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仙主: 第四十五章 食宴(上)
大鶖歪着脖颈,绕着他蹦跳转了两圈,眸子里似乎含着笑。
“看什么?”
“许久不见,少騖兄。”
“幸灾乐祸。”
大立在他侧前:“怎么回事。”
“谒天城之事结束后,我朝天山去,昨夜在一处溪谷歌队时遭遇了弈剑南宗两位脉主和瀚海鹰的围杀。”裴液道,“快要打赢的时候,不料遭到七玉之三[成君】南都的反水,已经掉了脑袋的尧天武化作霜鬼站了起来,还受她
调度。现下不知把我抓到哪里了,只周围全是风雪声。”
“早和你讲过,多给自己留几层缓冲。”鸟面是没什么表情的,但眸子里的笑意确实消去了,“有多少张底牌,都得到抛尽为止,你这人是非把自己送进绝境不可。”
裴液笑笑,虽然鸟喙不能弯。女子的训斥像轻轻的巴掌,打在身上稍微一痛,但很快皮肤就热起来,颇驱寒意。
“情势所迫。”他道。
“嗯,路见不平也是情势所迫,英雄救美也是情势所迫,反正有多少本事用多少,折腾得动弹不得了,就不情势所迫了。”李西洲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裴液笑:“英雄救美先救的就是你,过了桥拿来说嘴。”
李西洲微笑:“你等回来当我面说这话行么?瞧我不踢你。”
“我不。”
大鶩啄了他脖颈一下。
裴液跳了两下:“快写几枚青羽,把他们叫来吧。莫一会儿聊着聊着外面的蛇蝎女人把我杀了。”
“杀了正好找新的,今年春天神京好多美少年呢。”
裴液也笑:“你也等我回来当面说这话行么。瞧我不......”
李西洲装没听到,飞落桌上,招了三支青羽来,爪捉细笔,一一写下字句。
【急急飞风雪,邀君共酒炉】
三枚青羽写就,分别投入三个位次上,片刻即消逝不见。只陆吾位上没用,裴液飞过去啄了两下,仿佛叩门两声“笃笃”。
“原来先招我来是做这个。”女子抛下细笔。
“你写得好。”
她飞回枝头,两人静静等待。
过去一年里,命大聚会的时候不多不少,有时候由裴液召集,往往就先把李西洲拉进来。
在装液进入之前,只有李缄掌握“西王母之梦”的开闭,裴液进入之后,掌握它门户的人多了一个。
裴液并不知晓李缄是通过什么法子,总之他是通过西庭心勾连这片庞大的梦境,进入一次之后它的坐标就被固定下来,裴液从此能够掀开它的帘子,能让自己进去也能让别人进去。
只是命犬几位进入西王母之梦乃是通过梦境,若在这里干等,恐怕得等到深夜才能召集了,一来难免唐突,二来在席几位其实不睡觉的多。
因此召集之前,就得先去信告知。借助王母之梦的青鸟传笺,哪怕在天际,羽信也会送到写定之人手上——只要你遵循它的格式。
几息之后,主位上显出一道威武白兽的身影,正是九尾的陆吾,他瞧了瞧两只青鸟儿:“出了什么事吗?”
“我被烛世教捉了。”少黧道。
陆吾“唔”了一声,目露思索,倒也没显得很惊讶。
又过半刻,狡、英招,胜遇陆续出现在位上,目光都投过来。
“我还以为这场食宴在谒天城时就会开。”狡微笑道。
许久不见,几位禽兽瞧着也都没什么变化,还是样貌锋锐、神情慈祥,英招依然神俊温和,胜遇有一身朱红华丽的羽毛。
少鶖颔首为礼:“只扯出一个弈剑南宗,不敢劳动诸位牙口。今番扯出烛世教,有颜面向诸位禀告了。”
陆吾道:“照前番言语,今次议事由少黧视时机而召集,它现下身处险境,先请他说一说吧。”
少鶩于是将谒天城以来之事仔细讲述,告知了己身当下境况。
陆吾道:“胜遇正在何处?”
“前日从蜀地赴西,昨夜入了西陇境。
“狡呢?”
