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界只有妖女了是吗: 293.不知好歹姜嫁衣
“既是渡劫,那可以用别的手段吗?”
路长远缓缓摇头,神色间有一丝无奈:“当是不能的,按照正常的情况,我应当被封印记忆,好似回到了那一日,重新经历一遍,至于其他手段,自然是半点也不会的。”
...
梅昭昭话音刚落,路长远便抬手按住了她腕子。
不是那种极轻、极稳的力道,像扣住一截新折的柳枝,既不疼,也不容她抽走。她指尖还悬在半空,离那袋银钱不过三寸,袖口滑落半截,露出一段雪白小臂,腕骨伶仃,浮着淡青细脉——倒真像只蓄势待发的狐狸,尾巴尖儿都绷紧了。
“你偷过东西?”路长远问,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庙外渐起的蝉噪。
梅昭昭一怔,耳根倏地烧起来。她想甩开他手,可那点力气撞在他掌心里,竟如水击磐石,纹丝不动。她咬唇,眼尾飞红:“奴家……奴家是圣女,又不是贼!”
“那你刚才伸的手,是去给庙祝添香油?”
“……”她噎住,腮帮子又鼓了起来,这次没气成河豚,倒像被掐住脖颈的雀儿,气短声促,“奴家是替你试一试!万一那香火真能引动名欲,你自个儿去拿,岂不显得贪吝?奴家代劳,反倒风雅!”
路长远终于松了手。
他垂眸看了眼自己指尖——方才那一瞬,竟有微不可察的灼意顺着脉门爬上来,仿佛那袋银钱底下蛰伏的,不是凡人虔诚,而是一簇将熄未熄的阴火。
七欲最后一欲,名欲。
他修《七欲八尘化心诀》已逾百年,前六欲皆破得干脆:色欲碾作灰烬,食欲咽下寒铁,睡欲斩于子夜,嗔欲封入玄冰,爱欲焚于旧契,怖欲钉死在幼时那场灭门血雾里。唯独名欲,始终悬在眉心三寸,似有若无,如雾如瘴,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它究竟缠着什么。
是长安道人这四字?还是路郎君这称呼?抑或……当年白域碑林里,那万道刻满他名讳的剑痕?
他抬眼,正撞上梅昭昭直勾勾的目光。她蹲在房梁阴影里,裙摆垂落如墨染云霞,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粒淬了蜜的琉璃珠,映着庙顶漏下的天光,也映着他沉静的脸。
“你笑什么?”她忽然问。
路长远一愣。
“你又笑了。”她凑近半分,发间铃铛轻响,是合欢门特制的缚神铃,本该摄人心魄,此刻却只晃出一点俏皮的脆响,“奴家数过了,从昨儿晌午起,你共笑了十七次。每次都是看着奴家,嘴角往上翘那么一丁点,像在看傻子,又像……”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近乎耳语,“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路长远喉结微动。
他想说“胡扯”,可舌尖抵着上颚,竟没发出声。
梅昭昭却已转身,赤足踩上横梁,裙裾旋开一朵黑莲:“罢了罢了,奴家不偷了。反正……”她忽地回眸,指尖朝他心口虚点一下,“你这心口闷着的名欲,怕不是要应在这慈航宫身上。”
话音未落,庙外骤然传来一声尖啸!
不是人声,是法器撕裂空气的厉鸣。紧接着整座慈航庙猛地一震,檐角铜铃尽数爆裂,碎玉簌簌如雨。大殿内香炉倾覆,十八柱高香齐齐折断,灰烬腾空而起,竟在半空凝成一只血瞳!
“护法金身!结阵!”庙祝嘶吼,可话音未尽,她整个人已被一道黑气贯胸而过,钉在慈航玉像额心。玉像双目猝然迸出血光,唇角竟缓缓向上弯起——那慈悲相,在血雾里扭曲成一个森然冷笑。
梅昭昭翻身跃下房梁,足尖点地时黑裙翻涌如浪:“来了。”
路长远却没动。
他盯着那只悬在半空的血瞳。瞳仁深处,竟浮出一行细小金篆:【白域·幽都·慈航宫主·步白莲】。
步白莲。
梅昭昭的师尊。
路长远的旧识。
也是四百年前,亲手将长安道人逐出白域、剜其道基、断其因果的那位慈航宫主。
“原来如此。”他低声道。
梅昭昭正拔出发间一支银簪,闻言抬头:“什么原来如此?”
