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医途: 第941章 有没有王法?
开明县,一如既往的安静。
他们顺着大路,往县医院方向走去。
“你这次去汉中,具体有什么计划吗?”
程若楠率先问道。
“我打算先去找个朋友。”
“他对汉中很熟悉,我想先跟他打听一下情况,方便后续调查。”
林凡沉吟了一下,随后说道。
“那你一定要小心。”
程若楠担心地说道,“我总觉得,那些人心狠手辣而且诡计多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这你放心,我也不是第一次和他们打交道。”
“吃过一次亏,我绝不会再吃第二次。”
徐德文在萧平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却掩饰不住眉宇间那层薄汗。他抬眼扫了扫萧平桌角那杯刚续上的热茶,水汽氤氲,像一层虚浮的雾,遮住了底下真正翻腾的东西。
“李省长没多说什么,就问林凡是不是我们江淮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院长,有没有参与过去年全省基层医疗能力提升工程,还特意提到他主导的‘凤鸣茶’项目,说这是省委组织部亲自点名表扬的乡村振兴典型案例。”徐德文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在秤上称过,“最后只说了一句——‘这孩子要是真犯了事,按规矩办;但要是被人摁着头认罪,那就不是办案,是砸省里的牌子。’”
萧平没接话,只是用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三声,节奏分明。窗外梧桐叶影晃动,投在他半边脸上,明暗割裂如刀刻。
“你听出来没有?”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李省长没问案情细节,没问视频真伪,甚至没提臧天宇伤势——他只问林凡是干什么的、做过什么。他在用履历压人,也在用政治逻辑提醒我们:一个能把凤鸣茶做成全省样板、能带队在长垣区三个月清零血吸虫病复发率、能在苏杭专家眼皮底下给老校长稳住心源性休克的人,不会因为一场饭局就拎着砍刀去砍人。”
徐德文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柳长庚那边,是站在政策延续性上保他;李国缘是念旧情、重实绩;李春生……”萧平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冷笑,“他是怕我们把案子办成‘典型’之后,反手就被省委巡视组拎出来当典型通报——毕竟,安全月的初衷是护民,不是护黑。”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阳光劈开一道金线,直直落在办公桌上那份《关于林凡涉嫌故意伤害罪移送审查起诉的请示》文件上。纸页边缘微微卷起,像一张无声张开的嘴。
“徐局,你带了多少人去紫金花园调监控?”
徐德文一愣:“我……没去。这不是归分局管么?”
“分局昨天下午三点接到指令,要求暂停调取所有与林凡案相关的外围证据。”萧平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包括紫金花园东门、北门、地下车库出入口,以及通往别墅区的三条主干道沿线的所有社会面监控。理由是——‘防止证据污染’。”
徐德文脸色变了:“谁下的令?”
“萧显宗签的字,盖的是分局刑侦大队的章。”萧平踱回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支录音笔,轻轻推到徐德文面前,“你听听这个。”
徐德文迟疑片刻,按下播放键。
里面传出萧显宗尖利又亢奋的声音:“……那三个人根本不是路过,是提前踩好点的!车是租的,司机是臧董安排的,连下车角度都练过三遍!林凡知道他们要来,所以才提前让程若楠装醉,把人引到后院——你看视频里他摔杯子那一下,多自然?那杯子根本没碎,是特制的空心玻璃!”
录音戛然而止。
徐德文手指僵在按钮上,额角渗出细密冷汗:“这……这是栽赃的全流程设计?”
“不,这是灭口前的排练。”萧平坐回椅子,端起茶杯吹了口气,“萧显宗不知道,他录这段话的时候,隔壁审讯室正关着昨晚开车进别墅区的那个司机。那人腿断了两条,肋骨插进肺里,但咬死了不说一个字——直到今天凌晨,有人给他送了一碗参汤。”
“参汤?”
“汤里有微量乌头碱。”萧平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得可怕,“化验报告两小时前刚出来。法医说,如果再晚六小时送医,他就永远说不出话了。”
徐德文猛地抬头:“您……您早知道了?”
“我今早七点收到消息。”萧平盯着他,“可我没让人拦那碗汤。因为我知道,只要那人还活着,臧兰生就不会收手;而只要他不停手,林凡就永远不可能被当成‘铁案’结掉——因为每多拖一天,就会多一个人站出来替他说一句话,多一份材料浮出水面,多一双眼睛盯紧这案子。”
他拉开最下层抽屉,抽出一叠A4纸,封面上印着鲜红的“内部参考”字样。
“这是省纪委驻卫健委纪检组刚刚传真过来的。凤鸣茶原料基地的土壤检测报告,附带今年三月对臧氏集团旗下九家药企的GMP飞行检查记录。”萧平手指点了点其中一页,“你看看第三行。”
徐德文低头扫去——
【臧氏康健药业有限公司:原料库内发现三批次凤鸣茶代用茶原料中非法添加地西泮成分,含量超限17.3倍;同批号成品已流入江淮市六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涉及老年慢病患者214人。】
他呼吸一窒。
“地西泮?”他声音发干,“这……这是精神类管制药品。”
“没错。加在代用茶里,老人喝了会嗜睡、低血压、跌倒风险上升三倍。”萧平冷笑一声,“但他们不查生产环节,偏要把责任推给林凡——说他作为凤鸣茶技术负责人,明知配方违规仍签字放行。呵,签字?他连配方表长什么样都没见过。臧兰生自己建的厂、自己批的文、自己雇的人,现在全要算在林凡头上。”
办公室陷入死寂。只有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像一把钝刀在刮骨头。
“萧市长……”徐德文咽了口唾沫,“您到底想怎么做?”
