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神!: 第338章 神龙吐火枪
光阴如梭,秋去冬来。
转眼又过去了两个月,当第一场冬雪飘落的时候,热闹的浔阳城也变得安静起来。
集市上摆摊的商贩,街道上的行人明显少了许多,杏花般的雪铺满了枝桠,淅淅沥沥,随风飘扬。
...
捆龙锁断裂的刹那,周生耳中嗡鸣骤停,仿佛天地间所有声音都被抽空,只剩下一缕细微却尖锐的金铁哀鸣,在识海深处反复震颤——那是帝师刘伯温亲手炼制、以九条真龙脊骨为芯、缠七十二道天罡锁链符的至宝,在断口处竟浮出三寸龙鳞虚影,鳞片边缘还滴着灼热的赤金血珠,一触即化作青烟,散入地脉。
他喉头一甜,元神如遭雷击,眼前黑雾翻涌,几乎跌入昏聩。
可就在意识将溃未溃之际,掌心那枚紫金葫芦忽然微微发烫,葫口悄然吐出一缕淡紫色氤氲,如游丝般钻入他鼻息。刹那间,一股清冽如霜、炽烈如焰的气息直冲泥丸宫,阴阳二气在百会交汇,轰然炸开一道清明裂隙——
他醒了。
不是肉身苏醒,而是神魂被硬生生从濒死边缘拽回,双瞳之中黑白双鱼逆向疾旋,左目青焰暴涨三寸,右目赤砂凝成一枚细小朱砂痣,眉心赫然浮现出一道微不可察的“判”字烙印,幽光浮动,似刚从孽镜台上拓下。
时间,只剩不到半息。
身后百丈之外,白熊精已踏碎山门门槛,巨掌撕开虚空,五指如五座崩塌的峰峦,裹挟着腥风血雨兜头压来;左侧岩壁裂开,百目真君悬浮半空,千只竖瞳齐齐睁开,每一只瞳孔深处都映出周生此刻狼狈逃窜之形,而那些倒映影像竟在蠕动、扭曲,渐次化作一尊尊缩小版的“周生”,持刀执剑,嘶吼着扑来;右侧洞顶崩落碎石如雨,八道白影已合围成环,犬齿森然咬向他颈侧大椎、命门、尾闾三处死穴;更远处,浓雾翻涌如沸,数十道强横妖气破空而至,其中三道气息阴寒刺骨,竟与浔阳鬼城地府裂缝中逸出的“无面判官”同源——此地竟是连通幽冥的隐秘节点!
逃?已无路。
战?以铜甲尸之躯硬撼法天象地的熊妖,无异于蝼蚁撼岳。
周生却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惨笑,而是唇角微扬、眉锋上挑、眼尾斜飞的一抹戏子式冷笑,像极了钟馗戏里那句“生后未饮奸臣血,死前常提鬼魅灯”的尾音拖腔——轻慢、讥诮、带着三分疯魔、七分笃定。
他左手猛然探入怀中,一把攥住那个刚抢来的铁盒,指尖用力一掰,“咔嚓”一声脆响,盒盖崩飞,露出内里之物:一方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的青铜镜片,镜背铸有九枚倒悬铜铃,铃舌皆为细小骷髅,镜面却非光滑,而是布满蛛网般密密麻麻的裂痕,每一道裂痕里,都渗着暗金色的干涸血痂。
牛山老人留给他的第三件信物——照魄残镜。
此镜本是昆仑墟外一处古傩祭坛的镇坛法器,专照人魂魄最本真之相,亦能引动魂魄深处沉睡的“戏根”。当年牛山老人闯入祭坛,以自身一截指骨为引,硬生生撬走镜面一角,留下这方残镜,并在镜匣内刻下八字:“镜裂则戏生,魄动则神临”。
周生没有半分迟疑,右手并指如刀,狠狠划过左掌心,鲜血汹涌而出,尽数泼洒在残镜之上。
“嗤——”
血遇镜面,竟如沸油浇雪,腾起滚滚黑烟,九枚骷髅铃舌齐齐震动,发出无声悲鸣。镜面裂痕骤然蔓延,蛛网扩张,血痂崩解,露出底下幽邃如渊的镜底——那里没有倒影,只有一片混沌旋转的灰白雾气,雾中隐约浮现出无数张面孔:有涂靛蓝阴阳脸的周生,有披金甲持斩鬼剑的钟馗,有披发跣足跳傩舞的巫觋,有手持鼓槌敲击雷鼓的老者……全是他这一世、前几世、乃至戏神血脉尚未觉醒时,在万民祠堂、乡野戏台、荒山野庙中被人供奉、被人念诵、被人泪流满面唱过的所有“钟馗相”。
戏神血脉,从来不在血脉里,而在香火中;不在丹田内,而在人心上。
周生仰天长啸,声如裂帛,却非怒吼,而是开口唱戏——
“俺本是终南山下一书生,赴京赶考落榜归,羞见江东父老面,一头撞死在殿阶!阎君见俺忠烈,封我驱魔大神位,赐我朱砂判官笔,赐我紫金收魂葫,赐我——”
他猛地顿住,舌尖一抵上颚,喉结滚动,将最后一字吞入腹中,转而张口喷出一口精纯至极的本命元气,尽数灌入残镜。
镜面轰然爆亮!