“名欲所向。”路长远抬步向前,衣袍拂过门槛时,檐上残存的铜铃突然嗡鸣不止,音波所及之处,血瞳剧烈震颤,竟从中裂开一道细缝——缝中溢出的不是光,而是密密麻麻的符箓,每一道都烙着“步白莲”三字,层层叠叠,如锁链,如枷铐,如一场持续了四百年的无声审判。
梅昭昭瞳孔骤缩。
她认得那些符箓。合欢门秘典《媚骨图》里有载:此为“名缚印”,乃慈航宫禁术,以施术者道基为引,将受术者之名刻入天地法则,使其永世不得脱名之桎梏。中印者,纵使转世重修,姓名亦如跗骨之疽,只要世间尚有一人记得其名,便永堕轮回,不得超脱。
而眼前这漫天符箓,分明是……步白莲在四百年前,就已将“长安道人”四字,钉进了整个黑域的地脉之中。
“师尊她……”梅昭昭声音发干,“为何要这样?”
路长远驻足于血瞳之下,仰头望着那不断增殖的“步白莲”三字,忽然笑了。
这一次,他笑得极深,眼角甚至泛起一丝薄红。
“因为她怕。”他道,“怕我忘了自己是谁,更怕……我记起自己是谁。”
梅昭昭怔住。
她忽然想起初见时,路长远教她辨认草药,指尖沾着晨露,声音温和:“这株叫忘忧草,服之可暂消心障。但切记,心障若除,人便不再是人;记忆若失,道亦非道。”
当时她嗤之以鼻,只当他在卖弄玄机。
此刻才懂,他早把整座修仙界最锋利的刀,磨成了自己的肋骨。
血瞳忽然炸开!
无数符箓如暴雨倾泻,却在触及路长远三尺之地时尽数崩解,化作点点金屑,簌簌落进他摊开的掌心。那掌心之上,赫然浮现出一道淡金色印记——正是长安道人当年被剜去的道基纹样,此刻正随他心跳明灭,如呼吸,如胎动。
“名欲已动。”他合拢手掌,金屑尽敛,“还差最后一样。”
梅昭昭下意识后退半步:“什么?”
路长远望向大殿深处。
慈航玉像额心,庙祝的尸身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龟裂,而那血瞳碎裂之处,竟缓缓浮出一具白骨——通体莹白,纤毫毕现,肋骨第七根处,嵌着一枚暗红舍利,正微微搏动。
“挖骨头。”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说要去菜市买斤豆腐,“你守着门口。若有慈航宫人来,不必留手。”
梅昭昭张了张嘴,终究没说话。
她看见他走向那具白骨时,背影竟比初春的薄霜更冷。可当他俯身,指尖触到白骨脊椎第三节时,动作却忽然变得极轻,极缓,像是怕惊醒一个沉睡了四百年的故人。
梅昭昭攥紧银簪,指甲陷进掌心。
她忽然明白,路长远要挖的从来不是什么功法遗骸。
是答案。
是那个被整个修仙界抹去姓名、剜出道基、钉入地脉的长安道人,真正死于何年何月、何因何果的答案。
而她,合欢门圣女梅昭昭,此刻正站在答案的入口处,听着自己心跳如鼓,盖过了满庙血腥。
就在此时,庙外传来一声清越梵唱。
“阿弥陀佛——”
声音不大,却让整座城池的蝉鸣戛然而止。
梅昭昭霍然回头。
庙门不知何时已大开,门外站着个年轻尼姑,素衣芒鞋,手持一柄青铜古剑。她面容清癯,眉心一点朱砂痣,左眼是澄澈墨色,右眼却是琉璃般的浅金色——那金色正缓缓旋转,映出庙内景象:血瞳、白骨、路长远俯身的侧影,以及……梅昭昭握簪的手。
“慈航宫·净念。”尼姑合十,嗓音如古井无波,“奉宫主谕,接引长安道人遗骨,归葬幽都。”
梅昭昭嗤笑出声:“接引?怕不是来收尸的吧。”
净念目光掠过她,最终落在路长远背上:“遗骨归位,因果方休。路施主,您已逃了四百年。”
路长远终于直起身。
他手中托着那具白骨,脊椎第三节处,暗红舍利正映着他眼底幽光。
“我没逃。”他转身,目光如刃劈开血雾,直刺净念右眼,“我只是在等一个敢提我名字的人。”
净念琉璃瞳骤然收缩。
她身后,整条长街的屋檐同时掀开——数十名慈航宫弟子踏空而立,袈裟翻飞如血海,每人手中皆持一盏青莲灯。灯焰幽蓝,焰心却跳动着与净念右眼同色的金光。
“既然您不愿归位……”净念缓缓抽出青铜古剑,剑身无锋,却刻满细密梵文,“那便由贫尼,为您重新刻一道名。”
梅昭昭忽然出手。
银簪化作一线流光,直取净念咽喉。她动作快得只余残影,可就在簪尖距净念喉结半寸时,那柄青铜古剑竟凭空横移,剑脊精准抵住簪尖,发出“叮”一声脆响。
“合欢门·红欲诀。”净念眼皮未抬,“可惜,您尚未破欲关。”
梅昭昭手腕一震,银簪寸寸崩裂。她踉跄后退,虎口渗血,却笑得愈发妖冶:“奴家确实没破欲关——可您猜,路郎君破的是哪一关?”
