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木逢春: 73、第73春
周茉看着楼望东将洗净的水果端了出去,客厅里人声如絮,不大却一直都飘荡在屋内的四角,她双手捧着甜点,步子被楼望东刚才的话僵住。
他那句“我也同意了”,不仅是同意把礼金都给她,还同意把婚礼安排在领证之前。
有细微火花在周茉心里炸开,可又令她无所适从,父母又没有提前问过她的意见!
今晚长辈们用餐时喝了些酒,此刻倒少了刚见面的拘谨,而楼望东也神态自若地穿梭在客厅里,给他们倒茶,像??他才是这个家的孩子。
周茉深呼吸,捧着托盘出去,耳朵也在偷听他们的谈话,可又怕他们真谈到婚礼的事,突然令她不知如何作答。
婚礼哪有那么容易,双方习俗相异,又有繁琐的流程要学习,由谁来做哪一件事,都要费时考虑。
然而正当周茉将甜品放到桌面时,却听到双方父母已经在聊京剧和粤剧的不同了。
周茉:“......”
“茉莉小时候学过几出粤剧,之前我还看她对着视频哼了几句,茉莉,你唱给叔叔阿姨听。'
梁女士的安排就这么水灵灵地说出来了。
周茉拿着托盘僵站在原地,她就不应该走过来!
二十几岁的人了,到了长辈跟前还得来上一曲!
楼望东此时坐在沙发的贵妃位上,抬手去牵她,说:“茉莉的小侄女也是个会念诗的小孩,原来是时常给大人表演节目练出来的胆量。”
提到周家的另一个宝贝,梁洁薇眉眼弯弯道:“那个小姑娘伶牙俐齿,很招人喜欢,明天望东的爸妈过来吃饭,我把那小机灵鬼也叫来,让你们见见。”
楼望东顺势把周茉带到身旁坐下,无意间化解她尴尬的局面,又说:“我上次还答应了给她买糖,正好明天把我们那儿的奶糖带过来。”
周茉倒是没想到楼望东竟然是个在长辈局里进退有度的男人。
此刻他右手略微背在身后牵她,另一道手拿过茶盏来饮。
一旁的陈茗芳收眼底,自然说了句:“我看时候也不早了,免得打扰了周爷爷休息,既然明天还会再见,今日就留一点没尽的兴给明天。”
她的话说得漂亮,令周家的长辈高兴,又给足了面子,众人边留边送,又耗了半个小时,等出门时,可不就快到十点了么。
周茉已经把车叫好了,周家礼数到位,目送楼望东和他的父母上了车,这才往自家门口走回去。
然而还没等周茉拿着衣服进浴室洗澡,楼望东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咦,他那么快就到了吗?
“喂,楼望东,我准备洗澡呢,你们那么快就到酒店了?”
晚上十点,路上应该不太堵车,香港又不大,也合理。
但电流里的声音却说:“打开窗,我就在你房间楼下。”
周茉眼瞳一睁,下一秒连忙把手里的衣服扔到床边,急忙推开落地窗,往小阳台走了出去!
目光一落,一道高大的身影浸在黑夜里,又似被夜晚的光镀了层月色,明耀得令人一眼便能看见。
周茉心头顿时滋起雀跃的跳动。
她的身体变成了一杯气泡水,在他仰头朝她笑了笑时,浑身冒出了泡。
“你………………你怎么没走啊......”
她忽然想下楼给他开门,想抱紧他,两条腿会缠上他的腰,这时候他的双掌就会托起她的屁股,癫一癫,然后为了让她不从他怀里掉下去,就用树根卡住她。
他以前就是这么做的。
可是,可是她现在又一步都挪不动脚,她不想离开他的视线。
他的身影在绿树掩映间修长而立,夏天这个季节走到了极致,绿色也幽深到了极致,像将所有开心果都扔进破壁机里转动,最后倒出来的浓稠的绿,而她把这一杯都饮尽,在幽深的绿色里变成了一只开心果。
他说:“我还没听过你唱歌。”
谈婚论嫁的男女,好似还有许多关于对方的事未了解。
周茉指尖拢了拢,声音也变得轻柔:“那你可以回去,我拿着手机给你唱也行......”
