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国侠影: 第27章 北方有鬼
北方的雪下得极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那条通往燕州的官道都被彻底抹平了痕迹,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苍白与绝望。
在这片仿佛连时间都被冻结的死寂中,一抹刺眼的红色正在艰难前行。
那是个女人。
她身上裹着一件早已看不出原本华贵质地的大红袍子,袍角被雪水浸透,冻得硬邦邦的,每一次迈步都像是在拖着一块沉重的铁板。
她的头发散乱,曾经象征着大辽无上尊荣的金冠早已不知去向,几缕红发贴在惨白的脸颊上,被风吹得如鬼爪般乱舞。
朵里兀。
这位曾经在大辽皇宫中翻云覆雨,视众生为蝼蚁的大宗师,此刻却像是一条刚刚从屠宰场逃出来的丧家之犬。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停下来喘息许久。
并非是身体的疲惫,大宗师的体魄足以让她在这风雪中不吃不喝走上三天三夜。
累的是心。
还有那种......如影随形的恐惧。
朵里兀猛地回过头。
风雪迷了眼,身后只有漫天的白,什么都看不清。
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就在那片白色的虚无之中,有一个黑色的影子,正死死地咬着她。
不是骑马,没有坐车,那个影子就靠着两条腿,像是一道黑色的伤疤,刻在了这洁白的雪原上。
怎么甩都甩不掉。
从天明神苑那场大火熄灭开始,从她从那个化蝶池里爬出来开始,那个影子就出现了。
他不说话,不靠近,也不出手。
他就那么跟着。
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是一个来自地狱的幽灵,在等着收割她这具行尸走肉。
“疯子......”
朵里兀咬着牙,声音在寒风中破碎:“都是疯子......”
她体内的真气又开始乱了。
那是《天下太平决》的霸道内力,曾经这是她梦寐以求的神功,是赵九那个混蛋在塔顶毫无保留塞进她脑子里的东西。
可现在,这神功却成了她的催命符。
赵九给了她真理,却也毁了她的道心。
她的执念在那个男人坦荡的胸怀面前,变得如同笑话一般可笑。
道心崩塌,真气逆乱。
现在的她,空有一身大宗师的境界,却连平日里三成的实力都发挥不出来。
“呼...呼....."
前方出现了一点昏黄的灯火。
那是一家客栈。
或者说,是一间破败得随时可能倒塌的土坯房,孤零零地立在风雪中,只有门口那面写着酒字的破旗还在倔强地招展。
朵里兀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砰!”
门被撞开。
一股混杂着劣质烟草、汗臭和羊肉膻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客栈里人不多,只有三五桌。
大多是些佩刀带剑的江湖客,或是因大雪封路而滞留的商贩。
这些人一个个面色凶狠,眼神警惕,显然都不是什么善茬。
当朵里兀闯进来的时候,原本喧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个一身红衣,虽然狼狈却依旧美艳得惊心动魄的女人身上。
哪怕是落魄至此,大宗师那种深入骨髓的妖媚与高贵,依旧不是这些凡夫俗子能抵挡的。
几双贪婪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饿狼看到了鲜肉的眼神。
朵里没有理会。
此时此刻,在她眼里,这屋子里的所有人加起来,都没有身后那个影子可怕。
她径直走到角落里一张没人的桌子旁坐下,用僵硬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一斤熟牛肉,一坛烧刀子。”
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掌柜的是个独眼老头,看了她一眼,没敢多话,转身去了后厨。
很快,牛肉和酒上来了。
朵里兀抓起筷子,甚至来不及去夹,直接用手抓起一片牛肉塞进嘴里。
冰凉的牛肉入腹,那种久违的饱腹感让她那颗狂跳的心稍微平复了一些。
