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利坚肆意人生: 第760章 恩斯特的温情
恩斯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节奏不快,却像秒针走动般精准、冷峻。窗外洛杉矶的阳光斜斜切过百叶窗,在橡木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仿佛一道道未落笔的判决书。
“6500万。”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几乎像自语,可尾音里没有半分迟疑,“比账面成本多出两千万——不是溢价,是赎金。”
罗伯特·艾格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将手中那块已融了一角的巧克力放回盒中,指尖沾着一点可可脂的微光。他太熟悉恩斯特了——这人从不为钱皱眉,只为时机失衡而焦灼。而此刻,他焦灼的从来不是价格,而是时间。
皮克斯与迪士尼的战争已进入第三周。表面静默,实则全线绞杀:迪士尼撤回了《玩具总动员2》全部原始素材母带;派拉蒙在全美院线紧急叫停皮克斯过往影片重映计划;福克斯旗下二十世纪影业以“技术兼容性存疑”为由,单方面中止与皮克斯联合开发的动画短片项目;甚至连索尼哥伦比亚——那个曾被艾斯纳私下斥为“软骨头”的对手——也罕见地配合迪士尼,将皮克斯提交的三部新IP提案压在法务部抽屉底层,至今未予书面答复。
皮克斯内部,约翰·拉塞特的办公室门紧闭了整整四十八小时。没人知道他在里面改了多少版《玩具总动员2》的最终剪辑,只看见每天清晨六点,清洁工推着吸尘器经过时,门缝底下漏出的光始终亮着,像一盏不肯熄灭的信号灯。
而就在昨天夜里,一封加密邮件悄然抵达米高梅法务总监邮箱——发件人栏空着,附件是一份扫描件:1997年史蒂夫·乔布斯与艾斯纳亲签的《合作备忘录》补充条款手写页,末尾有两人潦草却清晰的签名,以及一枚未公开的迪士尼影业骑缝章。该页明确载明:“若《虫虫危机》全球票房未达3.8亿美元,本备忘录自动失效,双方回归1991年原始合约条款。”而实际票房,是3.792亿——差七十八万美元。
七十八万美元,撬动四亿违约金,足以让博伊斯律师团连夜烧掉三台复印机。
恩斯特把这份扫描件打印出来,夹进皮夹最内层。他没给任何人看,连罗伯特都没提。有些牌,要等到对方把手按在枪套上时,才缓缓抽出来。
“节奏与色彩工作室……”他忽然开口,目光仍落在桌面,却像是穿透了木纹,望向更远的地方,“他们老板叫什么?”
“杰弗里·科恩。”罗伯特答得很快,“原是工业光魔的渲染主管,十年前自立门户,专注高端视效外包。去年刚拿下《泰坦尼克号》水下场景全流程特效合同,业内口碑极硬。”
“硬?”恩斯特终于抬眼,嘴角微扬,“硬得不敢碰动画,却敢接《泰坦尼克号》的浪?说明他不怕难,只怕亏。”
他身体前倾,肘抵桌面,双手交叉托住下颌,像一位棋手凝视终局前最后一枚棋子:“你去告诉科恩,米高梅不买蓝天,但我们愿意用‘共营模式’接管《冰河世纪》——所有制作权、创意权、署名权归蓝天,米高梅只做两件事:第一,预付全额制作资金,8000万,一次性到账,不设考核,不派驻监制;第二,包销全球发行,院线排片率不低于皮克斯同期作品均值的115%。”
罗伯特瞳孔微缩:“这等于……把利润全让出去。”
“不。”恩斯特摇头,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是把风险,全让给他们。”
他顿了顿,指尖轻点桌面,发出笃、笃、笃三声:“科恩明白,真正的风险从来不在钱上,而在‘谁来背锅’。如果《冰河世纪》扑街,迪士尼可以甩锅给‘小作坊不成熟’;皮克斯扑街,是技术迭代失败;但节奏与色彩若扑街——一个靠接活吃饭的外包公司,砸进去八千万,结果连首映礼红毯都铺不起,那就是行业性信誉崩塌。”
“所以……”罗伯特喉结滚动了一下,“你是逼他选:要么把蓝天当弃子卖掉,拿6500万现金落袋为安;要么赌一把,和米高梅绑死,用《冰河世纪》一战封神。”
“或者,”恩斯特终于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却带着金属刮擦玻璃般的锐利,“他也可以拒绝。但我要他清楚——拒绝之后,福克斯会立刻宣布:因战略调整,终止对蓝天工作室一切资金支持。而米高梅,将在48小时内对外发布新闻稿,标题就叫《米高梅确认投资蓝天工作室,全力推进〈冰河世纪〉全球发行计划》。”
罗伯特沉默三秒,缓缓点头:“我这就去。”
门关上后,恩斯特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阳光轰然倾泻,刺得人眯起眼。他望着远处好莱坞山脊线上若隐若现的白色字母,忽然低声说:“艾斯纳以为自己在围猎皮克斯……他不知道,皮克斯早就把猎枪装好了子弹,只是枪口,一直对准他身后。”
这句话没人听见。
同一时刻,伯班克迪士尼总部地下三层,B-7档案室。