净念终于抬眸。
路长远正将白骨收入袖中,动作从容。他左手指尖,一缕黑气正悄然缠绕,那黑气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人脸,每一张都在无声呐喊,每一张眉心,都烙着“长安道人”四字。
“名欲即心魔。”他轻声道,“而心魔……向来吃人。”
话音落,他袖中黑气轰然暴涨!
不是攻向净念,而是席卷整座慈航庙。黑气过处,香灰重聚成柱,断香续燃,十八柱高香齐齐亮起幽绿火焰——火光中,竟浮现出千百个路长远的幻影:有披甲执剑的少年,有跪于雪地的囚徒,有抱琴立于崖边的孤客,有手捧婴儿啼哭的慈父……每一个幻影,都在重复同一句话:
“吾名长安。”
净念琉璃瞳剧烈震颤,右眼中金光寸寸皲裂。
“不……不可能!”她声音第一次出现裂痕,“宫主明明……已将您之名从所有典籍、所有玉简、所有修士记忆中彻底抹除!这四百年,无人能唤出您真名!”
“是没人唤不出。”路长远抬步向前,每一步落下,地上青砖便绽开一道金纹,纹路蔓延至庙墙、梁柱、穹顶,最终汇聚成一座巨大的金色法阵,“是你们……不敢唤。”
法阵中央,那十八柱幽绿香火陡然拔高,火舌交织成网,网中浮出一行血字:
【长安不死,名即长存】
净念踉跄后退,手中青铜古剑嗡鸣不止,剑身梵文正被金纹一寸寸覆盖、吞噬。
“您……您竟将名欲炼成了道基?!”她声音嘶哑,“这违背天道!”
“天道?”路长远停在她面前,咫尺之间,她甚至能看清他瞳孔深处旋转的星轨,“四百年前,步白莲剜我道基时,可曾问过天道?”
净念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路长远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右眼。
琉璃瞳应声碎裂,金光溃散如沙。可就在那光芒湮灭的刹那,梅昭昭分明看见——净念左眼墨色深处,同样浮出一枚小小的“长安”二字,如胎记,如烙印,如一道永不愈合的旧伤。
原来,连慈航宫最精锐的净字辈弟子,心底最隐秘的角落,也藏着他的名字。
路长远收回手,转身走向庙门。
“告诉步白莲。”他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满城飞鸟尽坠于地,“她的名缚印,我收下了。四百年债,我亲自去幽都,一笔一笔,算清楚。”
梅昭昭快步跟上,裙裾扫过满地碎瓷。她没看净念,只盯着路长远的背影,忽然道:“奴家知道你为什么总笑奴家了。”
路长远脚步微顿。
“因为你发现……”她仰起脸,笑容艳烈如火,“奴家才是这世上,第一个敢当面叫你‘长安’的人。”
路长远没有回头。
可梅昭昭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五指缓缓蜷起,又缓缓松开。
庙外,日头正盛。
可那光芒照在人身上,却冷得像四百年前,幽都地宫里第一柄剜向他脊骨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