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食仙主: 第三十五章 离床

    大约半个时辰,裴液感觉身上的针线渐渐停下了。
    嘴唇被温润的边缘碰了碰,才觉察到干枯,他睁开眼,屈忻端着一碗温水在嘴边,裴液抬起些头来,慢慢饮尽。
    “感觉怎么样?”她道。
    “没有力气。”
    “应当是有一些的,试试能动吗?”
    裴液四肢一一抬了抬,确实这些微弱的力气刚好够支配肢体,他仰了下身体,没动,吃惊:“但我起不来。”
    他两边扭着腰身借力,上身如被粘在床上。
    “我的腰不见了。”他道。
    “你是一条蛆。”屈忻判断道。
    “我不是。”
    “那你怎么没有手。”
    “......”裴液撑了下床,吃力地坐了起来。
    已经不知多少年,他起床不用肢体的辅助了,几乎都忘了这些下意识的动作。
    不好意思地嘿嘿了两声。
    “别开放太多肉身的知觉,你会痛得受不了的。”屈忻道,“今天也不要习惯性发力,爬高下低的话,让人扶着。”
    裴液仔细感知了一番这副身体,确实该回来的地方都回来了,心神修补之后,骨肉也不再躁动,它是完整的,也是虚弱的,几乎一碰就碎。
    “理应在床上躺一个月。”屈忻道,“最少也躺七天,但据说你必须露面。所以只好这样了。”
    裴液点点头,忽然想起来:“今天是什么日期了。”
    “五月廿三,丑时。”
    “唔,外面情况如何......”
    他坐起来,才见自己身上没有衣物,躺着时只觉自己是块肉,但一坐起来好像就忽然变回人了,裴液有些不太自在,撤了块布遮了遮,又环抱着自己四顾扭头。
    白画子浣了手,抱了一叠衣物过来,裴液感激地扯了条短裤穿上,舒服了不少。
    “我们两个也一直在这里,不大清楚。”白画子抖开内服,展开举在装液臂后,“裴少侠出去后问他们吧。”
    裴液穿上,白画子转到身前帮他系好带子,这位神情懒散的少女现在显然是真的睡不醒,将近二十个时辰的神经紧绷,脸上疲色显然。裴液勉力适应着现下沉重的身体,点头道:“多谢你了,绝青仙子,辛苦。”
    白画子仰头看着他,眼眶微黑:“那你以后能少招我侍寝吗。”
    这种距离下的这种话简直近乎勾引,好在裴少侠现在早已不是血亢,而是大大血虚,摆摆手虚弱道:“我若为主,西庭绝不是淫逸之所,我也不好色,你大可放心。”
    穿衣服的过程裴液极快地适应着这具沉重的身体,并且学着如何表现得和往常一样轻盈自然,幸好平日他没有飞来飞去的习惯,这时候也不显得突兀。
    白画子叹口气:“把我敷衍过去。”
    无论如何,裴液穿好了衣裳,服了一炉药,内息滋生,脸色也正常了许多,头发束起,从外表再看不出虚弱的样子。
    屈忻持着镜子在他面前照了一圈,裴液点点头,走过去推开了门。
    他微微一怔,石簪雪就倚在门外,怀里抱着黄月般的【玉虎】。
    原来两天来是在天山楼馆中的一间独栋小屋,出门就是清凉的夜风,花木的清香涌入鼻腔,很快替换了血与药的气味。
    “好些了吗?”石簪雪微笑轻声。
    裴液慢慢伸展了一下身体:“好多了。”
    “要吃些东西吗?备了白粥。”
    “好,多谢,吃些。”裴液走下台阶。
    “他们都在前厅等候,谒天城这两天渐渐安稳下来了。”石簪雪就帮他持着剑,跟在身边,“几位掌门也都递了信来慰问。”
    裴液有些惊讶:“我要回吗?”
