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仙主: 第二十六章 明光不见,魑魅潜形(四)
他一个字出口,嗓子先掐住了,抿唇盯着面前的女子。
赵子兴没预料在这里见到这张脸,从雨中伞下抬起来,一双明眸茫然地看着他。
她样貌有些变化了,但还是很美,而这双清澈的眼睛完全没变,一下令他陷入回忆。
鹿俞犹豫道:“请问阁下是......”
赵子兴抿了抿唇,手按上腰后的匕首:“我问你,里面在传什么?”
“哦。是裴液少侠召集群雄明日在中城相聚,共克雪莲之祸。”鹿俞阙抱了下拳,“阁下不妨也去瞧瞧。”
听见她口里这样自然地说出“裴液少侠”的名字,赵子兴生出些烦躁,他想起来那桩裴液携剑笃孤女入城的沸沸传闻。
赵子兴没有应答,他看着女子,这时注意到她不施粉黛,唇浅眼肿,精神也不是太好,其实和当时初见是完全不同的气质,在雨里尤其显得清弱。
......六天之前剑笃全门被南宗屠灭,她已是背负深仇的孤女。
赵子兴不动声色地松开了腰后的匕首,他看着她,忽然生出一种宿命般的感觉,意识到两人的路似乎是一样的。嘴上应道:“唔,你,你是要往何处去?”
鹿俞这时依然眉头微颦,好奇地看着他:“阁下认得我吗?你是......”
“从前远远见过鹿小姐一面。”赵子兴抱起胳膊,“你,你想??”
“啊!你是梅谷的赵、赵公子!”鹿俞阙猛地想起,露出个笑,“恕罪,久未相遇,一时头笨。咱们两年前在花州见过面的。”
"
鹿俞阙四下瞧了瞧,微微茫然:“赵公子在这里等人吗?何不去楼下避雨?”
赵子兴绷紧了身体,紧紧盯着面前的女子,但她好像确实什么都不知晓,明眸左右张望着。
真像一只不谙世事的鹿,但保护她的园林已经焚去了。
“在下赵子兴。”赵子兴道,“难为鹿小姐记得。”
鹿俞阙没料到能此时此地能遇见一张曾经的面孔,于是微笑点点头:“如今江湖险恶,赵公子与梅谷也要多保重,尽量不要一人在城中游荡了。”
“你不是也一个人吗?”
鹿俞阙犹豫一下:“我......”
“如今我和你一样,都是无家可归之人了。”
鹿俞阙怔:“什么?梅谷也出事了?”
赵子兴转过身:“家父身死,派中长老夺权,自己拿了武经,把我禁锢在屋中。我杀了他们中一个,逃了出来??鹿小姐,来避避雨吧。”
鹿俞阙惊愕地跟上,一时不知作何言语,跟着男子往巷子深处走去,在一家破院门檐下停住。
“赵谷主也遭不幸了?”鹿俞阙有些难过,叹息一声,“赵公子,节哀。”
“没什么可节哀,江湖之上,弱肉强食。”赵子兴看着她,“咱们都一样,鹿小姐,你如今在世上也是孤身一人了。”
鹿俞垂眉。
偏僻的深巷里雨声滴答,她看着面前衣襟湿透的男子,心中生出些世事变迁的残酷,温声道:“赵公子,你??"
“你想报仇吗?"
"......1+4?"
“花伤楼和弈剑南宗屠戮了剑笃别苑,你想不想杀了他们?”赵子兴道。
鹿俞收起伞,低声:“......花楼已经被昆仑殿主杀尽了。杀我父亲的人......盛玉色,也已被裴少侠杀了。我没什么仇可报了。”
“弈剑南宗不是还在那里吗?”赵子兴皱眉,“他们无故屠戮剑笃,你难道不应当给他们同样的报复?盛玉色一条命,凭什么抵得上剑笃一派的性命。"、
鹿俞阙怔然抬头,她一时没理解什么意思,难道要把南宗也杀干净,还是也要杀够一百个人呢?她并不认得那些遥远的南宗弟子们,从来没有过,也一时不能想通这种说法。
她愣愣地看着这位梅谷少主。
“你觉得自己对抗不了南宗是不是?”赵子兴低声道,盯着她,“当然,他们是天下前列的大派,你是孤身一人。但强弱是可以变换的,鹿小姐,眼下,就正是千年难遇机会。”
鹿俞阙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这神情倒令赵子兴心底升起些愉悦,他抱臂倚上门框,看着她低声道:“你说花伤楼覆灭、盛玉色被杀,你已没了仇人,那我问你,怎么不是你亲手杀了他们呢?若是没有人帮你杀,你岂不是就报不了了?”