她端起酒碗,正要往嘴里灌。
“嘎吱——”
客栈那扇破旧的木门,再次被推开了。
寒风卷着雪花,呼啸而入,瞬间吹灭了门口那盏摇摇欲坠的油灯。
屋里的光线暗了一半。
一个黑色的身影,站在门口。
他穿得很单薄,一身黑色的劲装已经被雪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显露出精瘦却充满爆发力的身形。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冷漠,而是死寂。
那种死寂,就像是一块在冰窖里冻了千年的石头,没有任何生命的温度。
他的腰间挂着两把刀。
一把是常见的唐刀,另一把则是一柄形状古怪的短刃。
夜游。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那些原本还在肆无忌惮打量朵里兀的江湖客们,不知为何,在看到这个黑衣青年的一瞬间,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夜游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朵里兀身上停留。
他只是迈过门槛,抖了抖身上的雪,然后走到了离朵里兀最远的一个角落。
坐下。
“一斤牛肉。”
声音很轻,没有任何起伏。
就像是一个设定好的机关在发出声响。
掌柜的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哈腰地端上一盘牛肉。
夜游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
他的动作很机械,甚至很慢。
每一口都嚼得极为认真,仿佛那不是普通的牛肉,而是某种必须要完成的任务。
整个客栈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只有夜游咀嚼牛肉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朵里握着酒碗的手开始发抖。
她死死地盯着碗里的酒液,看着那微微荡漾的波纹,仿佛那里面映照出的不是自己的脸,而是那个男人的眼睛。
恐惧。
愤怒。
还有一种愧疚。
“哟,小娘子,一个人喝闷酒啊?”
一声轻佻的口哨打破了这份压抑。
说话的是邻桌的一个壮汉。
满脸横肉,胸口敞开,露出黑乎乎的胸毛,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一看就是在这荒原上做没本钱买卖的悍匪。
这壮汉显然是喝多了,酒精上头,再加上朵里那虽然狼狈却依旧勾人的身段,让他忘记了刚才那一瞬间的心悸。
他端着酒碗,摇摇晃晃地走到朵里兀桌前,一屁股坐了下来。
“这种天寒地冻的地方,一个人多冷啊。”
壮汉伸出一只油腻的大手,想要去摸朵里放在桌上的手:“来,哥哥帮你暖暖......”
朵里没有动。
她甚至没有抬头看那个壮汉一眼。
此时此刻,她体内的真气正在经脉中疯狂乱窜,那种撕裂般的痛苦让她根本无暇顾及这种蝼蚁的挑衅。
她在自言自语。
“为什么.......为什么不杀我......”
“为什么把功法给我......为什么………………”
她的声音很低,透着一股疯癫。
壮汉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
“妈的!给脸不要脸!”
壮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酒水四溅:“老子跟你说话呢!装什么疯婆娘!信不信老子把你扒光了扔雪地里去!”
这一嗓子,把他那桌的几个同伙也招了过来。
四五个大汉围住了朵里兀,脸上挂着淫邪的笑,手中的兵刃出鞘半寸,寒光闪烁。
“大哥,这娘们长得真带劲,就是有点疯。
“疯了好啊,疯了玩起来才带劲!”
污言秽语,如苍蝇般嗡嗡作响。
朵里依旧没有抬头。
她在忍。
忍体内的痛,也在忍那个角落里的恐惧。
“闭嘴......”
朵里兀的手指深深地抠进了木桌里,指甲断裂,渗出血丝。
“哟,还敢凶?"
那个壮汉狞笑一声,伸手就要去抓朵里兀的衣领:“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这北地的爷们是怎么疼女人的!”