“我不想第一次听茉莉唱歌,连模样都看不见。”
她此刻就像站在小小戏台上,而楼望东这个虔诚的观众正仰起头望向她。
周茉左手肘撑在阳台的凭栏上,掌心托腮,她身上的粉色旗袍还未脱下,倒是有些应景,于是清了下嗓子,夜深人静,他又离得远,加之夜里喝了两杯酒,周茉没什么好难为情的,调子一起,随风落至楼望东的耳朵里。
“落花飞满天,白雪化睡莲,叶絮脱落船在转,心暗酸,暮色酒照村,雨点打檐前,夜里俏静凝望晚空,心却远。”
粤剧唱腔的调子软糯绵长,丝丝缕缕如透明的网缠在夜色之间。
周茉唱到这段便轻轻停下,不知他听来感受如何,如果难听就该适时暂停,如果好听,就像陈女士说的,留一点期待到以后。
楼望东握着手机的指背青筋隐隐凸起,他沉沉地呼吸,落了声:“我真是挖到宝了。”
周茉被他简短的一句话夸得双脚悬浮,要飘起来了,还有些谦虚:“只是因为方言不通,你也不知道我没走音。”
男人轻笑了声,在周茉的心头打雨滴。
她抿了下唇,回忆今日的晚宴,想在楼望东这里找理由:“父母们一见面就谈婚礼,是不是有些快?我们才认识一年不到,领证的时间也是我深思熟虑过的,至少相处了有一年四季。”
他们相遇在冬与春的交界,感情也从冰雪消融走到春日里生长,又在夏季时热烈,她的身体似乎也被这个气候所推助着,对他有了许多种反应。
此刻楼望东握着手机,就像在握紧她,目光从疏影间望向窗台的月亮,嗓音温沉地落在夜色里:“我并不觉得快,因为这一天我已经等了三十年,我用前面三十年的人生经验来做出一瞬间的选择,这并非冲动,你打破了我的边界感,我只想闯进
你的人生。
周茉的眼瞳迷离着碎光,他还握着电话,像在等她的答案。
她咬了咬唇,年龄的差距让他总是牵着她走,和她谈恋爱,一定忍受着她的别扭和迟疑吧。
好在是打电话,有电流在传递,她不需要多勇敢面对他就可以回答:“楼望东,秋天要来了,我们也算是,走过了一年四季,深思熟虑,达成婚姻关系。”
他今晚,想听她唱歌是一回事,但最重要的,是想看到她点头。
二十四节气的处暑过后,时间就进入了九月。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餐厅里,穿着粉色连衣裙的小侄女正站在餐桌前,给大人们表演背诗经。
一念完,就讨到了楼望东的糖,高兴地趴回妈妈的腿上,还有些不好意思。
大人们逗她:“怎么不讲多谢?叔叔可是给了你糖果吃啊。”
小孩子心里明镜似的,葡萄大的眼睛看到楼望东在餐桌下牵着周茉的手,说:“但是他也得到了我的姑姑。
童言稚语一落,所有人都忍俊不禁地笑。
所以一颗糖算什么呀!
难道还要跟他说多谢?
周茉一听,忽然觉得楼望东确实占便宜,低头想把手从他掌中抽走,他却按着,用桌布藏,不让小孩看见他们吃饭时偷牵在一起的手。
此时的堂嫂被女儿的话气笑,忙打圆场:“妈咪不是教过你吗?坏人的东西不可以拿,但是你拿了人家的糖果哦,所以叔叔是好人是不是?”
当妈的都引导到这份上了,生怕女儿再说些什么对楼望东不礼貌的话,连周茉都有些紧张地给小侄女使眼色。
没想到小侄女这次倒认真地点了点头,说:“嗯,因为叔叔说话算数。”
答应过给她带糖,隔了那么久,还是记得带给她。
但这句话落在大人耳朵里就不一样了,堂哥周程之举起手里的玻璃杯,跟楼望东碰了碰,笑道:“对小姑娘来讲,说话算数很重要啊,她能记你一辈子的好。”
周茉眼眸微转,便见楼望东携着高脚杯对周程之道:“我明白。”
眨眼,他将那杯酒饮尽。
饭后,周茉牵着小侄女和堂嫂在小客厅里喝茶,这里挨着后院的走廊,和客厅里那群长辈不在一处,倒也清净些。
周茉自然而然就问起了婚礼上的一些习俗讲究,堂嫂问她打算在哪里办,还是两地都办婚礼?分不分主次。
周茉昨晚就想过了,说:“两个地方都办吧,而且风俗都不同,都按流程走,就不分主次了。”
堂嫂也高兴,说:“正好,到时能带着你小侄女去草原玩,我也好久没去旅游了。对了,这也是过来人的经验,如果不想要孩子得注意,一旦怀上,二人世界还没玩够就得围着她转了。”
周茉有些面红,嘟囔道:“那也是他得注意,我是很规矩的人。
“你也要提醒他,结婚了责任都是共同的,别分你的我的,而且你们有宝宝了我也轻松,省得你小侄女天天找我要弟弟妹妹。
堂嫂说着,手里的葡萄也剥净了皮,刚要喂给女儿,却见她窜到了大客厅的人堆里了。
只见小侄女摇了摇楼望东的膝盖,让他低下头听她讲话:“叔叔,我什么时候有弟弟妹妹啊?”
楼望东眼尾的余光看到周茉朝这边张望的眼神,这小孩就是从她那儿跑来的,于是轻声问:“你姑姑说要弟弟妹妹了?”
小侄女小小的脸蛋大大的眼睛,期盼道:“嗯!她说等弟弟妹妹出生,就不用我来表演节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