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定！”
    临海市，
    望着屏幕上那被他以手指狠狠“惩戒”了一番的刘高妻潘氏，终于戴上面具遮住那艳红面容，佯作不识花宝燕的模样，随一行人连夜往阳谷县返去，
    林溯甩了甩手指，也准备下线了...
    “当场比试？！”
    武府话音未落，厅内已是一片哗然。
    那不是秀才放榜后的庆贺宴席，不是县尊亲设的体面场合，更不是考场上你争我夺的擂台！可这“比试”二字一出，却如投入静水的一颗石子，涟漪未散，波澜已起——连正堂内端坐的岁考团几位青衫官员，也齐齐抬起了眼。
    孟县令眉梢微扬，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似笑非笑：“哦？杜提辖有意代武秀才应战？”
    杜兴拱手，不卑不亢：“非是代应，而是同试。”他目光扫过武府，又缓缓掠过厅中其余新科秀才，“诸位皆寒窗十载、笔耕不辍，若真信不过武兄才学，何不一道来？三题——经义、策论、诗赋。当场挥毫，当场评阅。若武兄三题皆逊于在座任意一位，我杜某人亲手撕了他那张‘案首’告示，再当众赔礼；若武兄一题不输……”他顿了顿，目光如刃，直刺武府双眼，“诸位便须向武兄磕头认错，且从此不得再言‘舞弊’二字。”
    “嘶——”
    院中倒抽冷气之声此起彼伏。
    这哪是比试？这是逼命！
    秀才虽为功名之始，却也是士林门槛。磕头认错？那便是自断前程！文人清誉重于性命，今日若真跪下，明日便再难立于乡里、登于书院、入于官场。
    武府脸色骤然发白，嘴唇翕动，却一时竟吐不出半个字。
    他原只想着借岁考团在场之机，以“公道”之名质问，借众口铄金之势施压，哪怕不能翻案，至少能污了武小郎名声，削其威望——毕竟一个卖炊饼出身的泥腿子，凭什么压在他这孔门弟子头顶？可他万没料到，竟有人敢把刀架在所有人的脖子上，一刀劈开虚伪客套，直取咽喉！
    而更令他脊背发凉的是——杜兴身后，武松已悄然上前半步，右手按在腰间朴刀刀柄之上；李应、栾廷玉二人虽未言语，却已不动声色封死了他左右退路；连院中几个粗壮伙计，也都停了手中酒壶，目光沉沉盯住他后颈。
    这不是文斗。
    这是武镇。
    “杜提辖……”孟县令忽而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满院寂静，“既如此，本官便做这个主——三题由岁考团出，纸墨现备，砚池已研，即刻开考。”
    话音落处，两名青衣吏员快步而出，一人捧朱砂砚，一人执狼毫笔，四张素笺铺于庭中石案之上，墨香氤氲，纸白如雪。
    岁考团首席，一位蓄着三缕长须、身着深青圆领袍的中年官员缓步上前。他未看武府，亦未看武小郎，只将目光投向杜兴，略一颔首：“杜提辖既有此胆，老夫便出题——第一题：《孟子·离娄下》有云：‘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请以‘赤子之心’为题，作八百字经义一篇，限一炷香。”
    话音刚落，香炉中已有差役点燃线香，青烟笔直升起。
    武府额头沁汗，手指微微发颤。
    他熟读四书，自然知此题看似平易，实则极险。赤子之心，非童稚懵懂，乃本心澄明、至诚无伪之境。若只解字面，必流于浅薄；若引申过远，又易失圣贤本意。且八百字须严守朱子章句体例，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环环相扣，稍有错漏，便是破格。
    而他更怕的，是武小郎。
    那个考场里“日墙”、“蹦跳”、“交卷最快”的疯子，真能写出一篇像样的经义？
    他侧目偷觑——
    武小郎竟未提笔。
    他站在石案前，双手负后，仰头望着檐角悬垂的铜铃，风过处，铃声轻响，叮咚如泉。
    众人屏息。
    一息。
    两息。
    三息。
    就在香灰将落第三寸时，武小郎忽地转身，伸手从杜兴腰间抽出一支墨迹未干的紫毫笔——正是方才杜兴替他磨墨时顺手搁在袖口的那支。
    笔尖悬于素笺之上，未落一字。
    可就在此时，院外忽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于县衙门外。
    “报——！”
    一声高亢长喝撕裂凝滞空气，“京东东路转运使司急令！岁考团即刻移驾景阳冈酒楼！天尊化身显圣，巨幡自燃三丈，焰分五色，光映云霄！有生老母附体方百花，连呼三声‘武家当兴’！转运使大人亲率随从，已离城十里！”