他的手伸出去了。
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红色的衣襟。
就在这一瞬间。
“铮——”
一声极其轻微的刀鸣,在空气中响起。
那声音很短,短到让人以为是幻觉。
紧接着。
风停了。
那个壮汉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的表情凝固在那个狞笑的瞬间,眼中的贪婪还未来得及褪去。
下一刻。
一道细如红线的血痕,在他的脖颈上缓缓浮现。
“噗——!”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不仅仅是他。
围在朵里兀身边的那四个大汉,脖子上同时飙出了血线。
五颗人头。
整整齐齐,几乎是同一时间滚落在地。
“咕噜噜……………”
人头滚动的声音,在死寂的客栈里显得格外刺耳。
鲜血喷溅而出,洒了一桌子。
有几滴,不偏不倚,正好溅入了朵里面前的那碗烧刀子里。
清冽的酒水,瞬间染成了刺目的殷红。
“啊——!!!"
客栈里的其他人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发出了惊恐的尖叫声,连滚带爬地往桌子底下钻。
角落里。
夜游依旧坐在那里。
他的手里拿着筷子,筷子上夹着一片牛肉。
他的刀,仿佛从未出鞘过。
他慢慢地把牛肉放进嘴里,咀嚼,咽下。
然后,他抬起头。
那是他第一次看向这个方向。
目光越过地上的尸体,越过那满地的鲜血,落在了朵里兀的脸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绝望。
“别脏了我的眼。”
夜游淡淡地说道。
这句话,不是对死人说的。
是对朵里说的。
这几个杂碎,挡住了他看她的视线。
也挡住了兰花的亡魂看她的视线。
朵里兀浑身一颤。
她低下头,看着那碗混了血的酒。
红色的血在酒里晕开,像是那天在神苑化蝶池里,青凤和耶律质古流出的血。
也像是大火中,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意,最后却把所有人推出去,自己化为白骨的血。
“啊......”
朵里兀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
她猛地推开桌子,那碗血酒泼洒在地上。
巨大的愧疚与恐惧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不想看到这血。
更不想看到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种在审视罪人的淡漠。
“我不喝了......我不吃了......”
朵里兀语无伦次地念叨着,转身就跑。
她撞开了客栈的大门,一头扎进了漫天的风雪之中。
连那个装满牛肉的盘子都没敢带走。
寒风呼啸。
那个红色的身影很快就被吞没在了黑暗里。
客栈里依旧死寂一片。
掌柜的缩在柜台后面,抖得像筛糠一样。
夜游没有急着追。
他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轻轻放在桌上。
然后,他伸出手,将盘子里剩下的半斤牛肉,仔仔细细地包进了一张油纸里。
动作轻柔,仿佛在包裹什么稀世珍宝。
“浪费粮食。”
夜游低声说了一句。
他将油纸包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那是给兰花留的。
虽然她再也吃不到了。
但赵九说过,人只要有念想,就不算死透。
夜游站起身,提着刀,走出了客栈。
风雪依旧很大。
地上的脚印很快就会被掩埋。
但没关系。
哪怕她跑到天涯海角,哪怕她逃到地狱尽头。
他都能找到她。
因为他是夜游。
是赵九留在这个世上,最不肯散去的一缕冤魂。
夜游迈开腿,走进了风雪里。
一步,两步。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的大小都完全一致。
若是有人细心测量,便会发现。
他与那个红色身影的距离。
永远保持在......
十步。
从深夜走到黎明。
这一路,没有停歇。
北方的荒原像是没有尽头,除了雪,还是雪。
朵里兀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
她只知道,无论她怎么跑,无论她是施展轻功飞掠,还是在雪地里手脚并用地攀爬,那个黑色的影子,始终就在她身后十步的地方。
不远,不近。
十步。
这是个让人绝望的距离。
这也是个让人崩溃的距离。
在这十步之内,她能听到那个影子踩在雪地上的嘎吱声。
她能感觉到那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气,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一直在她的后脖颈上比划着,却迟迟不肯落下来。
这种精神上的折磨,比直接杀了她还要痛苦百倍。
“啊——!!!"
当天边的第一缕晨曦刺破厚重的云层,照在这片荒凉的树林里时,朵里兀终于崩溃了。
她猛地停下脚步,转身。
那一身红衣早已破烂不堪,脸上满是冻疮和血痕,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大宗师,此刻看起来就像是个疯婆子。
“出来!你给我出来!”
