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尘子猛攻东方灭门，苦行头陀已经等在这里，两人当即动起手来。
    苦行头陀佛道兼修，他原本在道家方面的修为上就超过灭尘子，又把佛法修到可以飞升极乐世界的地步。
    再加上他也是千年前就拜在长眉真人...
    神剑峰顶，云海翻涌如沸，金霞万道自峰巅垂落，仿佛天幕裂开一道缝隙，将整座山峰托举于九霄之上。那横梁状的剑柄之上，东西两侧宫阙错落，琉璃瓦泛着温润佛光，檐角悬着一串串紫金风铃，风过无声，铃音却直透神魂，每一声都似在叩问本心：“汝所执者，果是真耶？”
    管明晦足踏七色祥云，停于峰前三里之外，并未径直登临。他双目微阖，眉心一点青痕隐隐流转，正是昔年在莽苍山腹地参悟《太阴炼形图》时凝出的玄阴慧眼，此刻悄然张开，望向峰顶——只见那佛光之下，并非纯然清净，而是暗伏三重劫气：第一重是尸毗老人残存的阿修罗煞，如黑鳞盘绕剑脊；第二重是尊胜禅师渡化未尽的业火余烬，在琉璃瓦缝间游走如赤蚁；第三重最隐晦，竟是一缕极淡的紫气，似有若无，缠绕在东侧主殿飞檐的龙头之上，分明是红莲老魔留下的“离魂寄种”之术！
    他心头一凛，手指不动声色掐起“三才归藏诀”，指尖微颤，却并非因惧，而是因悟——这紫气与圣姑陵寝中那面本命神牌上残留的气息，同出一源！红莲老魔果然早已在此布下后手，以神牌为引，借尸毗老人残魂为媒，竟欲将整个神剑峰炼成一座“逆转阿修罗坛”！若真让他功成，届时尸毗老人非但不会被度化，反会堕入更凶戾的“血莲阿修罗”之境，而尊胜禅师的佛力，反倒成了催熟此魔胎的甘霖！
    “好算计……”管明晦唇角微扬，却无半分笑意，“以佛养魔，以正饲邪，红莲老魔倒把《大日经》里的‘烦恼即菩提’篡改得淋漓尽致。”
    他袖袍轻振，七色神光并未外放，反而尽数内敛，化作一道细若游丝的虹线，悄无声息没入脚下云海。云海骤然翻腾，显出七十二道微不可察的流光轨迹，正是他早年从紫云宫秘典《七曜锁灵图》中参出的“匿形七曜步”。此步一踏，身形不散，气息不泄，连天机推演都难觅其踪——这是专为应付尸毗老人那双能看破三界虚妄的“金刚怒目”而备的杀招。
    就在他左足将落未落之际，峰顶忽有一声佛号如洪钟撞入耳鼓：“管道友既至，何妨饮一杯雪水茶？”
    话音未落，一道素白身影自东侧宫阙缓步而出。来人僧袍洗得发灰，赤足踩在琉璃瓦上，脚踝处却缠着一圈幽蓝铁链，链环上刻满梵文咒印，每走一步，便有细微佛光自链中渗出，凝成一朵朵冰晶莲花，落地即碎，碎而复生。此人面容清癯，两颊深陷，眼窝之下一片青灰，唯有一双眸子亮得骇人，瞳仁深处竟有两粒微缩的星辰缓缓旋转——正是尊胜禅师！只是那星辰外围，赫然裹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紫晕，正是红莲老魔的“离魂寄种”所化！
    管明晦脚步一顿，抱拳道：“尊胜禅师别来无恙。听闻您已闭关三载，参悟《金刚萨埵降魔仪轨》，怎的……脚上还戴着这具缚魔锁？”