“少陇府城。”
“好。”陆吾看向少”,“若有必要,我也会西行。依你所见,西境境况如何?”
“先谈弈剑南宗,是进入西境后打交道最多的敌手。莲花之祸他们乐见其成,而且屠杀了宣称能够遏制雪莲的剑笃别苑。”少黧道,“此事我一直想不明白,也不太了解弈剑南宗,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大鶩道:“所有掺入西庭立成的世俗势力,都是为了在新秩序下取得更高的位置。”
“可是,它本来就是在道后会体系之下。”少黧道,“它已在仙人台的船上了,不理应更加抱紧,支持仙人台握住这个位置吗?”
“我想,也许它自觉不容于道会,要么另有足够诱人的筹码。”大道。
“南宗在道启会中没遇过什么矛盾。”陆吾道。
“那就是后者?”少黧看看大鶩,“但依我所想,这本来就是一定的,南宗做下这事,成功后的回报当然得惊人。但我觉得还是不太合理。”
大鶖静默一下:“你是对的,其实我也不能以此说服自己。”
“弈剑南宗立成于前朝,历经整个大唐,至今传了四十四代。”它看向其他道,“四十四代以来,它没有挪过山门,没有和山海之外有过勾连,读得的是诸子经典,修的是关中剑道,师长弟子也都是大唐子民。从内到外的底色
都是正道,这样一个庞然之物,没有道理忽然转向邪教,放弃的东西太多,阻力也太大。”
少蠶看着身旁的青鸟,这种时候女子是在思考,它就歇脑子了,等着她想明白。不过忽然说话了。
它微笑道:“此言不虚。不过门派之事,不宜全以庙堂的眼光去看。”
“何意?”
狡尖锐的爪子搭在桌面上:“李家绝对不会投向山海,元照绝对不会归附世家,盖因朋友和敌人不是自己选择,利益的架构天然指定了两者。但江湖门派至少不全是这样。”
它将一根尖爪抬起,像根竖起的食指:“在江湖上,门派的地位不来自上方的赐予,也不来自下方的簇拥,而来自于门人的武艺;在门派内,领头人的地位大多不来自于四方的拱卫,主要来自于自身的修为。盛雪枫尤其如
此。”
大鶩明白了:“所以,弈剑南宗的选择,不在于弈剑南宗该怎么选,而在于盛雪枫想怎么选。”
狡点头:“不错,以及江湖重意气,多赌性,门派的选择,往往都是决断者的选择。各家历代大掌门人,因情、因怒兴兵者不在少数。”
少鶩道:“那盛雪枫又因何肯跟烛世教合作?”
狡微笑:“那就不知晓了,也许烛世教的某位圣使是他的老情人,也许他就是越瞧台主越觉可恨。”
少鶩暗暗看了吾一眼,威严的虎面没有反应。
“盛雪枫肯定没有老情人。”胜遇忽然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人也不会爱上女人。”
几只禽兽都看向它。
“在我看来,盛雪枫在西庭之变中伺机图谋,倒并不稀奇。”胜遇道,“【眸无丹络】一直就是这样的人,对权力有种病态般的胃口。”
“胜遇前辈认得盛雪枫?”
“西边有名有姓的人,大约都认得。”胜遇立在金杆上,看向少騖,“你在仙人台没拿到他的档案吗?”
“拿到了,我知道他五十九岁,个子不太高,生得也一般。三十五年前就做了南宗掌门,二十余年前登入天楼,近十年来没有什么消息。”少鶩道,“他做宗主时好年轻。”
“嗯,承位那年,他才刚刚登入谒阙。”胜遇有种特异的语速,似缓实快,“那是桩古早的争位旧事,和陇地李家牵涉。那年他师父暴亡,宗主之位空置,门中没有天楼,修为地位最高的是师叔【日轮】李骥,乃是多年的谒
阙,搁今日应当在鹤榜前二十里。”
“李骥要做宗主?”
