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国侠影: 第30章 碎银断拂尘
听涛阁内的火光将夜色撕扯得支离破碎。
血腥气混杂着木材烧焦的刺鼻味道,在空旷的大厅里剧烈翻滚。
王老爷子胸前的血窟窿还在汨汨冒着血泡。
天门道长手中的拂尘依然滴尘不染,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挂着高高在上的悲悯。
就在这近乎凝固的死局之中,一声带着破音的稚嫩怒吼,硬生生砸碎了满堂的死寂。
柴刀的刀锋上,还往下滴着暗红色的血水。
他的两条腿在剧烈地打摆子。
毕竟他面对的是泰山派代掌门,是一个即将迈入宗师境的恐怖怪物。
可是小虎没有退。
他非但没退,反而将那把破柴刀缓缓举起,刀尖直指天门道长的鼻尖。
双脚一前一后,猛地在青石板上扎下。
脊背瞬间弓起。
呼吸在这一刻强行变得绵长。
那是一个极其古怪、极其难看的拳架子。
没有真气流转,没有浑厚的威压,甚至动作都显得歪歪扭扭。
但梁上的赵九,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挑了挑。
那正是他平日里在江船上教给这小子的一套基础把式,这套起手式不同于任何传统的武学,那是赵九精心研究过的,他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将气经和混元功的威力发挥到机制。
虽然稚嫩,虽然可笑,但那瘦小的身躯里,此刻竟生出了一股死不回头的狠辣。
“老匹夫!”
小虎扯着嗓子大骂,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变了调:“拿个破鸡毛掸子装什么活神仙!有种冲小爷来!小爷今天剁了你的狗爪子!”
辱骂声在空荡的阁楼里回荡。
王虎瘫倒在墙角,目眦欲裂地看着这个不知死活的孩子。
天门道长脸上的悲悯消失了,浮现出了一种看待臭虫般的戏谑。
“哪里来的野种。”
天门道长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轻蔑到了极点:“也配在贫道面前狺狺狂吠。
话音未落。
天门道长手中的拂尘随手一挥。
根本不需要拔剑。
对于这种毫无真气底子的凡夫俗子,宗师境的随手一击,便不亚于泰山压顶。
轰!
空气中猛然爆开一团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
磅礴的真气化作一头张牙舞爪的狂龙,咆哮着撞向门口的少年。
青石板地面在这股气浪的席卷下寸寸龟裂,碎石如同暗器般向四周疯狂进射。
小虎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柄万斤重锤狠狠砸中。
呼吸瞬间停滞。
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那股力量太快,太强,强到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死亡的阴影将自己彻底吞没。
他闭上了眼睛。
但他依然死死握着刀,维持着那个可笑的拳架子。
然而,预想中粉身碎骨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就在那股排山倒海的真气即将碾碎小虎的千钧一发之际。
黑暗的房梁之上。
赵九的手指微微一弹。
一枚极不起眼的碎银子,悄无声息地脱手而出。
没有耀眼的光芒,没有震天的声势。
那只是一块市井用来买酒切肉的普通碎银。
但就在它脱离赵九指尖的那一个刹那。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碎银在空气中高速摩擦,带起一道极其刺耳的鸣!
嗤——!
那不是真气破空的声音。
那是极致的速度与纯粹的力量,强行撕裂空间的尖啸!
这枚凡铁,就这么直直地撞入了天门道长那如山如海的宗师真气之中。
没有僵持。
没有阻滞。
摧枯拉朽!
白色的真气狂龙在这枚碎银面前,脆弱得如同糊窗户的薄纸。
砰的一声闷响。
气浪在小虎身前三尺处轰然炸裂,化作漫天狂风向两侧倒卷。
而那枚碎银去势不减,直奔天门道长的面门!
天门道长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极点。
生死危机之下,宗师境的本能让他猛地抬起右臂。
手中的雪白拂尘化作一面密不透风的盾,试图挡下这致命的一击。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声炸响。
紧接着,是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天门道长引以为傲的法器拂尘,在接触到碎银的瞬间,猛地向后崩出一个极其夸张的弧度。
白色的兽毛根根寸断!
木制的握柄从中炸裂!
一股沛莫能御的恐怖巨力,顺着断裂的拂尘,如同狂飙的野马般冲入天门道长的右臂。
天门道长闷哼一声,整个人如遭雷击。
右臂的衣袖瞬间炸成漫天蝴蝶。
那双稳如泰山的双脚,在青石板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硬生生向后倒退了半步!
满堂死寂。
只有烈火燃烧的噼啪声在响。
王虎愣住了。
苟延残喘的蓑衣人也愣住了。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堂堂泰山派代掌门,一派宗师级别的人物,竟然被一枚凭空出现的碎银子,断了法器,逼退了半步!
天门道长死死盯着自己那只正在不受控制狂颤的右手。
殷红的鲜血正顺着虎口滴落。
骇然。
无法掩饰的骇然。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死死锁住门口的小虎。
这小子绝不可能有这种修为!