    尊胜禅师闻言，低头看了眼脚踝铁链，枯瘦手指轻轻抚过一枚链环，那链环上的梵文竟微微蠕动，似有活物。“此非缚魔锁，乃渡魔索。”他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金石坠地，“尸毗老人昔年屠戮三千小乘比丘，业障深重，非寻常佛法可解。老衲以自身菩提心为引，引动他残存一丝善念，再以这‘菩提缚’锁住其暴戾元神，日日以《药师忏》涤荡其识海……”他忽然抬眼，眸中星辰骤亮，紫晕亦随之翻涌，“然则……管道友可知，为何这缚魔索越勒越紧，老人的喘息声，却一日比一日更像婴啼？”
    管明晦神色不变，只将目光投向尊胜禅师身后那座东侧主殿。殿门半掩，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无相堂”三字。可就在他目光触及匾额的刹那，那“无相”二字竟如水波般晃动起来，字迹扭曲拉长，竟在虚空里浮现出一行血淋淋的小字：“红莲不谢，尸毗不死”。
    ——是幻象？还是神识投影？
    他袖中南明离火剑嗡鸣一声，剑尖悄然抬起半寸，剑身朱光内敛，如沉睡火种。与此同时，紫云宫深处，玄阴聚兽幡无风自动，二十八杆主幡齐齐指向神剑峰方向，幡面煞气翻涌，隐隐结成一只巨大的、半睁半闭的竖瞳！
    尊胜禅师却似毫无所觉，只将手中一只青瓷茶盏递来。盏中清水澄澈，水面却倒映不出管明晦的身影，只有一片混沌云气，云气中央，竟悬浮着一截焦黑指骨——正是无名禅师被南明离火剑斩断的手指所化！
    “请。”尊胜禅师微笑，眼角皱纹如刀刻，“此茶取自峰顶万年玄冰融水，佐以尸毗老人当年亲手所植的‘无垢雪莲’焙制。尝一口，或可见真如。”
    管明晦并未接盏，反而向前踱出一步，足下七曜步隐而不发，却已将周身气机尽数收敛至一点——那点，正对尊胜禅师左胸心脏位置。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禅师，您教我参《金刚经》时曾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可若连‘虚妄’本身也是相呢？”
    尊胜禅师端盏的手，终于不可察地顿了半息。
    就在这半息之间，管明晦袖中突然射出一道细如毫芒的银光！非剑非针，竟是半截玄阴链——正是他刚从幻波池夺来的那截！链身幽光流转，链端一点寒芒直刺尊胜禅师眉心！
    “咄！”尊胜禅师舌绽春雷，左手结金刚降魔印，右手茶盏中清水轰然炸开，化作亿万颗剔透水珠，每一颗水珠里都映出一个管明晦的倒影，倒影之中，又各有一柄南明离火剑劈来！这是《大威德金刚观想法》中的“镜界千刃”，以心印幻化无穷杀机！
    可那半截玄阴链却诡异地在距眉心三寸处停住，链身猛地一颤，竟发出一声婴儿般的呜咽！随即，链上幽光暴涨，竟在尊胜禅师眉心前凭空拉开一道尺许长的漆黑裂缝——裂缝之中，没有空间，没有时间，只有一片绝对的“空”！所有映照出的管明晦倒影，连同那些水珠里的南明离火剑，甫一触及裂缝边缘，便如墨滴入清水，无声无息消融殆尽！
    “原来如此……”管明晦瞳孔骤缩，终于明白为何尊胜禅师脚踝上的菩提缚越勒越紧——那根本不是他在渡化尸毗老人，而是尸毗老人在借他的佛力，强行撕开一道通往“真空家乡”的缝隙！而这玄阴链，恰是开启此缝的唯一钥匙！红莲老魔选中尊胜禅师，不仅因其佛力深厚，更因他体内那缕未被完全净化的“尸毗血气”，与玄阴链的阴寒属性天然共鸣！
