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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仙主: 第四十七章 囚徒

    憋自然是憋不住的,何况寒风中他都快失去对肌肉的控制,只好有气无力地诚恳威胁:“我又没有真气,真的要你身上。”
    “哪里湿了,哪里塞你嘴里。”
    裴液真想知道这人模人样的高雅女子嘴里还能说出些什么话来,他深吸口气:“随你怎么说,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南都停下了步子,低头看他两息:“你有喝那么多水吗?”
    “不知晓,都是南姑娘亲自喂的。”
    南都停下脚步,将他放在了地上。
    裴液虚弱立直,背转过去,递上双手:“烦请解下绑带。”
    这请求裴液本来没预料得允的,但眼罩外的女子没有说话,竟然真解开了他绑得紧紧的手腕。
    “你若不乱动,也可以不绑你。”南都道。
    这种优待令裴液有些意外,关系仿佛也缓和一些,他当然看不见女子的神情,往前走了两步半,分开腿,手僵硬伸到身前,顿了一息,低声道:“南姑娘。
    南都没有说话。
    "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他道。
    “南姑娘,我真诚同你说。”裴液顿了两息,风雪好像安静下来,他微哑道,“你若是为师长、为叶握寒图谋,我们都可以谈,大家同在江湖,立场不同,却未必是生死仇敌。但你唯独万万不可为烛世教做事。邪教祸世之行,
    你也许没有见过......我身上带着仙君诏图,此物一旦落入他们手中,恐怕西境倾覆的不只是江湖......即便把我杀了,也不可交与烛世教。”
    南都看着他,高风乱雪掀着男子的发尾,这声音和身影一样虚弱,在辽阔的天空下像一张随时会被抛起的纸。
    南都移开目光,冷硬道:“裴少侠同叛徒讲什么大义?”
    ...”裴液低下头,微颤的手重新动了起来,活动开发的五指,尝试解开腰带,“南姑娘,你若有什么苦衷,其实,其实我们可以一同想办法。一路同行,我本来当你是朋友......你、你忽然刺我一刀,我心里并不好受。但
    我还是得说,仙君降世,就真的什么都没了。烛世教就是一群畜生————”
    “别说话了。”眼罩外的女子只有轻轻的呼吸,冷声,“死人一个,话说不完吗?”
    裴液第一次捕捉到她的呼吸。
    南都忽然微怔,面前的男子似不堪风雪,又似没有站稳,向后踉跄倒来,她心思纷乱,下意识抬手接住了他背——就在这时。
    裴液刚刚向前走两步半,拉开半个身位,此时向后倾倒被接住时,上身就正好到她腰腹。
    他就势翻身遮住自己手臂的动向,探手迅如鹰隼。
    南都也许不知道一个身无真气的人也能有这样快的出手,意识到的那一刻腰间之剑已经被他捉住。铁器叮啷一响,风雪中显得那样突兀。
    裴液握住剑柄,修长微细,入手温润,正是【成君剑】,这一刻他目不能视,但脑海中已映出身旁两人的位置和动向......拔剑。
    没拔出来。
    他又猛拔了一下,同时另一手握上去辅助,才意识到这柄剑是什么状态。
    剑柄与剑鞘之间早已用布层层缠紧,还绑了三个死结。
    这是三人之中唯一的一柄剑。
    南都宁可自己不用,也不令它有一丝被拔出的机会。
    南都静静地看着他,裴液在她臂弯里沉默两息,松开了剑柄:“适才相戏耳。”
    南都的呼吸声又消失了,淡声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裴少侠真要杀我。”
    “车里久承恩泽,裴液岂是恩将仇报之人。”裴液微笑一下。
    南都眼睛一眯,锋利得很。她没说话,将他拨转过身,把两只胳膊拧在身后,缠紧勒到底,然后打了个死结。裴液咬牙痛嘶。
    “这么有骨气,叫什么?”南都冷笑两声。
    裴液也冷笑:“看来有真恩将仇报之人急了。”
    “什么恩,含不住药漏我手上吗?”
