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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医途: 第950章 暴露

    “行,既然目标已经明确了,那我们晚上就动手。”
    “对了,你们准备怎么分组?”
    王洛宾将激光笔放在桌上。
    “那我就和林兄弟一组好了。”
    范大志把胳膊往桌上一搭,露出憨厚的笑容。
    “好。”
    林凡点头以后,接着提醒道,“待会行动要小心,他们夜里应该还有人进出货。”
    “我查过了,他们没有线上作业的人。”
    “晚上除了值班地之外,基本没人。”
    王洛宾做事也挺细致的,打听得比较清楚。
    “我感觉他们应该是有保安巡逻,不可能一......
    “认识?何止是认识。”
    李子谦指尖一颤,烟灰簌簌落在西装裤上,他却浑然不觉。车窗外掠过的街灯在他瞳孔里明明灭灭,像隔着几十年风霜雨雪——那年西南边境硝烟未散,他不过是个刚从军校调来的通讯参谋,腰杆笔挺、眼神锐利,却在一次敌后穿插任务中被伏击,左腿中弹,电台损毁,三昼夜断联,全靠一口山泉和半包压缩饼干撑到救援抵达。
    抬他回来的,就是程星汉。
    那时程星汉已是一线指挥员,肩章上将星灼灼,却亲自背着他蹚过齐腰深的泥沼,把水壶嘴塞进他干裂的唇缝里,又用匕首割开自己衬衣内里,撕成条状,一层层缠紧他血肉翻卷的大腿。伤口溃烂发炎那晚,高烧四十一度,李子谦神志昏沉,听见老将军蹲在帐篷外头抽烟,烟头明灭如将熄的星火,低声道:“这小子骨头硬,命更硬——留着,以后有用。”
    后来他调入总参,再后来转地方,一路青云直上,可每逢清明,他必去京西陵园,在一座无名碑前放一束白菊,碑下压着半截锈蚀的铜制电台旋钮——那是当年程星汉亲手交还给他的战利品。
    “他认出我了没有?”李子谦忽然问。
    离淑媛摇头:“没看您一眼。”
    “那就好。”他缓缓呼出一口长气,烟雾缭绕中,声音沉得像压了铅块,“他若真认出我,今天这顿饭,就不是吃下去的,是嚼着血咽下去的。”
    车子驶过开明县人民医院旧址,铁门锈迹斑斑,墙皮剥落处露出底下“赤脚医生培训基地”的红漆字迹。李子谦目光扫过,手指无意识摩挲腕表表带——那是一块老式上海牌机械表,表盘玻璃有道细纹,是二十年前在汉中某药厂车间里,被飞溅的玻璃渣划出来的。
    “汉中……”他喃喃道。
    离淑媛透过后视镜瞥见他脸色骤然阴沉,不敢多问,只把油门轻轻松了松。
    此时福缘居二楼,208包厢内。
    程星汉正夹起一块清蒸鳜鱼,鱼肉雪白,筷子尖悬在半空,忽然停住。他没动筷,却把鱼腹最嫩的一片夹出来,轻轻搁在程若楠碗里。“丫头,尝尝,你小时候最爱这口。”
    程若楠眼眶微热:“爷爷,您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程星汉笑着,眼角皱纹舒展如刀刻,“你五岁那年发高烧,不肯吃药,我抱着你在院子里转圈,说‘鱼跳龙门能治病’,你信了,非要吃三条鱼才肯喝退烧糖浆——结果我现买现杀,手忙脚乱,鱼鳞溅到你脸上,你还咯咯笑。”
    林凡低头扒饭,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听懂了。
    这不是闲话家常。
    这是程星汉在不动声色地补漏——补他刚刚在车上对案子轻描淡写的那个“临门一脚”。老爷子是在告诉程若楠:有些事,不必瞒着孙女;有些担子,她早该学着一起扛了。
    果然,程若楠放下筷子,认真看向林凡:“汉中那家药厂……是不是跟‘安神宝’有关?”
    林凡没立刻回答。他伸手拎起茶壶,给程星汉续上半杯碧螺春,茶汤澄澈,浮着几片嫩芽。水汽氤氲里,他才缓缓开口:“‘安神宝’的原料供应商,叫汉中恒泰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叫臧兰生。”
    程星汉端杯的手顿住。
    “臧兰生?”他眉峰一拧,“那个在八十年代承包过西北军区后勤药库的老臧?”
    “是他。”林凡点头,“当年军区药库改制,他低价接盘,五年内把库存滞销的六百多种辅料全部倒手,赚了第一桶金。后来转型做保健品,‘安神宝’就是他拿当年积压的‘戊巴比妥钠’提取物,混着淀粉、色素、香精,压片成胶囊。”
    “戊巴比妥钠?!”程星汉手中茶杯重重一顿,杯底磕在瓷碟上,发出清脆一声响,“那是国家严格管制的一类精神药物!民用剂量超过十五毫克就可能引发呼吸抑制——他敢往保健品里加?”