“鹿小姐,已到了这一步,你竟然还没有悟透吗?”赵子兴道,“一切都是假面,唯有力量是真实。剑笃被南宗屠戮,不是因为剑笃是邪,南宗是正,而是因为弈剑南宗更强,剑笃更弱。鹿小姐,你若是够强,像昆仑殿主一样
强,像那个装液一样强,剑笃就不会覆灭了,你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鹿俞阙怔:“可....我没办法那样强啊。谁能、谁能像裴液少侠一样强呢?”
赵子兴又皱了下眉,但他自己没意识到,冷冷道:“装液迟早也会厌倦你的。”
"......1+4?"
“你孤弱一人,什么都没了。他若对你不错,要么你有些姿色,要么你那本《释剑无解经》,迟早你会失去价值。”赵子兴看着她,“你得给自己谋好后路。”
赵子兴完全知晓那个装液的想法,鹿俞阙是剑笃孤女,携之可以召集西境江湖????就是他现在做的事情,何况这样一位罕见的美人,都是男人,若说那裴液不想下手他是不信的。
......看她毫不警惕的言行,也许早得手了也说不定。
赵子兴不可能为此扰动情绪,见女子然无言,他低声道:“我给你指一条路,如何?”
鹿俞阙看向他。
“那些大派之所以强,无非是掌有他人难得的武经秘笈,他们世代修习,强者愈强,因而可以为所欲为。咱们受人欺辱,全因不能触及高深功法,但如今雪莲生遍西境,正是你我机遇。”赵子兴道,“你如今跟在裴液身边,机
会众多,他定不防你。我传你一门隐形消声的秘法,你可仗之取几门武经出来。
“不瞒你说,我手中《六梅秘剑》已得小赤霞哺喂,今日我又新取了两本,不过质量一般。你取出后,咱们可以互相吞噬,你我二人同修之,两不相欠,如何?”
“......赵公子,那是偷窃。”
赵子兴看着她,挑眉:“剑笃别苑遭的可不止是偷窃,是抢夺和屠灭。”
“那不是号称天下正派的弈剑南宗干的吗?”赵子兴嗤笑,“我告诉你吧,鹿小姐,天下没人不是强盗,没人不在偷窃抢夺,只不过有的披了张好看的皮,有人事办得糙罢了。你以前觉得没抢到你身上,只是你那时不值当被
抢。”
“如今西境将要彻底大乱,鹿小姐,你是剑笃独苗,难道不想为父报仇,不想重建剑笃吗?不做准备,如何达成?”赵子兴道,“你不抢别人,别人就抢你??那个裴液难道没学你的《释剑无解经》吗?”
鹿俞没有说话,她低头撑起了伞。
“......鹿小姐觉得呢?”赵子兴抱着胳膊。
夜色这时候真降下来了,鹿俞摇了摇头:“赵公子,咱们不是一路人,这事我不做。”
“…………”赵子兴全没料到,一时几乎惊怒,“你听不懂我的话吗?你不是前几天才遭灭门,你没瞧见南宗现在依然风风光光,你竟忍得下去?竟连这点胆量也没有?”
鹿俞阙抬起头看着他,这双眼睛疲惫而清澈,伤心之色显而易见。
“我知晓你的意思,我也会努力令南宗受到惩治,但我不做这种事情。”她低声道,“也许你说得对吧,赵公子,剑笃遭厄,我确实很痛苦很痛苦,好些时候都不知为何活着。”
她的声音很轻,眼睛很清,浅色的衣服那样干净:“但我并不想变得如何强,然后去杀别人........我只希望,这样的事情不要再发生了。”
赵子兴愣在了原地。
他手下意识地伸向背后,但又记起她的身份。
如果真在这里杀了她......那个追缉自己的天山弟子又将难以应付......