    “确实是脏裴某清净之躯。”裴液冷蔑道,“一条靴子里的蛇蝎,迟早把你倒出来一脚踩死——”
    话没说完,他嘴里被塞进厚实的一团,而后颈上小匕被轻轻一敲,冰冷的寒意猛然贯穿了身躯。
    难忍的痛苦从头颈一路窜到脚尖,真玄早被禁绝自不必说,刚刚才蓄积起的一点力量也被彻底清空,裴液嘴唇紧抿地颤抖着,身体僵直不能动弹。
    “草茎上的蚂蚱。”南都道。
    裴液自然只能沉默,他看着地面,被女子人杆一般拎起,再次迎着风雪朝上掠去。
    “她形容得好形象。”黑猫道。
    “你给我闭嘴。”裴液真恼火。
    又是呼呼的风声,裴液判断仍然是在上行。
    他阖上眼,回想刚刚在梦中和陌生女人的相见。
    西王母所谓“你不会死”,显然很难令人理解。无论做出预言的人是出于什么理由,自己的命总只有一条,现下就实实在在地攥在面前这女人手里。
    裴液没有忘了自己如此匆忙地登上天山是为了什么,西境近两千门派就在谒天城里等着,剑拔弩张之势全凭一剑余威压下。暗伏之人虎视眈眈,没有太多的时间留给他。
    要解决雪莲芽之事就得尽快登上天山,寻得瑶池,但现在瑶池之事还没有头绪,自己倒先遭捆缚,不知被带向什么地方。
    他所冀望和推测的,也是【命犬】的判断,是瑶池之事和承位西庭实属一体,他可以通过成为西庭主解决雪莲之祸。或者至少承位之后,这件事会明晰起来。
    但对于承位之事,西王母之梦的态度几乎近似于“等着就好了”。
    只要找到【群玉山】即可,或者连这件事也不用他做。
    那个高石下的女人实在颇有种随波逐流的味道。
    而裴液对“找”这个字眼也有些迷茫之感,天山当然是高大连绵的,云线之上,世人难近,即便对如今的装液来说,也是极难穷尽的一方地域。
    但“瑶池”和“群玉山”,总不会是盆景里的东西。
    奚抱牍说过瑤池是万物之源后,裴液问过石簪雪,女子也只摇头,说没人见过真正的瑶池。
    那么也许同样是在灵境之中?
    总之,什么都不做是不可能的,从小长大,裴液对没有付出就获得的东西惯常抱有不适和警惕。即便注定要登上群玉山,他也得亲自去找。
    当然首先得脱身。
    这次他一直清醒着,约过了一个时辰,风雪的噪声渐渐降下来了,是一种旷然的高寒澄清了杂音,他感到呼吸艰难且如同置身冰中。
    但这种感受也没有折磨他太久,很快眼罩之外朦朦胧胧地一暗,雪和日那种刺目的白似乎消失了,一种安全的昏暗替代了它。
    应当是与此同时周围温暖了起来,但其实是在一刻多钟后才有所感觉,风雪之声也几乎完全消失。裴液由此判断是进了某个室内。
    但进入“室内”之后南都依然在纵掠,女子的轻身姿态想必很好,因为迎面的风流滑而顺畅。裴液自己就没有这方面的训练,习练的武技中也没有身法——或者说他过早地跳过了需要这个的阶段,不拿剑的时候风全凭脑门撞
    开。
    不过装液对这些气流主要的感受还是湿润,不知什么时候起,他探舌抿了抿唇,干裂竟然已消失了。
    大约两刻钟,南都停了下来。
    两息的安静之后,裴液细住了神经,他听到了另外两个人的声音。
    “这就是窃图之人?”一个含有兴趣的男声,十分年轻,不超过二十岁。
    “嗯。”南都的声音。
    男子走近两步,近乎蹦跳,裴液感受到了打量的视线。
    “听说他是外面那个什么榜的第一。”男子凑得很近,“真有这么厉害吗?”
    “当心,别碰他。”南都温声道。
    男子立刻后退一步,笑道:“二姊出手就是利落,连第一也手到擒来。”
    另一个声音这时开口,是个脆生生的女声:“尺笙,你退远些,瞧二姊姊连剑也缠了好几匝。”
    “哦。”男子又后退一步。
    “二姊当然厉害,小时候就是家里第一呢。”女声自己倒近了些,笑道,“二姊辛苦了。”
    南都似乎笑笑:“拿人未必要真功夫。里面准备得怎样了?”