    “嗯......我可为裴少侠代笔。他们也都是掌门吩咐一句,别人写的笺子。”
    “......我应该没这种排场,还是自己写吧。”裴液笑笑。
    “这话说出来,看来我是不得不写了。”石簪雪笑,“不然裴少侠真显得没有面子。”
    “我可没这个意思。
    “好,是我自己愿意给裴少侠写,行么。”石雪抱着剑,笑,又声音低了些,“城中之事,大庄主山左桐我们走后便即到了,至今中城六人没有离开过;事毕后,段生尸体由韩修本收敛,之后南宗一众被仙人台和我派看
    押;城中嬴师姐和杨师兄压阵,基本已清理干净了,新入城的门派也都很规矩;其余方面,叶池主和南宗都没有反应,也没有显露踪迹......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鹿姑娘怎么样?”
    “......鹿姑娘就在楼馆歇息,只两天来一直问你消息,今天也在门外等了很久。”石簪雪道,“不过没允她进去,你样子太......其实谁都没允进去,两天来只我、白师妹,还有屈小药君见过你。”
    裴液点点头:“我是担心鹿姑娘她......没事,走吧。”
    石簪雪偏头:“接下来行程如何?我去安排。”
    “明日去天山。”裴液看了看她清澈的眸子,“我现在......”
    “我和屈小药君聊过了。”石簪雪道。
    “好。”
    “药费也已付了。”
    裴液笑:“多少,还你。”
    “不用啦。”石簪雪也笑,“走天山的账。”
    言谈间穿过花园,走进了主楼,幽暗的廊道过后,依然是那间熟悉的小厅。
    深夜了,他推开门,小厅里烛火明亮。
    几乎和三天前初见的夜里一样,十二位姿容过人的男女或坐或立在厅中,言谈停了,一时全朝他望来,石簪雪含笑倚在身后的门边。
    只是今次人们剑全都佩在身上。
    嬴越天和杨翊风站了起来,坐着的几位都站了起来。
    “裴少侠来了,请坐吧。”嬴越天抱拳。
    裴液怔了怔,笑了一下。
    也正容抬手抱拳:“两日来,辛苦诸位了。万幸,不辱使命。”
    厅中安静,十二双眼睛望着他。
    每个人当然都还记得上一次的见面,即便已经过去两个夜晚,楼顶淅沥的雨声依然响在耳畔。
    “那么,我有一个法子,尚请诸位襄助。”他道。
    “什么?”
    “我去杀了段生。”
    一时间立在楼顶的八骏都没有听清,以为是雨声扭曲了话语。杨翊风、商云凝、宁悬岩、岑瀑、江湖明、公孙既酪,六个人看着他。
    “所谓影影绰绰,无处可解,无非是没有人敢站出来。站出来的鹿英璋也死了。”年轻人按剑在腰,“谢听雨的案子破不了,就不必破了。我去杀了段生,纠合六派首脑于一处,昭告谒天城,昭告西境,江湖烛照光明,谁搅
    弄雪莲之祸,谁就死。
    “......裴少侠尚不知吗?段生年初晋入了天楼。”
    “我知晓。”裴液道,“但我想试试。
    "
    "
    "
    “裴少侠,你有几成把握。”
    “动手之前,无以讲把握。”裴液道,“我不知段生有什么手段,也不知他强弱,更无以知晓动手之时,会发生什么意外。也许我一剑就杀了他,也许这一剑落空,他一剑就杀了我。”
    “......裴少侠,天楼杀玄门,往往甚至不用拔剑。”杨翊风认真道。
    裴液点点头,同样肃声:“我知晓。”
    “但只杀了段生是不够的。”宁悬岩忽然道。
    “其实够了。只要我看起来还能再杀一个。”年轻人眸子在雨夜里泛着细光,“没有人敢赌,正如他们不敢杀段生,那么我杀了段生后,也没有人敢不听我的言语。我将昭告西境,纠合江湖。届时尚请诸位襄助,规柬城
    内。”
    夜雨寂寂,六位扶驭安静地看着按剑挺立的年轻人,直到破风落瓦之声错落而下,七玉落在他们身旁。
    如今谒天城中,风雨已停,天朗气清。
    杨翊风抱拳,正声:“得裴少侠托付,两天以来,城中已清,亦不辱命。”
    裴液走进来,石簪雪在背后关上门,他依然在前夜那把椅子上坐下。
    厅中数人如今已尽皆识得了,七玉这边,嬴越天身旁,群非、姬九英、左丘龙华自不必说,那位浅绯衣裙、蛾眉水眸的便是【成君】南都,是唯一一个立着的,在左丘身旁;八骏立着的就偏多,岑瀑江溯明都佩剑而立,宁悬
    岩也倚在柱上,公孙既酪、陆云升和杨翊风坐在一条长榻上,商云凝自己坐一把椅子。
    “万幸事成,诸位无恙。”对面的群非斟了杯水递过来,裴液探身接过。
    “几位天楼既不出手,便都是些宵小之辈。”商云凝道,“裴少侠现下如何?”
