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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赤仙门: 第906章 因人

    “獬...”
    许玄静静凝视着此件法衣,却见这一件判官古服腾空而起,自然而然地加之于他身,如同本来是他的物件般利索。
    昔日麒麟有言,说是世间有二灵伴随社雷诞生,第一为执【刑】的麒麟,第二为执...
    青冥之上,云海翻涌如沸。
    不是风起,而是气机裂空——一道灰白剑光自北天垂落,切开九重云幕,直劈乐欲山门正中那座琉璃金顶。金顶应声而裂,断口处没有火光,没有烟尘,只有一道无声的幽暗,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存在之质,连光影都塌陷进去,凝成寸许长的黑痕,悬停半息,倏忽消散。
    乐欲山没塌。
    但山门崩了。
    不是石塌木摧的崩,是“名”崩。
    守山碑上“乐欲”二字,左半边“乐”字笔画尽数剥落,露出底下陈年旧刻的“苦”字残痕;右半边“欲”字最后一捺,竟反向蜷曲,化作一尾细鳞游弋的墨鱼,在碑面缓缓摆尾,吐出三颗浑浊水泡——泡泡破时,无音无震,却有三声极轻的叹息,分别落在盘秘耳畔、神广心窍、南显眉心。
    盘秘指尖一颤,袖中三枚铜钱自动飞出,在身前排成歪斜一线。铜钱背面阴文“癸未”“甲申”“乙酉”,字迹正在褪色,如墨入水,晕开淡青。他未看铜钱,只盯着那尾墨鱼——它游得慢,却每摆一次尾,山门石阶便少一级。七十二级玉阶,眨眼只剩六十九级。
    神广站在断口边缘,赤足踩着尚未冷却的琉璃碎屑。他脚底皮肤焦黑龟裂,可裂纹里渗出的不是血,是极细的金砂,簌簌坠地,一触地即化为微不可察的嗡鸣,钻入地脉深处。他忽然弯腰,拾起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琉璃残片。残片背面,映出他自己的脸——可那张脸没有眼睛,眼眶处是两团缓缓旋转的星云,星云中心各悬一枚青符,符文正一寸寸褪成灰白。
    他抬手,将残片按进自己左眼。
    没有痛楚。只有一声极沉的“咔”,似古钟撞在锈铁上。
    左眼闭合再睁开时,瞳仁已不见,唯余一片澄澈琉璃,内里浮沉着七十二级石阶的倒影——而倒影中,第七十二级台阶上,站着一个穿素麻短褐的少年,背对众人,正用一根枯枝,在阶面上划字。
    南显没动。
    他站在山门崩裂的阴影里,影子比寻常人长三尺,且影子的边缘在微微抖动,像被风吹皱的水面。他右手一直垂在身侧,五指微屈,掌心朝下——可若有人敢凑近细看,便会发现他掌心并未贴腿,而是悬空半寸,掌下三寸之地,空气正以肉眼难辨的频率明灭,每一次明灭,都有一粒近乎透明的尘埃悄然湮灭。那是乐欲山千年香火凝成的愿力尘,本该聚而不散,佑护山门,此刻却如沙塔倾颓,无声溃散。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片云海骤然静了半拍:“天叶五君,还剩几个能喘气?”