灰白雾气瞬间沸腾,化作一条狂舞的灰白长龙,龙首正是周生此刻面容,龙身却由万千戏文唱词、傩面纹样、香火符箓交织而成,龙爪一抓,竟将身后扑来的八道恶犬虚影硬生生撕成碎片;龙尾一扫,百目真君千瞳所化之“周生”傀儡尽数炸裂,化作漫天纸灰,灰烬中飘出点点萤火,萤火里竟有孩童稚声哼唱:“钟馗爷,钟馗爷,捉尽天下小鬼呀……”
白熊精巨掌已至头顶三尺,罡风压得周生脊骨咯咯作响,铜甲尸的皮肉开始龟裂,渗出血珠。
可周生不闪不避,反而迎着那毁天灭地的掌势,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凝聚一点幽芒——那不是法力,不是符咒,而是他以残镜引动戏根后,从魂魄最深处榨取出来的、属于“钟馗”这个符号本身的意志之力。
指尖朝天一点。
“敕!”
没有惊雷,没有火光,只有一声轻得如同叹息的敕令。
白熊精那遮天蔽日的巨掌,竟在距他天灵盖半寸之处,戛然而止。
它瞳孔骤缩,浑身气血狂涌,肌肉虬结如山峦崩裂,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可那只手,就是再无法落下分毫。仿佛它掌下压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方被万民香火供奉了千年、早已与天地法则融为一体的神位牌匾——神位不动,天威难侵。
整个青铜宝库,死寂如坟。
连地脉震颤都停了。
百目真君悬浮空中,千瞳失焦,脸上首次浮现茫然;八道恶犬虚影僵在半空,犬齿还维持着撕咬姿态,却像被无形丝线扯住的木偶;远处奔来的妖气洪流猛地刹住,数道身影踉跄后退,妖丹震颤,竟生出本能跪拜之欲。
周生缓缓收回手指,指尖幽芒散去,唯余一滴血珠悬而不落。
他低头,看向掌中紫金葫芦。
葫口轻启,一道紫气袅袅升腾,在半空凝而不散,渐渐勾勒出一道修长挺拔的人影轮廓——青袍皂靴,铁面虬髯,眉如墨扫,目似电光,腰悬斩鬼剑,背负七星图,正是《历代神仙通鉴》所载,钟馗受敕封时的本相。
那虚影微微颔首,竟朝周生拱手一礼。
随即消散。
而周生掌心,那枚紫金葫芦表面,所有雷篆火符尽数褪去,化作一片温润如玉的暗紫底色,唯独葫口下方,悄然浮现出一行细若游丝的墨色小字,字迹古拙,却是人间从未有过的字体:
【戏承万祀,神自不朽】
周生呼吸一滞。
他知道,这不是认主,而是“托付”。
托付的不是一件法宝,而是一份沉甸甸的、自上古傩祭以来,由无数戏子、巫觋、画师、匠人、百姓以心血香火堆砌而成的“神格”本身。
就在此刻——
“轰隆!!!”