“没,李推举他做宗主。”
“那何来争位,跟陇地李家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一年之前,盛雪枫刚刚娶亲,新婚妻子正是陇地李家的女儿,也是李骥的侄女。”
“......唔。”
“李家一直想将触手伸入门派,虽然势大,但成脉络的武学传承、对庞大江湖的影响是他们求而不得,现今来看,那也是一次基于此目的的尝试。”胜遇道。
“那后来如何?"
“后来,似乎盛雪枫被迫逃离了弈剑南宗,但时日很短暂,大概只一两个月后,李和那位侄女就都被杀了,由此他才真正握紧弈剑南宗的掌门之位。”
少鶩微怔:“修为势力都不如人,都到了逃离的地步,怎么短短几十天就翻盘得胜?”
胜遇道:“这我倒也没打听清楚。”
“原来也是打听么,我还以为前辈是亲身经历。”
胜遇瑰丽的瞳子看了他一眼:“我瞧起来这样老吗?”
“......”少鶩沉默,心想你自己说跟越爷爷、应前辈认识,那还能年轻到哪儿去,但好在知道不说出口,于是装没听到,只看向陆吾。
陆吾道:“三十余年前,大唐正是乱武之年,中枢对四方缺少控制,很多旧事都没有清晰的调查记录,究竟如何,恐怕只有当事人知晓了。”
大鶖道:“既然盘不出来,我想也不必纠结,少鶩眼下不便,那就从兵部发道调令,遣长孙车领禹城兵马去一趟南宗。盛雪枫不在,段生伏诛,齐知染、周碣也都受缚,那就把南宗翻一遍好了。’
座上几位都无异议。
“我另有一事想要询问。”少黧看向陆吾,“关于瀚海鹰的尧天武。烛世教不是已在大唐境内被清剿,前年又在两陇连同欢死楼清理了一回,记得案卷说‘几无行迹”。怎么会又在陇地出现?”
“前年清剿之后,两陇确实已没有烛世教、欢死楼的踪影,一年半来仙人台严密监看,确实也没有入境或新生的痕迹。”陆吾道,“欢死楼和烛世教已经在两陇失去影响力,雪莲之祸也没见他们的踪影。”
“那今日之事....……”
“但我们没法把大派山门搜一个遍。”陆吾道,“以及,烛世教总有几位我们盯不住的身影。这么多年来蔓草难除,其背后之人几乎没有露过行迹。”
“你说这次是......”
“正如我们当时所谈,西庭之权,值得一切隐在人间背后的阴影出手。”
少鶩沉思。
“至于天山相关,你都已看过,仙人台也没有更新的消息。”陆吾道,“当然,于我们而言,很多事情也不必全都弄清楚。”
少黧看向它。
“没人能撼动和遮掩的,是西庭之主的名位。登上它,一切该清楚的都会清楚,不清楚的也会失去意义。”陆吾道,“所有阴影,都会被驱逐出西境。”
它抬起尖锐的爪,叩了叩桌面。
一只干净的白玉盘出现在桌面正中,宛如升起的圆月,于此同时,每个位次之前也都出现了一只空碗。
“今日之宴,请少黧为诸君置。”
袅袅仙音飘起,宴桌肃静。
少鶩立在枝头,向盘中投以西庭之珠,注入殿之泉,佐以紫竹之叶,烹以参殿之火。
清泉初沸时,又投下南宗的剑气、《释剑》的莲芽,以及嗓中被塞入的一捧冰雪之味。
“西境所历一切,尽数在此。影翳纷繁,我心如冰,这盘沸酒标定的是【西庭承位】。”少鶩探翼道,“请吧。
他先取了最大的一碗,一饮而尽。
而后陆吾、胜遇、各取一碗,大鶖取了一小盏,连英招也分得了一口。
陆吾尝了一口,闭目轻喟:“味冰微甜,口舌如割。久无此等大宴了。”
这盘酒的重量高过上次的雍戟之血何止百倍,宴桌几人一一饮了,似乎都微醺似醉,各自倚在位上,阖上了眼睛,仿佛汹涌的波涛在脑内撞击。
“有劳诸位拨冗来聚。”陆吾轻声,“就请将我们该走的路走到尽头,将我们眼中的未来落为现实吧。”
它端起面前满满之碗,最后一个将其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