    话音未落,山门断口两侧的虚空同时凹陷。
    左边凹陷处,浮出三具青铜人俑,高九尺,面目模糊,只在额心嵌着一枚青玉蝉,玉蝉双翼微张,翅尖垂落细如发丝的银线,共九根,末端皆系着一枚铜铃。铃不响,可盘秘耳中却炸开九声梵唱,每一声都压着他丹田内那缕戊土真息往下沉一分——沉到第七分时,他喉头泛起铁锈味。
    右边凹陷处,走出四道人影。
    为首者披玄色鹤氅,腰悬一柄无鞘长剑,剑身非金非玉,通体呈半透明状,内里似有血河奔涌。他步履极缓,每一步落下,脚下便生一朵黑莲,莲瓣未绽即萎,化作焦灰,灰烬落地前又凝成新的莲苞,循环往复。他身后三人,一人抱琴,琴身缠满枯藤;一人拄杖,杖头雕着闭目酣睡的童子;最后一人空手,双手手腕皆套着青铜环,环上蚀刻十二生肖,此刻十二生肖的眼睛,全睁着,瞳孔里映着同一片血海。
    天叶五君,来四,去一。
    去的那个,是“衔霜君”陆折。
    盘秘忽然笑了。他笑得极轻,唇角刚扬起,左颊便裂开一道细缝,血珠沁出,却未滴落,悬在皮肤表面,凝成一颗赤红朱砂痣。他伸手点了点那颗痣,痣下皮肉顿时翻卷,露出里面一枚黄豆大的褐色种子——种子表皮皲裂,缝隙中透出温润土色光泽。
    “戊土种,熟了。”他说。
    神广闻声,右眼琉璃瞳猛地一缩。他看见盘秘左颊那颗“痣”底下,褐色种子内部,竟盘踞着一条寸许长的土黄色小蛇。蛇无目,首尾相衔,正缓缓蠕动,吞吐着肉眼不可见的灰气。那灰气从盘秘七窍逸出,又被蛇吞尽,蛇身随之胀大一分,再吐出时,已变成一缕淡金色雾霭,悄无声息没入地下。
    ——戊土真息,正在蜕变为金丹雏形。
    可盘秘脸上毫无喜色。他盯着那四道人影,目光最后钉在玄氅男子腰间血剑上:“赫连灼,你把‘焚渊’借给陆折,让他独闯北海求震台……结果他死了,剑回来了,人没回来。”他顿了顿,指尖抹过左颊血痣,将那颗朱砂痣生生抠下,捻在指间,“你猜,他死前,有没有想起我教他的那句口诀?”
    赫连灼脚步未停,血剑嗡鸣渐烈,剑身血河翻涌速度陡增三倍。他身后抱琴者忽然拨动琴弦。
    没有声音。
    琴弦震动,可周遭空间却像被无形巨手攥紧,骤然收缩。盘秘袖中铜钱“铮”地齐齐爆裂,碎成齑粉;神广脚底金砂尽数熄灭,化为漆黑炭粒;南显掌下明灭频率陡然加快十倍,他额角青筋暴起,一滴冷汗滑落,在触及地面之前,已被碾成虚无。
    只有南显的影子,抖得更厉害了。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乐欲山后,那片常年被浓雾笼罩的禁地“忘川林”,雾突然散了。
    不是被风吹散,是被“吃”干净的。
    林中千株老槐,树皮尽数剥落,露出底下惨白木质,木质表面,密密麻麻刻满同一种符号——那是最古拙的篆文“赦”,每一笔都深达寸许,刀口平滑如镜,仿佛新刻。而所有“赦”字中央,都嵌着一枚核桃大小的琥珀,琥珀里封着一截灰白指骨。
    指骨指尖,正对着乐欲山门方向。
    赫连灼脚步第一次滞住。
    他腰间血剑“焚渊”剧烈震颤,剑身血河轰然倒流,尽数灌入剑柄——剑柄处,赫然浮现出一张扭曲的人脸轮廓,五官模糊,唯有一双眼睛,瞳孔里映着忘川林中千枚琥珀,以及琥珀内那一千截指骨。
    盘秘盯着那张人脸,忽然低声道:“原来是你。”
    神广右眼琉璃瞳中,七十二级石阶倒影骤然翻转。倒影里,那素麻短褐少年终于停下枯枝,缓缓转身。
    少年面容清瘦,眉眼疏淡,左耳垂上穿了一枚细小的银环,环上缀着一颗微不可察的墨点。他抬手指向赫连灼,开口说话。
    声音却从南显影子里传出来。
    影子抖得几乎散开,可那声音清晰无比,带着一种奇异的、被反复摩挲过的沙哑:“赫连灼,你记不记得,三百年前,你跪在求震台下,求我父亲赐你一滴‘震源真髓’?你磕了三千个头,额头撞裂七次,血把台基染成了赭红色。可我父亲没给你髓,只给了你一句话——”
    少年顿了顿,影子里的声音也跟着停顿,仿佛在等谁接下一句。
    盘秘接了:“‘震源非授,乃劫。’”
    神广右眼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
    南显的影子,终于彻底散开,化作一缕青烟,袅袅升腾,直扑赫连灼面门。
    赫连灼仰头,血剑“焚渊”脱鞘三寸。
    剑未出,剑气先至。
    一道赤红匹练横贯长空,所过之处,云海蒸腾,露出其后幽邃天幕——天幕上,赫然悬着七颗星辰,排列成北斗之形。可那七颗星,竟全无光芒,只如七枚烧红的烙铁,静静悬浮,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灼热与死寂。
    北斗七星,本该主生杀、司命格、镇幽冥。
    可此刻,它们只是七块烧红的铁。
    盘秘抬头望着那七颗星,忽然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他掌心没有纹路,只有一片混沌土色,如初开之地,未生草木,未染尘埃。
    然后,他握拳。
    拳头收紧的刹那,天幕上,北斗第七星——摇光星,无声爆裂。