    满座皆惊！
    孟县令霍然起身，袍袖带翻茶盏，茶水泼溅于案，“什么？！”
    岁考团诸官面面相觑，神色剧变。
    天尊化身？
    自燃巨幡？
    有生老母附体？
    这等事若在别处，或可斥为妖言惑众。可发生在景阳冈酒楼——那面绣着天尊法相、被全阳谷百姓日日焚香跪拜的巨幡之下？更兼转运使大人亲往？
    这已不是祥瑞，是神迹！
    是政绩！
    是京东东路今年考评最硬的功劳簿！
    “走！”岁考团首席官员斩钉截铁，“即刻启程！武秀才、杜提辖、扈都头——同往！”
    武府还僵在原地，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终究一个字也没能挤出。
    而武小郎，终于落笔了。
    墨点坠于素笺，如朱砂滴血——
    “赤子者，非婴儿之懵懂，乃天地初开之元气，日月未蚀之精魂……”
    他写得极慢，每一笔都似刀刻，墨迹浓重得几乎透纸。可那字迹，却奇异地与景阳冈酒楼巨幡上天尊绣像题跋的笔意隐隐相合——锋芒内敛，筋骨铮然，力透纸背而不露火气。
    香灰簌簌而落。
    最后一粒灰烬飘下时，武小郎搁笔。
    他未看旁人，只将那张写满墨字的素笺，轻轻覆在香炉口。
    青烟袅袅，缠绕纸边。
    纸未燃。
    可纸上墨迹，竟在青烟缭绕中泛起微光，仿佛有活物在墨痕下游走，一瞬之间，字字如瞳，灼灼生辉。
    “这……”岁考团首席官员瞳孔骤缩，一把抓过素笺，指尖抚过墨痕，触感温润，竟似抚过温热的玉石。
    他猛地抬头，看向武小郎，声音干涩：“此墨……何来？”
    武小郎淡淡一笑：“天尊赐墨。”
    “胡言！”武府终于失声，“天尊岂会赐墨？！”
    话音未落，院外忽有一阵风旋而入，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扑向那张素笺。
    叶落处，墨字边缘竟浮出细密金纹，蜿蜒如龙鳞。
    “金……金纹？！”
    “墨生金纹？！”
    “莫非……真乃天授？！”
    议论声嗡然炸开。
    孟县令一步抢前，盯着那金纹墨字，额角渗汗。他见过太多祥瑞——所谓“嘉禾双穗”、“甘露降庭”，不过是农人巧植、吏员涂蜜。可眼前这墨字生金，无声无息，不假外力，连他这老吏也辨不出半分作伪痕迹。
    更骇人的是——
    那金纹竟随风而动，在纸上缓缓游移，最终聚成两个篆字：
    **武植**。
    正是武小郎本名！
    “轰——”
    不知谁先跪倒，紧接着，满院男宾、女眷、差役、仆妇，黑压压跪了一片。
    连岁考团几位官员，也面色肃然，整衣理冠，深深一揖。
    唯独武府，僵立原地，面如死灰。
    他忽然想起考场那夜——武小郎交卷后，并未离去，而是独自留在号舍，对着东墙喃喃低语。他当时只当疯言，如今想来，那墙缝里……似乎真有微光渗出？
    “武府。”
    杜兴的声音冷如冰泉，打断他思绪。
    他抬头，撞上杜兴一双幽深眸子。
    “你质疑武兄才学？”杜兴缓缓抽出腰间另一支笔，笔杆乌沉，顶端嵌一枚暗红石子，形如凝血，“这支笔，叫‘判官笔’。你若仍不信——”
    他手腕一翻，笔尖朝天，陡然疾书！
    空中无纸，却见墨痕如龙，凌空而现——
    “尔心已浊，何辨赤子？”
    十二个大字，悬浮半空，墨迹未干，竟有血丝隐现。
    武府双腿一软，噗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之上，鲜血混着冷汗流下：“学生……学生知罪！学生有眼无珠，妄议天授，愿……愿依杜提辖所言，磕头认错！”
    他真的磕下了。
    一下。
    两下。
    三下。
    额头血染青砖，殷红如梅。
    而此时，县衙外已响起震天锣鼓——
    “恭贺武府小老爷！”
    “恭贺天尊显圣！”
    “转运使大人驾到——！”
    马蹄声、车轮声、甲胄铿锵声滚滚而来，如潮水漫过门槛。
    武小郎却未看门外。
    他目光越过攒动人头，穿过喧嚣人浪，落在院角一处僻静廊下。
    那里，马师爷正扶着廊柱，指尖发白，死死攥着袖角。她望着武小郎，嘴唇微微颤抖，眼中泪光盈盈，却不是悲，不是喜，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烧灼灵魂的震动。
    她看见了。
    看见那墨字生金。