青铜山门之外,整座山体突然剧烈摇晃,不是地震,而是某种庞然大物正用脊背狠狠撞击山壁!撞击之声沉闷如擂巨鼓,每一次撞击,都震得宝库穹顶簌簌落灰,那些堆积如山的香火钱竟随之微微起伏,仿佛整座金山都在应和着那鼓点。
山门外,传来一个沙哑苍老、却字字如凿的声音,穿透层层山岩,直抵周生耳膜:
“后生,你既已接过钟馗的‘名’,便该担起钟馗的‘责’。”
“山外三百里,浔阳鬼城地脉崩裂,十八层地狱裂缝扩至三十丈,百万冤魂趁机涌出,已屠尽三座凡人州郡。”
“鬼王‘无相’亲率十万恶鬼,正沿地脉逆流而上,目标——正是你脚下这座‘香火冢’。”
“此处埋的不是钱,是天下万民对‘钟馗’二字的最后一丝虔诚。若被恶鬼吞噬,戏神血脉断绝,从此再无人信鬼神,亦无人敢唱钟馗——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的‘死地’。”
“你若现在遁走,尚可活命百年。”
“你若踏出此门,便是以活人之躯,代神赴死。”
声音戛然而止。
山体撞击也停了。
唯有那沙哑余韵,如烟似雾,在周生耳畔萦绕不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染血的左手,又看了看怀中那方裂痕更深、却隐隐透出温润光泽的照魄残镜;伸手轻抚紫金葫芦,葫身微暖,仿佛一颗沉睡已久的心脏,在他掌心跳动。
然后,他抬起了头。
目光越过白熊精凝固的巨掌,穿过青铜山门缝隙,望向外面那片被血雾浸染的、正在崩塌的天地。
嘴角,再次扬起那抹戏子式的笑。
这一次,笑意未达眼底,眼底深处,却燃起两簇幽火——左目青焰如渊,右目赤砂似血,火中倒映的,不再是自己,而是万千戏台之上,那一张张被香火熏得发黄的钟馗年画,画中人,正隔着百年时光,朝他缓缓点头。
他迈步向前。
铜甲尸的残破靴子踏在第一枚香火钱上,发出清越一声“叮”。
第二步,踩碎一枚。
第三步,钱山无声坍塌一角,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幽暗地脉裂隙,裂隙中,已有丝丝缕缕黑气如蛇般蜿蜒上爬。
他不再看身后诸妖,也不再看那柄悬在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巨掌。
他只是边走边唱,声调平缓,字字清晰,唱的却不是钟馗戏,而是牛山老人教他第一出戏时,那支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古老傩歌:
“傩傩傩,鼓咚咚,
铜铃摇,纸马腾,
莫问神在第几重,
心灯不灭即神明。
傩傩傩,鼓咚咚,
血未冷,戏未终,
纵使天崩地也裂,
我唱钟馗——到天明!”
歌声未落,他已一脚踏出青铜山门。
门外,血雾翻涌如海,百万冤魂嘶嚎成潮,十万恶鬼列阵如林,鬼王无相端坐九幽莲台,半张脸是慈悲菩萨相,半张脸是狰狞饿鬼相,手中托着一座正在崩塌的小小戏台模型,台柱上,赫然刻着“周家班”三字。
而周生身后,那扇青铜山门,在他跨出的刹那,轰然闭合。
门缝彻底消失前,最后一眼,他看见白熊精巨掌缓缓垂落,眼中暴戾尽褪,竟流露出一丝近乎悲悯的疲惫;百目真君千瞳低垂,不再映照他人,只映着自己额角悄然渗出的一滴血泪;八道恶犬虚影化作八缕白烟,盘旋上升,最终在山门顶端,凝成一道模糊却肃穆的傩面轮廓。
山门闭,香火冢永封。
而周生立于血雾中央,黑袍猎猎,紫金葫芦悬于腰侧,左手握残镜,右手空拳垂落,拳心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烟中隐约有鼓声、铃声、孩童哼唱声,混着千万人齐声呐喊:
“钟馗爷!钟馗爷!捉尽天下小鬼呀——”
他微微一笑,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支早已备好的朱砂笔。
笔尖饱蘸,悬于半空。
不画脸谱。
只写一个字。
墨落如雷,朱砂似血,在翻涌的血雾之上,凌空写下斗大一笔——
【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