    没有光,没有声,没有冲击。
    只是那颗星,从“存在”变成了“不存在”。
    连痕迹都没留下。
    赫连灼腰间血剑“焚渊”,剑身血河骤然冻结,继而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痕中,渗出的不是血,而是细密金砂——与神广脚底金砂同源,却更加纯粹,更加古老。
    赫连灼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猛地抬手,一把攥住剑柄,将“焚渊”彻底拔出。
    剑出鞘,天地失色。
    不是黑,不是白,是“无”。
    所有光线、声音、气流、念头,甚至时间本身的流动,在剑锋出鞘的瞬间,被强行剥离。盘秘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神广右眼琉璃瞳中七十二级石阶倒影凝固如冰,南显那缕青烟悬停半空,连飘动的轨迹都僵在了最后一寸。
    唯有赫连灼本人,在“无”中行走。
    他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跨过了三百年的光阴。
    盘秘眼前景物骤然变幻——他不再立于乐欲山门,而是站在一座孤峰之巅。峰顶积雪万年不化,寒风如刀,割得脸颊生疼。他低头,发现自己穿着粗布短褐,腰间别着一把木剑,剑鞘上刻着歪斜的“盘”字。他抬起头,看见赫连灼站在三丈外,同样一身粗布衣,可腰间悬着的,已是那柄血剑“焚渊”,剑未出鞘,剑鞘上却已凝结着暗红血痂。
    赫连灼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盘秘,你父亲毁我金丹,废我灵根,夺我震源真髓,只因我窥见他炼制‘戊土金丹’的最后一道火候——那火候,需以活人七情为薪,以修士金丹为引,以乐欲山千万香客愿力为炉。”
    盘秘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赫连灼继续道:“可你父亲错了。他以为戊土金丹,只能靠‘养’。其实,戊土之性,最擅‘劫’。”
    他缓缓抬手,指向盘秘心口:“你体内那颗戊土种,根本不是你父亲留给你的遗泽。那是我三百年前,亲手种下的劫种。”
    盘秘浑身一震。
    幻象破碎。
    他仍站在乐欲山门,左颊血痣处空留一道浅痕,褐色种子已消失无踪。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混沌土色依旧,可土色深处,隐隐浮现出一行细小金纹,正是赫连灼方才所言的“劫”字古篆。
    神广右眼琉璃瞳中,七十二级石阶倒影彻底崩解。倒影碎片中,那素麻短褐少年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盘秘幼年时的模样,正蹲在忘川林边缘,用枯枝在地上一遍遍描画着同一个符号——那符号,与林中千株槐树上刻着的“赦”字,一模一样。
    南显的青烟,终于扑到了赫连灼面前。
    烟未及面,赫连灼鼻端忽嗅到一丝极淡的腥甜。
    他瞳孔骤缩。
    那不是血味。
    是胎息的味道。
    ——青烟中,裹着一滴尚未凝固的脐带血。
    赫连灼想退。
    可“无”的领域,只容他一人行走。
    他退不了。
    青烟拂过他眉心。
    没有灼烧,没有腐蚀,只有一阵细微的酥麻,如同春日柳絮沾上皮肤。
    赫连灼抬手抹过眉心,指尖沾到一点淡红。
    他低头看去。
    那点淡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一枚细小的朱砂痣,痣形如月牙,边缘微微翘起。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看向南显。
    南显站在原地,影子已重新凝聚,可影子边缘依旧在微微颤抖。他右手缓缓抬起,袖口滑落,露出小臂——那里,赫然刺着一枚青色印记,形状与赫连灼眉心新添的月牙痣,完全一致。
    “同契印。”盘秘轻声道,“你和南显,三百年前就签了同契。”
    赫连灼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否认。
    因为不必否认了。
    就在青烟拂过他眉心的瞬间,乐欲山后,忘川林中,千株槐树齐齐发出一声闷响。
    不是树倒,是根断。
    千条主根,尽数从中折断。
    断口处,没有汁液,没有木屑,只喷出一千道惨白雾气。雾气升空,迅速聚拢,在乐欲山上空凝成一片惨白云层。云层翻涌,渐渐显出一张巨大面孔——眉目依稀是南显,可嘴角却咧至耳根,露出满口细密尖牙。
    面孔开口,声音却是赫连灼的,混杂着南显的沙哑,还有一丝盘秘幼年时的稚嫩:“盘秘,你终于明白了。戊土金丹,从来不是‘养’出来的。它是‘劫’来的——劫天,劫地,劫人,劫己。”
    “而第一劫,”面孔俯视着盘秘,嘴角越咧越开,“就是劫你父亲的命。”