    裴液如实道:“至少十二个时辰内,我不能动武。”
    嬴越天道:“那么裴少侠就留在楼馆之中,休养两日,城中事我等负责便是。”
    裴液摇摇头:“明日,我打算前往天山。”
    众人微讶,都看过来,但都安静等着。
    “一来时不我待,距离瑶池大盟已没有多久,须得弄清楚这些事情;二来空城之计,在楼中于坐两日恰恰引人生疑,露面启程,反而无人敢动。”裴液道,“我知晓很多人在盯着我,所以我打算明天去中城拜别六人之后,就往
    天山启程,只是须得坐稳当的马车。劳石姑娘准备了。”
    南都这时忽然道:“我去备便好。”
    这语声很温柔好听,裴液有记忆,微怔看去,这位蛾眉水眸的女子朝他微微颔首,裴液亦点头示意。
    不过“只是须得坐稳当的马车”这句真令人窥见他当下的状况,厅中静了一会儿。
    嬴越天思考片刻:“好。那么,我们分为两路??裴少侠想同谁前往天山?”
    “都可,看诸位方便。”
    厅中之人互相瞧了瞧,杨翊风抱着剑道:“我想,师姐坐镇城中,我随裴少侠回山吧。”
    嬴越天点头:“好。那么,我这里留下姬师妹,宁师弟,可否?石师妹自然是跟随裴少侠。其余人也随裴少侠回山。”
    杨翊风道:“不可。城中人若少了,安稳局势恐怕又生变故,何况同行之人太多,护送之意也太明显。”
    嬴越天道:“但路上一定不会一帆风顺。”
    杨翊风一时没有说话。
    确实如此,去往天山的路,绝对不会是安全的坦途。
    裴液此时的脸看起来就有些泛白,但这是正常的,没有人会认为他在正面搏杀一位天楼之后还毫发无损,何况被段生捏碎筋骨的那一幕很多人都已看见。
    在医馆躺了快两天也没什么可隐瞒,反倒是只两天不到就又形若正常地现于人前,更加令人忌惮。全有赖屈小药君的医术。
    谁也不知道这看起来有些虚弱的年轻人,是不是依然能再用出那样一剑。
    天楼不会来试,但一定会有人来试,弈剑南宗一定是其中一个。两方之间的矛盾已经摆在了明面上,几乎是你死我活。
    嬴越天沉吟片刻:“听我说,城中不会有什么问题。最重要的危光和陈青葙两人,俱愿见此局势。危光身为上三派之一,于此事已然落后,愿意大家就此不动;陈青亦不愿受雪莲之祸波及。唯独会有些看不清形势的宵小,
    我一人难以周全,与我两位副手就好。
    “同行回山之人,才真不可故意显得精简。尤其回山之后,诸池之事须得弹压协调,裴少侠但有原往之处,原为之事,正需诸位鼎力支持,卸去天山阻力。”
    杨翊风安静一下,缓缓点了点头。
    “那么......宁师弟留下,其余八骏皆随裴少侠回山?”杨翊风看了一眼,“七玉这边呢?”
    嬴越天道:“姬师妹和左丘师妹留下。石师妹,南师妹,群师妹,白师妹随行吧。”
    她四顾一下:“好么?”
    群非和南都点头,群非微笑:“我们会照顾好裴少侠的。”
    但姬九英忽然有些僵硬地站了起来,她动了动嘴,又抿紧。
    嬴越天微讶地看向她。
    “我??”姬九英道。
    石簪雪微笑接话:“师姐还是随行吧。倒是白师妹这两天正疲累,现下估计刚睡着,不若让她留在楼馆,反正屈小药君自会随行,药石之事不必担忧。”
    嬴越天点头:“也好。”
    “我不照顾人。”九英生硬放下一句,坐下去,偏头望向了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