    裂缝之中，一股无法形容的吸力骤然爆发，尊胜禅师脚下琉璃瓦无声化为齑粉，连同他脚踝上那圈菩提缚，都开始寸寸崩解，化作点点金屑，被吸入裂缝！他面上血色瞬间褪尽，眼中星辰疯狂旋转，紫晕如潮水般涌出，几乎要吞噬整片瞳仁！
    “管……明晦……快……毁链！”尊胜禅师喉头滚动，挤出嘶哑字句，左掌金刚印猛地拍向自己天灵！一蓬金血喷出，竟在半空凝成一枚血色“卍”字，狠狠撞向那道裂缝！
    裂缝剧烈震颤，却未闭合，反而从中伸出一只惨白手掌！五指如钩，指甲幽黑，掌心赫然烙着一朵尚未绽放的血莲！正是尸毗老人本体残魂所化！
    管明晦哪敢迟疑？右手并指如剑，凌空疾划——
    “丙火神雷！”
    “丁火神雷！”
    “南明离火！”
    三重火光自他指尖迸发，却非攻向那只惨白手掌，而是尽数轰在半截玄阴链上！链身瞬间通红，幽光被炽烈火光逼退，那道漆黑裂缝“滋啦”一声，如烧红铁条浸入冰水，冒出大股青烟，剧烈收缩！
    可就在此时，西峰方向忽有一声清越剑鸣破空而来！一道青虹贯日，剑光未至，一股浩然正气已如山岳压顶！剑光之中，隐约可见一位青衫少年负手而立，眉目清朗，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剑，剑鞘上刻着“青冥”二字。
    “李静虚？！”管明晦心头剧震，这青衫少年分明是李静虚的“先天一气化身”，可气息之纯正，法力之磅礴，竟比本尊更盛三分！更诡异的是，少年额角隐隐浮现出一道金线，金线尽头，竟与尊胜禅师眉心那道裂缝遥遥呼应！
    尊胜禅师看到青虹，眼中紫晕竟奇迹般退去一分，露出深藏其后的悲悯：“青冥剑……你竟真炼成了……”
    李静虚化身剑光倏然停驻，青衫猎猎，目光扫过管明晦，又掠过尊胜禅师脚踝崩解的菩提缚，最后落在那半截通红的玄阴链上，声音清冷如玉磬：“管兄，此链牵扯‘真空家乡’之秘，非一人可断。你持链，我持剑，共破此劫！”
    话音未落，他腰间青冥剑已自行跃出剑鞘！剑身并无锋芒，通体莹润如碧玉，剑脊上却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正是失传已久的《真空炼形总纲》！剑尖轻颤，指向裂缝，一股沛然莫御的“真空之力”轰然压下，竟与管明晦的南明离火形成奇妙共鸣——火为阳，真空为阴，阴阳交泰，竟在裂缝周围凝出一道螺旋状的灰白气旋！
    那惨白手掌在气旋中剧烈扭曲，血莲印记疯狂脉动，发出刺耳尖啸！裂缝边缘，无数细小的黑色触须探出，疯狂缠向青冥剑与玄阴链，欲将二者一同拖入真空深渊！
    管明晦目眦欲裂，终于明白了红莲老魔的全部布局：他根本不在乎圣姑的本命神牌，也不在乎幻波池的五行镇物！他真正的目标，是神剑峰，是尸毗老人，更是……李静虚这具刚刚炼成的、承载着《真空炼形总纲》的先天化身！只要让这化身与玄阴链、真空裂缝三方力量彻底纠缠，红莲老魔便能借机将自身魔念，注入真空之力与玄阴本源之中，一举成就传说中的“真空血莲”之体——到那时，他便是真仙见了，也得退避三舍！
    “想得美！”管明晦仰天长啸，声震云霄，震得峰顶琉璃瓦簌簌颤抖！他左手猛地掐诀，紫云宫深处，所有积蓄的玄阴精气如天河倒灌，尽数涌入他右臂！整条右臂瞬间化为半透明的玄阴水晶，血管中流淌的不再是血液，而是粘稠如墨的月华寒罡！