    “加了。”林凡声音冷得像冰面下的暗流,“检测报告显示,每粒胶囊含戊巴比妥钠18.7毫克。连续服用七天以上,肝肾功能开始不可逆损伤;三十天,约三成使用者出现幻觉、定向障碍;九十天,致死率23%。”
    程若楠猛地攥紧筷子,指节泛白:“我们县里……已经有十二个老人住院了。”
    “不止。”林凡从随身公文包里抽出一叠纸,最上面是张泛黄的处方笺,边角磨损,墨迹洇开,“这是汉中市第一人民医院退休老中医周怀仁的手写病历。三年前他就发现‘安神宝’致病规律,偷偷收集病例,写了这份《安神宝毒性临床观察报告》,寄给省药监局、卫健委、甚至中纪委驻卫建委纪检组——石沉大海。”
    程星汉一把抓过报告,老花镜滑到鼻尖,他凑近细看,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患者姓名、服药周期、症状演变……突然,他手指死死按在一页右下角——那里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附:2019年9月17日,药监局稽查二处王处长约谈,言‘证据链不完整,建议补充第三方检测’。检测机构名录已提供,含恒泰公司参股的三家CMA认证实验室。”
    老爷子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年迈,而是因为愤怒——一种被体制内蛀虫当面扇耳光的暴怒。
    “王处长……”程星汉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王振邦?他儿子现在是不是在东南省发改委任副处长?”
    林凡点头:“闫宏德书记主政东南省后,王振邦调任省药监局副局长,分管稽查工作。”
    空气骤然凝固。
    程若楠倒吸一口冷气:“所以……东南省那位闫书记过问您的案子,是因为周老中医的报告,最终递到了他案头?”
    “不完全是。”林凡摇头,目光沉静如古井,“周老中医去年底病危,弥留之际,托人把原始病历和所有往来函件,用防水袋密封,埋进了他老家祖坟后山一棵老槐树根下。今年清明,我带人挖了出来。”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滚过喉咙,仿佛在压住某种翻涌的东西:“周老中医的儿子,是我大学同学。他拿到材料后,没走任何官方渠道,直接坐绿皮火车,把东西塞进了闫宏德书记每天晨练必经的公园长椅坐垫下。”
    程星汉久久不语,良久,才把那份报告慢慢折好,整整齐齐放回林凡面前。
    “小林,你告诉我实话。”他盯着林凡的眼睛,一字一句,“你去汉中,真是为了取证?”
    林凡沉默三秒,抬眸迎上老爷子的目光:“我去汉中,是去收网。”
    “网里有谁?”
    “臧兰生,王振邦,还有……”林凡喉结上下滑动,“当年批准恒泰公司GMP认证的,原国家药监局药品安全监管司司长——柳长庚。”
    包厢里死寂。
    窗外暮色渐浓,最后一缕夕照斜斜切过桌面,在林凡右手无名指上投下一小片金斑——那里,一枚银戒箍着指根,戒面磨得发亮,却不见一丝刻痕。
    程星汉忽然笑了。不是欣慰,不是赞许,是一种近乎悲怆的了然。他伸出布满老年斑的手,覆在林凡手背上,掌心滚烫:“你戒指上没字,是怕刻了名字,将来要抹掉?”
    林凡身子一僵。
    程若楠震惊地看着两人——她从未见过爷爷用这种眼神看一个人,像看着一把即将出鞘的刀,刀锋映着血光,刀柄却缠着未干的泪痕。
    “柳长庚……”程星汉缓缓收回手,端起茶杯,指腹摩挲杯沿,“他当年在总后卫生部当处长时,跟着我去过三次前线。第一次,他给我擦过枪;第二次,他替我背过伤员;第三次……”老爷子声音哑了,“他把我从塌方的野战医院废墟里刨出来,自己右耳被震聋了三个月。”
    林凡垂眸,盯着茶汤里自己模糊的倒影:“所以您今天让他送我们来开明县,是给他一个机会?”
    “不。”程星汉摇头,笑意消失殆尽,“我是给他一个位置——让他站在光里,看清自己影子里爬出来的虫子有多大。”
    话音未落,包厢门被轻轻叩响。
    服务员探进头:“林院长,楼下有位姓沈的律师找您,说有急事。”
    林凡起身开门。
    沈学才站在走廊里,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斜,手里捏着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额头全是汗:“林院长!刚接到消息,汉中恒泰公司今晚十点,要销毁所有‘安神宝’生产批号电子档案!他们请了第三方数据公司,远程格式化服务器——手续齐全,连公证处的人都到场了!”