朵里兀冲着身后那片死寂的树林嘶吼着。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绝望:“要杀就杀!为什么要跟着我?!为什么不给我个痛快?!”
树林里静悄悄的。
只有风吹过枯枝发出的呜咽声。
但下一刻。
“嘎吱——”
积雪被踩碎的声音响起。
一颗粗壮的老松树后,那个黑色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夜游。
他的身上落满了雪,眉毛和头发上都结了冰碴。
但他那双眼睛,依旧是那种没有任何波动的死寂。
他手里拿着那包牛肉,正拿出一片放进嘴里嚼着。
看到朵里兀停下,他也停下了。
距离,正好十步。
“你……………”
朵里兀指着他,手指剧烈颤抖:“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也配杀我?我是大宗师!我是大辽的国师!我就算受了伤,杀你也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她在虚张声势。
她在试图用这种咆哮来掩盖内心的恐惧。
夜游没有说话。
他咽下嘴里的牛肉,又小心翼翼地把油纸包好,塞回怀里。
然后,他抬起手,摸向了腰间的那把刀。
那是一把很普通的唐刀,刀鞘漆黑,没有任何装饰。
唯独在刀柄上,刻着一朵花。
一朵很不起眼,刻痕却很深的兰花。
那是他在断魂崖下,用石头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每磨一下,他的心里就流一次血。
“你杀不了我。”
朵里兀看着他的动作,眼中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赵九都杀不了我,你凭什么?”
听到赵九这两个字,夜游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九爷没想杀你。”
夜游看着朵里兀,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
那种怜悯,是对一个已经失去了灵魂的人的怜悯。
“九爷把《天下太平决》给你,是因为他觉得你可怜。你求了一辈子的道,却是个假的。他给了你真的,是为了让你知道,你这一生活得有多荒唐。”
“闭嘴!闭嘴!”
朵里兀捂着耳朵尖叫,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她内心最痛的地方。
那是她道心崩塌的根源。
“那你呢?!”
朵里兀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夜游:“你跟着我是为了什么?为了给赵九报仇?别做梦了!他已经死了!死得连渣都不剩!你也想去陪他吗?!”
夜游摇了摇头。
他的手,轻轻抚摸着刀柄上那朵粗糙的兰花。
那一瞬间,他那死寂的眼中,竟然浮现出一抹极其罕见的温柔。
那是冰雪融化后的春水。
是黑夜里亮起的一盏孤灯。
“不是为了九爷。”
夜游轻声说道:“九爷的仇,自然有人报。九爷要做的事,也还没做完。”
“我来,是为了她。”
夜游指了指刀柄上的兰花。
“她?”
朵里兀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朵兰花上。
突然,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
那个在神的毒池边,为了不让青凤死去,毫不犹豫跳进池子,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喂食蛊虫的小丫鬟。
那个叫兰花的丫头。
那个最不起眼,最没本事,却最干净的丫头。
“那个......贱婢?”
朵里兀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这两个字刚一出口。
轰——!
一股恐怖到极点的杀气,毫无征兆地从夜游身上爆发出来。
如果不说刚才的他是一块冰冷的石头,那么现在的他,就是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
那杀气之浓烈,甚至让周围的积雪都凭空卷起了一阵旋风。
“你不配提她。”
夜游的声音变了。
变得森寒如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渣。
“她在看着。”
夜游抬起头,那双眼睛里不再是死寂,而是燃烧着熊熊的黑色火焰。
“她在那大火里看着,在那毒池里看着。”
“看着你怎么把人命当草芥,看着你怎么把别人的真心踩在脚下。”
夜游一步踏出。
脚下的积雪瞬间炸裂。
“她是个傻丫头,到死都在为了别人。”
“她没想过要杀你,也没想过要报仇。’
“但我不是。”
夜游又是一步踏出,身形如鬼魅般拉出一道残影。
“我是夜游。”
“我是这世上最脏的鬼。”
“她不忍心做的事,我来做。她不敢杀的人,我来杀。”
“朵里兀!”