    看见那空中血书。
    看见武小郎转身时，衣袖拂过之处，青砖缝隙里，一株野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枝、拔节、绽出鹅黄小花。
    草尖上，露珠晶莹，映着天光，也映着武小郎清俊侧脸。
    马师爷忽然明白了——
    那晚景阳冈酒楼，老掌柜为何跪在幡下，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那不是对画像的跪拜。
    那是对活生生的神迹，在叩首。
    而此刻，她亦想跪。
    可她不能。
    她是武小郎的义妹，是【庆余堂】的东家，是阳谷县唯一敢与转运使大人同席的商户女。她若跪，便是武家跪。
    她只能站着，任泪水无声滑落，任那灼热视线，一寸寸描摹武小郎的轮廓——
    那眉峰，是天工斧凿；
    那鼻梁，是昆仑山脊；
    那唇线，是沧海平波；
    而那一双眼睛……
    马师爷心头狂跳，几乎窒息——
    那里面没有得意，没有倨傲，没有睥睨众生的神性。
    只有一片沉静的、浩瀚的、温柔的……
    悲悯。
    仿佛他早已知晓一切，早已看过千年，早已渡过万劫。
    而此刻，他俯身人间，只为牵起一只迷途的手。
    “义妹。”
    武小郎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她耳中。
    马师爷浑身一颤。
    “待会儿，随我去见天尊。”
    “他……想见你。”
    不是“我”，是“他”。
    马师爷脑中轰然炸开——
    天尊化身？
    要见她？
    为什么？
    她不过是个寡妇，带着个拖油瓶，守着不敢示人的金山，惶惶如丧家之犬……
    她有什么值得天尊垂青？
    可她来不及细想。
    因为武小郎已转身，朝门外走去。
    阳光洒落他肩头，镀上一层淡金。
    他走过之处，跪倒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无人敢触他衣角。
    无人敢迎他目光。
    连转运使大人的仪仗队，也在三丈之外勒马停驻，数十名披甲武士齐刷刷单膝跪地，甲叶铿锵，汇成一片钢铁森林。
    而在这片森林尽头，景阳冈方向，一道冲天光柱撕裂云层，如神剑贯日。
    光柱中心，隐约可见一面巨幡猎猎招展。
    幡上，天尊法相嘴角微扬，似笑非笑。
    马师爷站在原地，风吹起她鬓边碎发，露出颈后一点胭脂痣——
    那位置，与扈三娘颈后痣，分毫不差。
    同一时刻，阳谷县城外十里驿亭。
    李瓶儿掀开车帘，指尖捻着一粒鲜红枸杞，轻轻碾碎。
    汁液染红指甲，像一滴凝固的血。
    她望着光柱方向，喃喃自语：
    “原来……真有神明啊。”
    “那我这满箱金银……”
    她低头，瞥了眼车厢角落那只雕花樟木箱。
    箱盖缝隙里，一截暗红布条若隐若现——
    正是景阳冈酒楼巨幡上裁下的边角。
    而此刻，酒楼二楼，天尊化身静静伫立窗前。
    窗外光柱煌煌，窗内光影幽微。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
    一粒微尘自虚空浮现，缓缓旋转。
    尘埃之中，竟映出马师爷泪眼婆娑的脸。
    他凝视片刻，忽然屈指一弹。
    尘埃崩散。
    万千光点升腾而起，如萤火，如星雨，如无数双睁开的眼睛——
    它们飞向阳谷县每个角落：
    飞向武府后宅，钻进潘金莲枕下那本《金瓶梅》残页；
    飞向县衙库房，融进孟玉楼验看的那锭官银熔痕；
    飞向紫石街深处，没入李瓶儿贴身藏着的那枚太监玉佩；
    最后，最大、最亮的一簇，径直没入马师爷左胸——
    那里，一颗心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响，越来越……
    像一面被神明敲响的鼓。
    咚。
    咚。
    咚。
    鼓声渐密，终成雷鸣。
    而天尊化身唇角，终于勾起一抹真正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悲悯。
    没有温度。
    只有一种久别重逢的、近乎贪婪的——
    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