    盘秘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左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戊土种消失的地方,正传来一阵沉稳搏动。
    咚。
    咚。
    咚。
    每一次搏动,都像有一座古钟在胸腔内敲响。
    钟声不响于耳,而响于魂。
    神广右眼琉璃瞳中,那七十二级石阶倒影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瀚黄沙。沙海无垠,沙粒每一颗都晶莹剔透,内里封存着无数细小画面:盘秘幼年习字,神广赤足踏火,南显影子第一次脱离本体……
    沙海中央,矗立着一座纯由黄沙堆砌的祭坛。
    祭坛顶端,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金丹。
    丹体浑圆,色泽如新焙黄土,表面并无纹路,却流转着难以言喻的厚重与生机。丹体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沙海上便凭空生出一株青草,草叶舒展,随即枯萎,化为新的沙粒,回归沙海。
    ——戊土金丹,已成。
    盘秘按在心口的手,缓缓放下。
    他抬头,望向那张惨白云层凝成的巨大面孔,目光平静:“劫我父亲的命?不。”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压过了云层中所有杂音:
    “是替他,把那颗还没炼成的戊土金丹,亲手摘下来。”
    话音落,他左手五指猛然张开。
    掌心混沌土色轰然炸开!
    不是攻击,不是防御,是“开”。
    开掌纹,开血脉,开魂窍,开命格。
    他整条左臂,从指尖开始,寸寸化为飞灰。
    飞灰并不飘散,而是逆着重力,向上悬浮,聚拢,在他头顶三尺处,凝成一枚巴掌大小的土黄色符箓。
    符箓无字,只有一道螺旋纹路,由外而内,层层收束,最终归于中心一点——那一点,正微微搏动,与他心口节奏完全一致。
    赫连灼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
    他认得这符。
    三百年前,他跪在求震台下时,曾见过这符一眼。
    那是盘秘父亲,大赤仙门末代掌门“戊土尊者”盘垣,在自毁金丹前,于自己眉心刻下的最后一道符——
    “归墟符”。
    传说,此符一出,可引动天地间所有戊土之气,倒灌而回,归于一点,化为虚无。
    可盘秘父亲当年,并未真正催动此符。
    因为他知道,此符一旦启动,施术者自身,亦将化为戊土本源,永世不得超生。
    盘秘看着赫连灼骤然苍白的脸,忽然笑了。
    这一次,他左颊没有裂开,血痣没有浮现,可笑容里,却有一种近乎悲悯的释然。
    “赫连灼,你错了。”
    他轻声道,“你一直以为,我父亲毁你金丹,是因你窥见戊土金丹秘法。”
    “其实不是。”
    “他毁你金丹,是因为你太蠢。”
    “蠢到以为,戊土金丹,需要别人来‘给’。”
    盘秘抬起仅剩的右手,指向自己心口,那里,搏动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沉,越来越……
    “它一直都在。”
    “只等我自己,亲手把它,种进命里。”
    他话音未落,头顶那枚“归墟符”,骤然亮起。
    不是金光,不是土色,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空”。
    符箓旋转,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终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灰环,环心一点,幽暗如渊。
    乐欲山上空,惨白云层凝成的巨大面孔,开始扭曲、拉长、变薄,如同被无形巨口吸吮的雾气。
    赫连灼想动。
    可他动不了。
    他腰间血剑“焚渊”,剑身裂痕中渗出的金砂,正疯狂倒流,尽数涌入那枚灰环之中。
    神广右眼琉璃瞳中,黄沙祭坛轰然崩塌。
    沙粒飞溅,每一粒沙中,都映出盘秘幼年时的一帧画面——可画面里的盘秘,左耳垂上,没有那枚缀着墨点的银环。
    南显站在原地,影子彻底静止。
    他缓缓抬起右手,轻轻碰了碰自己左耳垂。
    那里,空空如也。
    没有银环。
    没有墨点。
    只有一片光滑皮肤。
    可就在他指尖触到耳垂的刹那——
    乐欲山门断口处,那尾早已消失的墨鱼,无声无息,再度浮现。
    它游得很慢,尾巴轻轻一摆。
    第七十二级石阶,彻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