    林凡瞳孔骤缩:“谁批的?”
    “省药监局特批函,王振邦签字。”沈学才喘着气,“理由是……‘涉事企业主动配合调查,销毁过期数据以净化网络环境’。”
    程星汉霍然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锐响:“荒唐!生产批号是追溯毒性的唯一凭证!这哪是净化网络,这是要焚毁罪证!”
    林凡却没动怒。他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是今日在看守所门口拍的,柳长庚与萧平并肩而立,柳长庚正笑着对萧平说什么,萧平微微颔首。
    “沈律师,你马上订两张今晚去汉中的高铁票。”林凡声音异常平静,“头等座,越快越好。”
    “可是……”沈学才愣住,“您不等程老将军指示?”
    林凡摇头,目光扫过程星汉沉肃的脸,最后落在程若楠紧绷的侧脸上:“老爷子的指示,我已经收到了。”
    他转身,从公文包最底层取出一枚U盘,通体纯黑,没有任何标识。
    “这个,交给柳市长。”林凡把U盘放在程星汉面前,“里面是周怀仁老中医所有原始病历的扫描件,加上汉中市三甲医院近三年‘不明原因肝衰竭’患者用药史交叉比对数据——时间、剂量、病理切片,全部脱敏处理,只保留可公开的医学证据链。”
    程星汉拿起U盘,指尖用力:“你不怕他压下来?”
    “怕。”林凡坦然道,“所以我给了他两样东西——一份能让他保住乌纱帽的证据,和一份能让他身败名裂的备份。”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柳市长不是坏人。他只是……太久没摸过枪了。”
    程若楠忽然开口:“林凡,你早就知道柳市长和周老中医的事?”
    林凡点头:“周老中医病危前,曾托人带话给我——‘柳长庚左手第三根指头,有道旧疤。那是1984年在喀喇昆仑,替我挡过一颗流弹。’”
    程星汉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就在此时,楼下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都让开!”
    赵涵宇的声音破锣般炸响,接着是桌椅翻倒的哐当声。
    包厢门被猛地推开,赵涵宇满脸涨红,指着林凡:“林凡!你涉嫌伪造医疗文书、恶意诋毁企业商誉,现在正式通知你——开明县纪委已立案调查!立刻跟我回县里接受问询!”
    林凡连眼皮都没抬:“赵书记,你手里的立案通知书,盖的是哪个章?”
    赵涵宇一愣,下意识低头看手中红头文件——落款处,赫然是“开明县卫生健康局”公章。
    “卫健局?”林凡嗤笑一声,终于抬眼,“赵书记,纪委立案,什么时候轮到卫健局发通知了?”
    赵涵宇脸涨成猪肝色,还想强辩,却被身后一人拽了拽袖子。
    李子谦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
    他没看林凡,目光径直落在程星汉脸上,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这位开明县实际掌权者,对着程星汉,深深弯下了腰——九十度,脊梁绷得笔直,像一杆未折的枪。
    “程老将军。”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当年您救我一命,今日,我替恒泰公司,向您赔罪。”
    程星汉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李子谦直起身,从内袋掏出一张折叠的A4纸,双手呈上:“这是恒泰公司自愿放弃‘安神宝’全部知识产权的声明。另外——”他侧身,对门外道,“把东西抬进来。”
    两名黑衣男子抬着一只保险箱走进来,“砰”一声放在地上。
    李子谦打开箱盖——里面不是钱,而是一摞摞病历复印件,封面上印着“汉中恒泰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临床试验受试者知情同意书”,签署日期从2018年3月到2023年11月,整整六十八本。
    “这些,是当年被恒泰公司以‘免费体检’为名,诱骗服用‘安神宝’实验剂量的老人名单。”李子谦声音沙哑,“共三百二十七人。其中,一百零九人已死亡。死亡证明上写的,全是‘心源性猝死’‘脑梗突发’……”
    他忽然转身,直视林凡:“林院长,我知道你手里有周老中医的证据。但这些病历,才是活人的证词。”
    林凡怔住。
    程星汉缓缓起身,走到保险箱前,枯瘦的手抚过那一摞摞泛黄的纸页,最终停在最上面一本——封面右下角,有个用蓝墨水画的小圆圈,圈住了一个名字:**周怀仁**。
    老爷子的手,终于剧烈地抖了起来。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
    是终于看见了光。
    窗外,开明县第一中学放学铃声清越响起,一群少年骑着单车掠过福缘居门前,车铃叮当,笑声撞碎满城暮色。
    林凡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喂,柳市长吗?我是林凡。”他望着窗外奔涌的青春身影,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您要是方便,能来趟开明县么?我想请您,看看这群孩子……将来会不会,也得吃‘安神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程星汉端起的茶杯里,水面重新归于平静。
    然后,柳长庚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好。我这就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