    “都已妥当了!这些东西都不是我的对手!”男子道,目光又落在裴液身上,“要剖开他吗?”
    “不必。关这里就好,先带我去看看吧。”南都顿了一下,温声,“先生有传新吩咐吗?”
    另外两个声音安静了,同时恭敬道:“未聆下示。”
    南都的声音没再响起,似乎点点头,裴液感到自己又被拎着走动了几步,然后放在了地上。
    地面平整,坚硬,是石头的触感。
    “尺笙,你留在这里看守。不要接触,不要言语,不许任何东西靠近。”南都道,“过几个时辰我们回来。”
    “是!”
    然后一片阴影朝着眼罩压过来,裴液先嗅到熟悉的气息,是南都俯下了身。这次声音是在他脸咫尺之近响起了,只三个字:“别出去。”
    几道脚步走远了,裴液摒起呼吸辨认,还是在其中听到了远去的“尧天武”的脚步,心中暗叹一声。
    然后剩下男子轻快而容易辨认的脚步,裴液本以为是要凑过来,然而这道脚步竟极规矩地笔直远离,直到“咔哒”一声落锁响起。
    眼罩之外不再有光透入,周围也一片安静。
    裴液尝试调动四肢,但果然纹丝不动,他尝试向后仰去,很仁慈的,竟有堵墙可以倚。
    这里就是南都要把自己带到的地方吗?
    刚刚的谈话不多,但其实可以有所推断:这里大概确实是烛世教的某个驻地,只不知晓已离天山多远;这里人手不少,而且他们在推动某种计划,自己似乎也是这计划的一部分。
    他阖眸有半个时辰,五感之中除了细细的风流没有任何东西,那名叫‘尺笙'的看守也没有丝毫响动。
    裴液如愿坠入浅梦,朦胧的梦境幕布上,一片精美轻盈青羽从空中缓缓飘落而下,落在了他的手上。
    【命犬】们的宴会上,可通过西王母之梦传递的事物没有多少,每人手中不过就那么一两件,幸运的是它们太强,以至于往往都能起到作用。
    掌心青羽之上,两句金字细笔,是难得一见的胜遇文字。
    【朔雁传书绝,湘篁染多】
    裴液将这片羽毛化入掌心之中,没有使用它。
    即便全身的真气都被耗尽,封锁,幸有一个部位是一直存有真气的,或者说,它本来就不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左瞳。
    就脱身来说,是用不到这片锋利的羽毛的,但后面总要用到。
    裴液从墙上直起身来,睁开了眼罩下的左眼。
    大约太阳刚刚西移的时候,绕过了一座高及百尺的冲天之岩,形状细长,颜色下棕上白,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指天门剑”,这时候鹿俞第一次望见了天山派的楼宇,从更高的山后探出一方泛着铜光的檐角来。
    真是澄澈万里,涤荡无尘。风是很大的,但画面上显不出它的存在,一切可被吹起的东西,都在几个千年前就已吹尽了,只有高空被撕成条状的淡云还有所昭示。
    马早已解在山腰的迎客楼了,鹿俞紧跟着天山高徒们上行,山簇拥成颜色灰蓝的海,平铺在两边脚下,一望无垠。
    住在这种地方的人简直不可能心胸狭小,鹿俞阙想。
    但一路上也没人和她分享所见的感受,剩下十个人里有九个都是在这里长大,剩下的一个是屈小神医。
    倒也不是说屈小神医坏话吧,只是她这个人确实没有赏景的能力。
    黑猫从怀里探出头来——鹿俞阙把它包在袄里面————碧色的眼睛望向前面。
    “快到了,小猫大人。”鹿俞阙道。
    但黑猫没有应答,鹿俞阙顺着它的目光望去,只见最前面的杨扶停下了脚步。
    而在他前面,三四十位天山弟子静默立在山道之上,中间为他们留开了一条路。一位年三十余的男人立在中间,腰间佩剑,眼睛很深,神情肃重。
    杨扶驭还没说话,身前一路沉默的石仙子开口了,声音坚定、微哑:“聂师兄,南都劫西庭心而去,不知所踪。即刻调令六池弟子,环天山搜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