这小子背后,定然藏着一个境界远超自己的绝世高人!
甚至......可能已经摸到了大宗师的门槛!
“你……………”
天门道长的声音不再有刚才的高高在上,反而透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忌惮:“你师承何处?!哪位高人在此,何不现身一见!”
小虎也懵了。
他茫然地看着掉在地上,还冒着青烟的那枚碎银子。
但这小子是个天生的混不吝,眼见老牛鼻子吃瘪,立刻把胸脯挺得老高。
“小爷的师父,是你祖宗!”
小虎呸了一声,却半个字没吐露赵九的底细。
梁上。
赵九并没有因为天门道长的质问而现身。
他的目光极度冷漠。
他要的不是一场公平的决斗。
他要的是绝对的碾压,是摧毁对方道心的恐惧。
赵九缓缓闭上双眼。
《天下太平决》第七层——止戈。
意境全开。
没有浩荡的真气波动,没有飞沙走石的异象。
但就在赵九闭眼的那个瞬间。
听涛阁内的空气,突然变得无比粘稠。
那种感觉,就像是整座阁楼突然被沉入了万丈深海。
原本随风狂舞的火焰,突然停止了跳动,诡异地定格在半空中。
漫天飞舞的灰烬、悬浮在空气中的尘埃、甚至是顺着屋檐滴落的雨水。
全都在这一刻,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凝固。
彻底的凝固。
天门道长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冰冷大手狠狠攫住。
呼吸变得无比艰难。
体内的宗师真气,在这股无处不在的恐怖威压下,竟然开始瑟瑟发抖,犹如遇到天敌的鼠雀。
“谁……………”
天门道长的额头上渗出密集的冷汗。
他疯狂地转动眼球,试图在四周的阴影中寻找那个根本不存在的敌人。
这种未见其人,先临其威的恐惧,远比真刀真枪的厮杀更让人崩溃。
对方甚至不需要动手,单凭这股意境,就能将他彻底抹杀。
而在大厅的角落里。
那个之前被震碎了全身骨骼,瘫倒在血泊中的瘦黑小子,王审琦。
他没有看小虎。
也没有看如临大敌的天门道长。
他正极其艰难地,一寸一寸地扬起那张沾满内脏碎块的脸。
那双原本死寂如水的眼睛里,此刻爆发出一种饿狼般的光芒。
野兽的直觉。
让他成为了全场唯一一个,穿透了那层层威压,敏锐捕捉到气机源头的人。
他死死盯着大殿正上方的那根粗大横梁。
盯着那一团深邃的阴影。
那里面藏着神。
藏着能够把高高在上的宗师踩在脚底下的力量。
王审琦的嘴唇剧烈哆嗦着。
他的眼神里没有对神明的敬畏。
没有得救后的感激。
只有贪婪。
一种对极致力量,对生杀予夺的绝对暴力,极度渴望的疯狂与崇拜。
我要那种力量。
就算是把灵魂卖给魔鬼,我也要那种能够踩碎一切的力量!
阁楼外的风雨依然在肆虐。
但阁楼内的气氛,已经紧绷到了一碰就碎的极致。
就在天门道长的神经即将崩溃,准备不顾一切强行突围的剎那。
变故再起。
“砰!砰!砰!”
三声极其沉闷的爆响,毫无征兆地在听涛阁的三个死角同时炸开。
没有伤人的破片。
只有极其浓郁的紫色烟雾,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瞬间喷涌而出。
沈寄欢。
她不知何时已经潜伏到了窗外。
百花谷的秘制毒烟,遇风即燃,遇火即爆。
紫色的浓烟带着极其刺鼻的甜腥味,转眼间便将阁楼内的红莲业火彻底吞噬。
红紫交织。
视觉的冲击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熊熊大火将紫烟炙烤得如同沸腾的瘴气,整个听涛阁瞬间变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修罗鬼蜮。
“毒烟!闭气!”
天门道长厉喝一声,再也顾不得什么宗师风度,长袖猛地一卷,护住面门,身形向后暴退。
而在他退后的那一瞬间。
梁上的阴影动了。
没有带起一丝风声。
没有惊动一粒尘埃。
赵九就像是一只在夜色中滑行的夜枭,从数丈高的横梁上如鬼魅般倒掠而下。
他的动作优雅、迅捷,却又透着一股将一切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从容。
落地无声。
脚尖刚刚触及青石板,赵九的右手已经如探囊取物般探出。
一把住了角落里奄奄一息的王审琦的后衣领。
那瘦小残破的身躯在他手里轻如无物。
王审琦只觉得眼前一花。
他甚至没看清男人的脸,只看到了一抹深青色的衣角,以及一双深邃得如同万丈深渊的眸子。
赵九的声音不大。
但在这嘈杂的火场和混乱的毒烟中,却极其清晰地刺入每一个人的耳膜。
“水路!”