这是整栋楼最安静的角落,恒温恒湿,空气里浮动着纸张与胶片氧化后的微酸气息。一盏孤灯悬在铁架上方,照亮穿灰蓝工装裤的女人正俯身翻检编号为“PIXAR-1991-1997”的金属档案箱。她戴着手套,动作轻缓,像对待婴儿脊椎。箱盖掀开,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一叠泛黄的赛璐珞动画片格——《玩具总动员》早期测试镜头,胡迪的脸部建模尚未完成,线条粗糙,眼神却已透出狡黠。
她抽出其中一张,对着灯光细看。片格背面,一行铅笔小字:“1995.03.12 拉塞特手改第7遍,说‘胡迪不该笑得太聪明,他得让人相信,他真的信自己是真警长’。”
女人指尖一顿。
她叫莉娜·陈,迪士尼档案馆首席修复师,华裔,三十七岁,入职十四年,经手过迪士尼九成以上动画母带数字化。没人知道,她丈夫曾是皮克斯第一批建模师,1996年因拒绝签署迪士尼附加竞业协议,被扫地出门,次年死于一场离奇车祸——警方定性为酒驾,可尸检报告酒精含量为零。
她把那张片格轻轻放回原位,合上箱盖,输入密码锁。转身时,袖口滑落半寸,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淡褐色旧疤,形如弯月。
电梯上行至二十七层,她走进CEO办公室外间。迪克·舒马赫正焦躁踱步,见她进来,下意识挺直腰背:“莉娜,你要的东西,艾斯纳批了。”
莉娜点头,从公文包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推过去:“请转交。不是给迈克尔先生,是给博伊斯总监。里面是三份材料:第一,1991年原始合约英文原件扫描件,标注所有模糊条款;第二,皮克斯1995至1997年向迪士尼提交的全部财务报表复印件,标红处为七项未入账分成款;第三……”她停顿一秒,声音极轻,“是您1994年手写的备忘录,关于‘推动长篇动画部CG化试点’,原件在您保险柜,这份是影印。”
舒马赫脸色霎时惨白。
莉娜已转身走向电梯,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声音清越如刀锋出鞘。
当天下午三点十七分,博伊斯收到信封。他拆开扫了一眼,脸色骤变,立刻抓起电话拨通艾斯纳专线。听筒里传来艾斯纳暴怒的咆哮,震得走廊盆栽叶片簌簌发抖。十五分钟后,博伊斯冲进档案室,却只见空荡铁架与一盏熄灭的孤灯。莉娜·陈的工牌静静躺在桌角,背面用口红写着一行小字:“胡迪从不靠枪证明自己是警长。”
而此刻,恩斯特正站在米高梅片场摄影棚C区。
这里刚结束《猫和老鼠》新季动画的配音录制。棚内还残留着卡通式夸张音效的余韵——弹簧绷直的“嘣!”、玻璃碎裂的“哗啦!”、还有老鼠啃奶酪时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恩斯特没看那些,目光钉在控制台旁一块白板上。上面贴满便签,密密麻麻写着角色名、场景号、情绪标签……最顶端,用红笔圈出两个词:
**Scrat(鼠奎特)**
**Ice Age(冰河世纪)**
他伸手揭下“Scrat”那张便签,指尖摩挲纸面。这个尚无台词、只靠肢体与表情驱动的角色,已被蓝天工作室内部戏称为“票房吉祥物”。它第一次出现在《冰河世纪》测试片段里,就让试映观众笑出眼泪——不是因为剧情,而是因为它追逐松果时,那种近乎宗教狂热的荒诞执念。
恩斯特把便签翻过来,在背面写下一行字:
**“所有伟大的动画反派,都不需要动机。他们只需要存在。”**
他走出摄影棚,迎面撞上匆匆赶来的麦克尼克。后者额角带汗,西装领带歪斜,手里攥着一份刚打印的传真。
“成了。”麦克尼克声音嘶哑,却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节奏与色彩签了共营协议。科恩说……他赌这一把。”
恩斯特没接传真,只问:“蓝天的人呢?”
“在B栋三楼等你。”麦克尼克喘了口气,“他们带来了《冰河世纪》前四十五分钟完整样片——没有配乐,没有音效,只有画面和临时对白。他们说……想让你第一个看。”
恩斯特脚步未停,径直穿过长廊。两侧墙壁挂满米高梅黄金时代海报:《魂断蓝桥》《绿野仙踪》《猫和老鼠》……画中人物眼神炯炯,仿佛穿越时空注视着他。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纽约皇后区旧货店淘到的一本残破动画杂志,封面是1937年的白雪公主,旁边印着一行铅字:“童话不会死,只会换件衣服回来。”
他推开B栋三楼放映厅的门。
黑暗扑面而来。
银幕亮起。
没有开场字幕,没有厂标。
只有一片苍茫雪原。
风在呼啸。
一只松鼠,毛色灰褐,眼神疯癫,爪子死死抠进冻土,正拖拽一颗裹着冰壳的橡果,向一道幽深地缝疯狂掘进。
它身后,大地正在撕裂。
冰川轰然倾颓。
整个世界开始倾斜。
恩斯特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银幕光芒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像呼吸。
他知道,这不是一部电影的开始。
这是一个王朝更迭的休止符。
也是另一段史诗的,第一个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