夜游发出一声厉啸,手中的长刀猛然出鞘。
“锵——!”
刀光如雪,照亮了这昏暗的树林。
这一刀,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繁复的变化。
只有快。
快到极致的快。
快到连大宗师的感知都出现了一丝凝滞。
这是纯粹为了杀人而磨练出来的刀。
这是积攒了一路的愤懑与恨意,在这一刻彻底宣泄出来的刀。
“想杀我?!做梦!”
朵里兀虽然心神大乱,但大宗师的本能还在。
她尖叫一声,强行调动体内那逆乱的真气,双掌猛地拍出。
红色的真气如血浪般翻涌,试图挡住这一刀。
然而。
就在她运气的瞬间,胸口猛地一阵剧痛。
“噗!”
那混乱的《天下太平决》内力再次反噬。
贱婢两个字,成了压垮她道心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想起了兰花死前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对生的眷恋,和对同伴的不舍。
那眼神像是一根针,扎破了她这个大宗师的气球。
真气一泄千里。
朵里兀的学风瞬间溃散,一口黑血狂喷而出。
而那道雪亮的刀光,已经到了眼前。
避无可避。
“不——!”
朵里兀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刷!”
风声掠过。
刀锋入肉的声音并没有响起。
只有一阵凉意,擦着她的耳边飞过。
几缕红色的发丝,在空中缓缓飘落。
那是她的头发。
也是大辽国师最后的尊严。
朵里兀僵在原地,浑身冷汗淋漓。
她慢慢地睁开眼睛。
夜游站在她面前,距离她只有不到半尺。
那把刀,就悬在她脖颈的一侧,刀刃上还挂着一缕红发。
只要再偏一寸,就能割断她的喉咙。
但他停住了。
夜游看着那缕红发,手腕一抖,将头发甩落在雪地上。
然后,收刀回鞘。
“咔哒。”
清脆的归鞘声,在这寂静的树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为什么………………”
朵里兀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涣散:“为什么不杀我......”
夜游没有看她。
他转过身,看向了前方。
透过稀疏的树林,可以隐约看到远处那座巍峨城池的轮廓。
燕州城。
那是石敬瑭割让给辽国的十六州重镇之一,也是大辽南下的桥头堡。
此时的燕州城上空,隐隐有黑云压顶,杀气冲天。
那里,才是新的战场。
“这一刀,是利息。”
夜游冷冷地说道。
他的手,轻轻按在胸口,那里放着那包牛肉,也放着他对兰花的承诺。
“我不杀你,是因为九爷说过,杀人是最简单的,诛心才难。
“你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你要背着这身罪孽,背着满身的恐惧,活在这世上。”
“我要你睁大眼睛看着。”
夜游抬起头,看着那座燕州城,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看着这燕云十六州是怎么被我们拿回来的。看着那个被你踩在脚下的贱婢的同伴,是怎么把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神,一个个拉下神坛的。”
朵里兀瘫坐在雪地里,看着那个背影渐行渐远。
她突然觉得很冷。
比这北方的风雪还要冷。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哪怕是活着,也是个死人了。
因为她的心,已经被这一刀,彻底杀死了。
“夜游………………”
朵里兀喃喃自语,两行清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流了下来。
“你才是魔鬼......”
风雪更大了。
很快就掩埋了那几缕断发,也掩埋了这一场没有结果的厮杀。
夜游没有杀她,也没有放过她。
他抓起她的身躯,带着她,走向了燕州城。
“从今日开始,我带你走完这燕云十六州,我们见过的所有苦难,都会在你身上过一次,我让你知道,百姓是多么痛苦,我也会让你知道,兰花是多么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