命令短促。
不容反驳。
早在赵九发出这声低喝之前,一直隐伏在门外的温良已经动了。
他那只瞎了一半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烁着狼一样的凶光。
竹篙一挑。
直接将还愣在原地的小虎扫到了自己背后。
紧接着,他空出的左手一把抄起重伤的王虎,右脚在地上猛地一跺。
青石板碎裂。
一个隐秘的地下水道入口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贼子敢尔!”
毒烟深处,天门道长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
那股威压虽然恐怖,但对方显然没有正面交锋的打算,这明摆着是在借机救人!
恼羞成怒的狂吼声撕裂了紫烟。
天门道长强行冲破百花谷的毒障,体内劫境真气不顾一切地燃烧起来。
双掌翻飞。
两道排山倒海的学风撕裂空气,带着必杀的决心,狠狠轰向已经半只脚踏入密道的众人。
这一击,他动了真怒。
誓要将这些蝼蚁连同那个装神弄鬼的高人一起拍成肉泥。
然而。
他的学风刚刚突进到密道口三尺之地。
一堵墙出现了。
不是土石堆砌的实体墙。
而是一股凭空出现极其霸道、极其厚重的暗金色气墙。
那气息不属于任何已知的门派真气。
它深沉。
它古老。
它带着一种俯瞰苍生的绝对傲慢。
轰——!
白色的风狠狠撞在暗金色的气墙上。
天门道长只觉得自己的双掌像是拍在了一座不可撼动的万年冰川之上。
没有意料之中的突破。
只有极其恐怖的反震之力,如同海啸般顺着双臂倒灌而回!
“噗!”
天门道长胸口一闷,喉头猛地一甜,一口鲜血当场喷了出来。
他那坚不可摧的宗师体魄,在这股暗金色的气息面前,竟然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体内气血疯狂翻涌,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那个青衣男人的背影。
看着那个男人手里提着王审琦,从容不迫地跨入密道。
红紫交织的火光与毒烟中。
赵九的步伐平稳得令人发指。
他没有回头。
但那股暗金色的气息却像是一条无形的巨龙,盘踞在密道口,冷冷地注视着天门道长,警告他不得雷池半步。
水汽扑面而来。
密道内的空气虽然潮湿阴冷,但比起上面那烈火烹油的炼狱,已是天堂。
哗啦啦的水声在脚下回荡。
温良扛着王虎,小虎紧紧抓着温良的衣角,寄欢也已经顺着暗门滑了下来。
一行人在逼仄的水道中极速穿行。
头顶上方不断传来沉闷的爆炸声和砖石砸落的轰鸣声。
听涛阁,塌了。
王虎趴在温良的肩膀上。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走在最前方的那个青衫背影。
一枚碎银击断天门道长的拂尘。
一股气息逼退宗师境的拼死一击。
在泰山派的重重包围下,如同闲庭信步般将他们从鬼门关里硬生生拽了回来。
这样的手段,这样的实力。
即便是当年全盛时期的王老将军,也绝对做不到!
“咳咳......”
王虎咳出一口黑血,挣扎着抬起头。
他看着那个将王审琦轻轻放在一条备用小船上的男人。
震撼。
感激。
还有一种对未知强者的极度敬畏。
“阁下......”
王虎的声音极其沙哑,仿佛砂纸在摩擦:“阁下究竟是谁?为何要冒死救我们?”
前方的水流声似乎停了一瞬。
赵九站在船头。
水面的波光映照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缓缓回过头。
深渊般的左眼,烈阳般的右眼,在这阴暗的密道中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魔力。
他看着满身是血的王虎。
看着惊魂未定的小虎。
看着那个躺在船舱里,依然用野兽般贪婪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王审琦。
赵九笑了。
“我?”
赵九的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茶馆里闲聊:“一个路过的郎中罢了。”
路过的郎中。
这轻飘飘的五个字,砸在王虎等人的心头,却重如千钧。
谁家的郎中能把泰山派代掌门当狗一样戏耍?
谁家的郎中身上能散发出那种压塌天地的暗金色气息?
但赵九没有解释。
他也懒得解释。
他只是转过头,看向前方漆黑幽深的水道。
就在这时。
咔咔咔咔——!
密道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机括启动声。
那声音沉重、巨大,仿佛沉睡在地底的钢铁巨兽突然苏醒。
紧接着,头顶上方的岩层开始剧烈震颤。
“不好!”
温良脸色大变,瞎眼旁的肌肉剧烈抽搐。
轰隆——!
一块足有数万斤重的千斤闸巨石,从水道顶部轰然砸落。
水花激起十丈高。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密道内疯狂回荡。
水寨这条最后的退路,被彻底隔断了。
退路已封。
前路未卜。
赵九看着那块死死堵住水道的巨石,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看来。”
赵九冷冷地盯着那块巨石,周身的暗金色气息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有人不想让我们活着走出这连云水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