“既然你主动和我说这些,我也不会向梅谷透露你的行踪。但这不是正道,你前面杀了自家长老,我想无论如何,还是不要再继续杀人了。”鹿俞阙看着他,赵子兴这时注意到她手竟也一直搭在剑上。
她点点头,退后三步,撑伞转身而去。
雨差不多停了,街上人也稍微多了些,鹿俞阙低着头走在街边,再次抱了抱怀里的武经,抬起头来,眺望着天山楼馆的方向。
这时候裴液少侠和天山仙子扶驭们不知是不是已回去了,那位天山的老前辈应该也快抵达了。
今夜就可找到父亲留下的法子,明日就可公布于江湖了。
肩上的小猫打了个哈欠,鹿俞阙轻轻拍了拍它,将它抱在了怀里。
“你要睡吗?这样暖和些吧。”她道。
小猫似乎点了点头。
“西境能杀死谢听雨的人绝不算多。”姬九英道,“能杀得这样干净的,更没有多少。”
“还要如今在谒天城中。”宁悬岩道,“其实也就那么几个人。”
除了仍在城中追缉的三位,八骏七玉在场大半,嬴越天和杨翊风暂未言语,裴液坐在旁边椅上。
“正是‘就那么几个人’,才令人胆战心惊。”石簪雪蹙着眉,“因为那几家一定也是这样想的。”
嬴越天点点头:“不错。”
“昨日宴请时我就说,无论下层如何,上几家务必保持克制。”石雪半倚柱上,抱着剑,两条腿也交在一起,与眉毛一个状态,“上几家不动,下面就只能偷偷摸摸,上几家一旦也被牵扯进去,就是一溃全溃,整个西境必定
大乱。”
“是,撕咬之中,保持克制的一定是敌不过全力进攻的。无论想不想,届时都会陷入其中。”嬴越天道,“天山也难以幸免。”
杨翊风皱眉思索,那柄青蓝色的剑也不再搁于脚边,被按在了膝上。
“这个案子能尽快查出来吗?”沉默几息之后,嬴越天道,“消息瞒不住,各方一定已有所反应了。必须将凶手揪出来,不然不是人人自危,而是人人按剑了。
“这案子做的,就是不想让人查出来。”姬九英道,“干干净净两道剑痕,一点其他痕迹都没有,两人好像睡着就被人割喉,没法查出来。”
嬴越天看向裴液。
裴液捏着下巴,点点头:“姑娘说的是,这是最干净的手法。以至于我想,作案之人甚至未必是想夺得所谓《云霞骖驾》,而就是要杀死谢听雨师徒,以推动江湖局势。”
“那么其实这样一说,能轻松做成此事的,也没几个人了。”群非这时道,“城里的三位天楼前辈?”
“危光还是段生?”
“南宗像是会做这种事......但可能危光知道大家会如此怀疑,所以先杀人夺经也说不准。”
“沈清其实也能做到。”
“若真是段澹生做的,你们这样想时,他的目的就已达到了。”
“......大家都会这样想。”
“也可能是更幕后之人。”
“你们想过没有......其实裴少侠也能做到。”
厅中一静。
“别人会这样想。”石簪雪看着地面,继续道,“城里许多人都会。”
“裴少侠今日去什么地方?”嬴越天转头。
“我把城里的池塘水渠走了一遍。”裴液道,“确实,如果我要刺杀,尽力做得干净后,就是这副样子。”
这时候厅门响起一道犹豫的声音:“裴液少侠,你要杀谁?”
人们转过头,瞧见鹿俞阙立在门口,眼睛睁大。
裴液笑:“不杀谁。告示都贴好了吗?”
“贴好了。”鹿俞收起伞,抱拳一礼,“敢问各位仙子扶驭,那位奚前辈到了吗?”
“很快便到。”嬴越天道,“已遣云凝去迎了。鹿小姐请进来坐吧。”
鹿俞露出喜色:“太好了!”
她四下瞧了瞧,走过来,拉了把椅子到裴液旁边,端正地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