥义的三角符号——这是《万域真武》第三境“斩域”篇中,最基础的“界痕刻印”!
三角符号一闪即逝,却在虚空中留下三道永不消散的银色光痕。光痕彼此牵引,竟在孤峰之下,悄然撑开一方直径三丈的透明“领域”!
领域内,时间流速陡然变缓。飘落的松针悬停半空,飞溅的露珠凝成剔透冰晶,连风都成了可见的琉璃状丝缕——这不是幻术,而是方骁以阴神之力,强行在现实世界“拓印”出的一小片“武域”雏形!领域之内,他便是规则本身!
而就在领域成型的刹那,方骁双目陡然圆睁,舌绽春雷:
“敕!”
一字出口,如古钟撞响,震得孤峰簌簌落石。
他并指如刀,狠狠斩向自己眉心!
噗——
一缕淡金色的虚影自他天灵激射而出,高约三尺,面容与方骁一般无二,只是双目紧闭,周身流淌着比实质更凝练的星辉。阴神离窍!且离得如此干脆利落,毫无半分滞涩,仿佛只是推开一扇家门!
阴神悬浮于武域中央,双手结印,印诀变幻如电。每一道印诀落下,便有一道银色界痕凭空生成,纵横交错,织成一张覆盖整座孤峰的巨网。网眼细密,每一道银线都精准卡在地脉灵机最薄弱、最紊乱的节点之上——正是妖蚁巢穴侵蚀多年留下的“伤疤”!
“找到了。”
阴神唇齿微启,声音缥缈却清晰,传入方骁本体耳中。
本体颔首,右手倏然探入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截枯枝,通体漆黑,入手沉重如铁,表面布满蛛网般的细密裂痕,裂痕深处隐隐透出暗红微光,仿佛干涸凝固的血痂。正是断牙大王临死前,被万星枪罡气震碎的獠牙所化!方骁当时随手收起,只觉其内蕴一股暴烈不屈的妖煞之气,却未料今日,它竟成了开启最终一击的钥匙!
方骁五指握紧枯枝,体内罡气奔涌如怒潮,尽数灌入其中!
咔嚓——
枯枝表面裂痕寸寸崩开,暗红光芒暴涨,竟在掌心凝聚成一枚滴溜溜旋转的猩红符文!符文扭曲跳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吞噬”之意——正是断牙大王毕生妖力与不甘执念所凝的“噬灵妖印”!
方骁低吼一声,将这枚燃烧着血焰的妖印,狠狠按向脚下武域中心!
轰隆——!
大地剧烈震颤!并非爆炸,而是整座孤峰的根基,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猛然攥紧、揉捏!山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无数细密裂纹自方骁脚边蛛网般蔓延开来,直抵峰脚。裂缝深处,并非泥土碎石,而是翻涌着粘稠如血的暗红雾气——那是被妖印强行从地底抽提出来的、属于妖蚁巢穴的本源浊气!
雾气升腾,迅速聚拢,于方骁头顶三丈处,凝成一只巨大无朋的、由纯粹血雾构成的狰狞猪首!猪首双目赤红,獠牙森然,赫然是断牙大王陨落前最后一刻的怨念显化!
“以敌之煞,破尔之根!”
方骁本体仰天长啸,声震云霄。与此同时,悬浮于武域之上的阴神,双目豁然睁开!那眼中没有瞳仁,唯有一片浩瀚星海,星海中央,一点银芒骤然亮起,如新星诞生!
阴神并指,朝着那血雾猪首,遥遥一点!
“破!”
银芒离指,化作一道纤细却凝练到极致的银线,瞬间贯穿猪首眉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琉璃被无限压缩直至崩解的“咯吱”声。
血雾猪首猛地一僵,随即,从眉心那一点银芒开始,无数蛛网般的银色裂纹疯狂蔓延!裂纹所过之处,血雾蒸发,怨念湮灭,连那股阴寒蚀骨的气息,都在银线扫荡下寸寸冻结、粉碎!
“啊——!!!”