    他不再操控玄阴链，而是五指箕张，狠狠抓向那道正在被真空之力与南明离火撕扯的裂缝！
    “以我玄阴为薪，焚尔真空！以我精魄为引，锁尔血莲！”
    话音未落，他那只玄阴晶臂已悍然插入裂缝之中！没有惨叫，没有鲜血，只有刺耳的“滋啦”声，如同烧红的烙铁浸入寒潭！玄阴晶臂表面，无数细小的黑色触须疯狂吸附、啃噬，却在他臂骨深处，猛然爆开一团纯粹到极致的幽蓝火焰——那是他自幼修炼、从未示人的“太阴真火”！此火不焚万物，专焚“存在”本身！
    裂缝剧烈痉挛，惨白手掌发出濒死的哀嚎，血莲印记寸寸龟裂！而尊胜禅师脚踝上，最后一枚菩提缚链环“咔嚓”碎裂，化作金粉飘散。他浑身一松，眼中紫晕彻底消散，星辰归于平静，嘴角却溢出一缕黑血，混着金粉，滴落在琉璃瓦上，竟绽开一朵小小的、半金半黑的莲花。
    李静虚化身眼中金线骤然明亮，青冥剑嗡鸣不止，剑身符文尽数亮起，一道前所未有的灰白剑气，自剑尖激射而出，不偏不倚，正中管明晦插入裂缝的玄阴晶臂肘弯！
    “嗤——！”
    玄阴晶臂应声而断！断口处没有血肉，只有一团幽蓝火焰静静燃烧。那团火焰并未熄灭，反而顺着断臂的切口，如活物般钻入裂缝深处！
    下一瞬——
    “轰隆！！！”
    整座神剑峰剧烈摇晃，峰顶云海被硬生生撕开一道长达千丈的黑色裂口！裂口之中，幽蓝火焰疯狂蔓延，所过之处，真空之力如冰雪消融，黑色触须发出凄厉尖啸，纷纷化为青烟！而那朵即将绽放的血莲，被幽蓝火焰一卷，竟在虚空中凝固、萎缩，最终化为一粒微不可察的、黯淡的黑点，被火焰裹挟着，倒射回裂缝深处！
    裂缝急速弥合，黑点一闪而逝。
    峰顶，重归寂静。
    只有管明晦断臂处，幽蓝火焰缓缓熄灭，露出森森白骨。他面色苍白如纸，却仰天大笑，笑声中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畅快：“红莲老魔！你谋算百年，终究……漏算了我这具玄阴之躯，竟能焚尽真空！”
    李静虚化身收剑入鞘，青衫上沾染了几点幽蓝余烬，眼神复杂地看了管明晦一眼，终是化作一道青虹，无声无息，掠向西峰深处。
    尊胜禅师抹去嘴角黑血，望着管明晦断臂处裸露的白骨，良久，深深合十：“阿弥陀佛……管道友，你这一臂，救了三界苍生。老衲……替尸毗老人，谢了。”
    管明晦摆摆手，强撑着取出一颗碧绿丹丸吞下，幽蓝火焰余烬在骨缝间跳跃，竟开始催生出淡淡的银色新肉。他望向西峰方向，那里，青冥剑光已杳然无踪，只余下万年玄冰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而清澈的光芒。
    他忽然想起幻波池底，那座留给易静的宝库。洞门虽被七色神光炸碎，可玉版总图上，是否也藏着另一条通往“真空家乡”的隐秘路径？红莲老魔的棋局，真的……就此终结了吗？
    风过峰顶，吹散最后一丝幽蓝余烬。管明晦转身，踏着七色祥云，缓缓没入云海深处。他断臂处，新生的银色血肉之下，一点极淡、极微的紫晕，正悄然流转，如同蛰伏的种子，等待下一个雨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