萧平没立刻回答。他伸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徐德文面前。
照片泛黄,边角磨损,是二十年前的老相片。画面里两个青年并肩站在卫生厅门口,穿着白大褂,胸前都别着实习证。左边那人眉目清朗,笑容温润;右边那人略矮些,眼神却亮得灼人。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丁长川与李国缘,一九九九年七月”。
“丁长川死前一周,给我打过最后一个电话。”萧平指腹缓缓摩挲过照片上那个矮个子青年的脸,“他说,他查到了凤鸣茶原料采购链上一笔三千万的异常资金流,经手人叫臧兰生,收款方是海外一家空壳公司。他还说,那家公司注册地址,和当年他父亲失踪前最后一份举报信里写的地址,完全一致。”
徐德文瞳孔骤缩。
“他没来得及把证据交出来。”萧平收回照片,动作轻柔得像在合上一本遗书,“但他在手机云盘里存了三段音频,加密锁是李国缘生日。昨天夜里,我让技术科破开了。”
他停顿数秒,看着徐德文的眼睛:“其中一段,是臧兰生和萧显宗的通话录音。时间是丁长川坠楼前四小时。臧兰生说:‘老丁不识相,那就让他变成第二个李春生’——你猜,李春生是谁?”
徐德文嘴唇发白:“……是李省长的亲弟弟。十年前,在一次药品专项整治督查途中车祸身亡。官方结论是疲劳驾驶,翻下山崖。”
“可尸检报告显示,他胃里含有致幻剂量的阿托品。”萧平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而阿托品,正是臧氏医药当年主打的‘醒脑宁’胶囊的核心辅料。”
窗外忽起一阵风,卷着几片枯叶狠狠撞在玻璃上,啪一声闷响。
徐德文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萧平今天全程没碰那支录音笔——不是不敢听,而是早已听过千遍万遍。那些声音早已刻进他骨头里,成了他每次开会前必做的心理建设。
“所以……”徐德文声音沙哑,“您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林凡送进去?”
“我要送进去的,是整条链。”萧平拉开中间抽屉,取出一枚银色U盘,轻轻放在两人之间,“这里面有丁长川留下的全部原始数据,有臧氏药企近五年所有异常票据扫描件,有三十七名基层医生联名签署的凤鸣茶疗效反馈实录,还有……昨夜紫金花园南侧围墙外,一辆黑色丰田凯美瑞行车记录仪拍下的完整画面。”
他顿了顿,目光如钉:“车是臧兰生的,司机是萧显宗的表弟。他们下车时,手里拎着的不是凶器,是三套崭新的警用执法记录仪。准备替换掉别墅区里已被林凡团队备份过的原始录像。”
徐德文伸手想去拿U盘,指尖却在距离一厘米处停住。
“您打算什么时候交上去?”
“等林凡走进检察院大门那一刻。”萧平看着他,“我要让他被带走时,身后跟着二十家媒体;我要让检察官打开卷宗第一眼,就看见丁长川的死亡证明复印件压在立案审批单最上面;我要让所有以为能靠权势捂住真相的人,都看清一件事——”
他缓缓站起身,一字一顿:
“江淮市的天,还没黑透。”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再次被敲响。
“萧市长,紧急情况!”门外传来秘书急促的声音,“林凡和程若楠刚闯进交警支队指挥中心,调取了昨晚所有进出城区的卡口数据!他们……他们已经锁定了那辆租用车的GPS轨迹,正往开发区臧氏医药总部去了!”
萧平与徐德文对视一眼。
没有惊愕,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与释然。
“备车。”萧平抓起外套,“通知市局督察组、市纪委监委第五派驻组,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微沉,“通知李国缘老校长,就说,丁长川当年没走完的路,今天,有人替他走到头了。”
他大步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时,忽然回头,目光如电射向徐德文:“徐局,你记住——真正的安全月,从来不是抓几个替罪羊,而是让每一个敢伸黑手的人,都明白:法网之下,无处遁形。”
门被推开。
走廊尽头,阳光正一寸寸漫过大理石地面,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楼梯拐角,与窗外初升的朝阳融作一片刺目的金白。
与此同时,江淮市开发区,臧氏医药总部大楼地下二层。
一间标着“设备维护部”的狭小机房内,空调嗡鸣声忽然停止。
灯光熄灭的刹那,监控屏幕幽幽亮起。画面上,林凡正站在电梯口,左手插在裤兜,右手握着一部老式诺基亚手机——屏幕显示正在拨打一个尾号为“8888”的号码。
而在他身后三米远的消防通道门缝下,正缓缓渗出一缕极淡的青烟,带着若有似无的苦杏仁味。
那是乌头碱受热挥发后的特有气息。
程若楠站在他右后方半步位置,左手看似随意搭在包带上,右手食指却已悄然扣住包侧一个微型按钮。包内,三枚特制信号干扰器正进入预热状态。
他们谁都没说话。
但整个大楼的电力系统,已在十秒后彻底瘫痪。
应急灯亮起的同一瞬,林凡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一声短促的电子音,随即,一个苍老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响起:
“小林啊,你终于打来了。”
是李国缘。
林凡仰起头,望向天花板角落那枚伪装成烟雾报警器的微型摄像头,嘴角缓缓扬起。
“校长,”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丁长川老师教我的第一课,是——”
“治病,先断根。”
“断根,就得挖到最深的土里。”
“现在,”他顿了顿,目光如刃,穿透镜头直刺向某个未知的黑暗角落,“我开始刨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