一声非人非兽、饱含无尽痛苦与难以置信的尖啸,猛地自地下八百尺深处爆发!整个百花谷的地表,如同沸腾的水面般剧烈起伏!无数道漆黑如墨的蚀脉蚁,从各处地缝中疯狂钻出,它们甲壳开裂,口器喷涌着黑血,疯狂啃噬着自己的同伴,又或是徒劳地撞击着突然变得坚硬如精钢的岩石——蚁后本源被银线重创,整个蚁巢的“命脉”正在被强行逆向摧毁!
方骁本体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却毫不在意。他目光如电,穿透翻腾的血雾与崩塌的岩层,死死锁定了地下深处,那座倒悬血池正中央,那团蠕动肉瘤上,一只刚刚睁开的、布满血丝的巨大竖瞳!
就是现在!
方骁本体左掌悍然拍落!这一次,不再是金刚大手印,而是《万域真武》中专破邪祟的“镇狱印”!掌印未至,一股厚重如太古山岳、威严如九天神罚的浩然气势已先一步碾压而下!
轰——!
孤峰之巅,大地无声陷落,一个深不见底的圆形巨坑赫然出现!坑底,正是被银线重创、本源动荡的妖蚁巢穴核心!
而就在镇狱印轰入坑底的同一瞬,方骁的阴神已化作一道银光,闪电般没入巨坑,直扑那血池中央的肉瘤!
肉瘤发出濒死的嘶吼,千只竖瞳齐齐爆裂,喷出漫天血雾,化作无数狰狞鬼面,张开巨口,欲将阴神撕成碎片!更有数十条粗壮如巨蟒的暗红触须破空抽来,带起腥风血雨!
阴神不闪不避,周身星辉暴涨,竟在体外凝成一副薄如蝉翼、却流转着亿万星辰的银色战铠!鬼面撞上战铠,无声湮灭;触须抽来,只在铠甲表面激起圈圈涟漪!
它径直穿过所有阻拦,一掌,按在了那团蠕动肉瘤最柔软、最核心的一点!
掌心,一点银芒,悄然绽放。
那是方骁以阴神为引,将《万域真武》最核心的“域”之真意,强行烙印进妖后本源的印记!
“域”成!
嗡——!
整个地下蚁巢,乃至方圆百里地脉,都剧烈震颤起来!所有蚀脉蚁的动作同时僵住,它们体内的妖力、血脉、甚至最原始的生存本能,都在这一刻被一股绝对的“秩序”所覆盖、所定义!
它们不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变成了方骁武域中,一颗颗微不足道的、被“标记”了的尘埃!
“散!”
方骁本体与阴神同时低喝。
银芒轰然炸开,无声无息,却比任何雷霆更令人心胆俱裂!
那团庞大肉瘤,连同其上所有竖瞳、触须、血池、卵囊……所有的一切,都在银芒照耀下,由内而外,化为最纯净、最均匀的银色光粉,簌簌飘散,融入地脉浊气之中,再无半点痕迹残留!
地下,再无一丝阴寒!
方骁阴神归窍,本体踉跄一步,单膝跪地,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喷出。但他的脸上,却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
他缓缓抬头,望向百花谷深处。
只见那笼罩山谷千年的防护大阵,原本略显黯淡的灵光,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变得清亮、凝实、沛然莫御!一道温润如玉的青色光晕自阵心升起,温柔地抚过每一寸土地、每一片草叶,所过之处,那些被妖蚁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地下岩层,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弥合、愈合,仿佛时光倒流!
危机,解除了。
方骁抹去嘴角血迹,站起身,望向西面远方。那里,一道若有似无的、更加磅礴浩瀚的妖气,似乎微微一顿,随即收敛无踪。
他轻轻呼出一口浊气,转身,朝百花谷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脚步不快,却异常坚定。
身后,孤峰巨坑边缘,几株被震落的野花,在新生的地脉清风中,轻轻摇曳,花瓣上,还沾着一点未曾拭去的、属于断牙大王的、干涸的猩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