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区区太岁，手拿把掐 三界再无烛龙……
    海的颜色变得晦暗阴郁, 粘稠如黑油。
    波浪在风中翻涌着，发出隆隆的轰鸣, 仿佛无数海底火山即将爆发。大海在沸腾。
    天的中心卷起大团大团的黑云，以惊人的速度形成恐怖的漩涡，全世界的云都被吞噬了。
    空气变得极为稀薄，董天心感觉自己像濒死的鱼，几乎无法呼吸。
    黑云漩涡不断扭曲变形，形成了熟悉的造型——千年前黄沙堡的怨气旋涡——只是这一次的怨气更浓、更大、更臭。
    涡心裂出数道闪电，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鸣，滚滚的怨气疯狂溢出。雷声被另一种怪异的笑声盖住了。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董天心全身止不住发抖：她记得这个声音，是太岁！
    【小烛龙, 我们又见面了。过了几千年，你还是这么弱啊, 呵呵呵呵——】
    董天心攥紧芒昼的衣角。
    芒昼看起来很镇静, 侧脸冷若冰雕, 只是微微蹙了一下眉头, “比预料的还要早……”
    董天心：“什么意思？！”
    芒昼转头看向她，目光清亮，“莫慌，吾在！”
    芒昼开始结印, 手指上下翻飞，快得只剩残影, “天下之文, 精气之物，乾坤行德，大明始终，风行地上, 飞龙在天——】
    芒昼全身爆出了耀眼的明光，仿若一团燃烧的烈阳。
    一张恢弘壮丽的守护光阵飞速扩展到了天地边缘，变成了一座气势磅礴的光幕穹顶护住了海洋和大地。
    眼前的守护大阵比董天心之前见过的所有大阵都更为美丽震撼：
    纤细坚韧的阵脉蜿蜒曲折，流光涌动，阵脉交接之处，嵌着或长或圆，或轻或重的古朴咒文，组成大片大片气势恢宏的图腾，仿佛九天星辰编织而成的绚丽锦缎。
    那是完全超越了想象的阵法，置身其中，似乎整个人都融化在浩瀚无边的宇宙之中，万物皆为尘埃。
    芒昼竖起手掌，“帮吾暂撑此阵，吾去去就来。”
    熟悉的流程，熟悉的台词动作，董天心想都没想，“啪”击掌接管大阵，还喊了声“加油！”。
    芒昼身化流星冲出阵脉，直直杀进了怨气旋涡。
    董天心只觉肩上微微一沉，明白是大阵的压力，心里还有些诧异，本以为今天的阵法如此瑰丽夸张，定会压力倍增，没想到居然比以前还轻松了些。
    看来芒昼熬夜学习各种学术论文还是有效的，十有八九是对阵法进行了改良。
    这些想法只在脑中一闪而逝，董天心的注意力很快就被空中的战斗吸引了。
    大块大块的怨气腐蚀着天空，更多的怨气凝聚成数万根黑色丑陋的尖|刃，嘶吼着穿破云霄，刺向芒昼。
    芒昼全身散发着清澈的白光，衣袂狂舞，长发流莹，身后拖出绚烂的纯白的光尾，手中暝刀携着震耳欲聋的雷电，和铺天盖地的怨刃迎面对轰。
    苍穹震颤，惊电劈雷，大地哀鸣，海浪怒啸。
    守护大阵发出尖锐的爆鸣，董天心一个踉跄，阵压重了三成，咬牙御风，重新挺直脊背。
    她可以的！她能撑住！
    第一波对轰势均力敌，双方都没占到便宜，太岁的笑声愈发张狂，怨气旋涡下方浮出了一张巨大的黑色蛛网——密密麻麻的阵脉，恶心如爬虫的咒文——竟然是巨大版的三合盘大阵。
    旋涡中央的太岁渐渐显形，有四肢、有长尾、还有一条黑色的狭长身体，狞笑着在怨气中穿梭。
    芒昼冷哼一声，骤然抛出手中的暝刀。
    暝刀在上空画出一个方圆数里的璀璨光环，构筑成巨大的五德阵，“仁、义、礼、智、信”五个大字顺指针缓缓转动，咔咔作响，阵心成长进度值快速飙升：
    【91.35%、95.69%、98.88%——】
    芒昼整个身体笼罩在五德阵的明光之下，身体轮廓融入光中，渐渐幻化为烛龙真身——天地间唯一的纯白的烛龙——
    修长的龙身蜿蜒矫健，犹如一条流动的银河，洁白的龙鳞似晶莹剔透的美玉，龙身翱翔之时，千万鳞片相互摩擦，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金色竖瞳开啓的一瞬，眸光贯穿天地。
    极致的黑白二力在雷电中激烈厮杀，董天心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和守护大阵同频震动，脑中鸣啸不息，胃液汹涌翻滚，胆汁都倒流了。
    五德阵和三合盘阵仿佛两座巨大的宇宙飞船，互相狂射黑白光电，越逼越近，两股阵脉激烈碰撞，咒文碎裂爆炸，千万黑白流星坠落天际。
    芒昼和太岁的身影藏在漫天流光之中，几乎看不到了。
    董天心心急如焚，想和上次一样放神识出去观战，无奈尝试几次都不得要领，只能在守护大阵里干着急。
    突然，守护大阵仿佛千钧山岳狠狠压了下来，董天心猝不及防喷出一口血，阵脉被怨气撕开了一道天堑般的裂口。
    董天心大惊失色：“芒昼——”
    就在此时，五德阵华光大灿，纯白烛龙破云而出，全身绽放万道流光，化为数万柄暝刀劈向太岁——
    太岁的身体犹如白磷一般开始燃烧，连带着四周的怨气也开始自|燃，太岁发出惊恐的怒吼：
    【不可能——本尊乃是太岁——永生不灭——】
    五德阵耀亮了整片夜空，“仁义礼智信”五个大字彙成一个华丽的“99.99%”。呼啸着螺旋而上，咒文如利齿，硬生生把三合盘大阵和太岁搅成了碎渣。
    纯白烛龙盘踞在夜空之下，倨傲地看着最后一丝怨气化为无形，又微微仰起头，凝望着无边的天际，仿佛在等候来自宇宙的召唤。
    董天心突然有些心慌，大喊，“芒昼——回来——”
    巨龙身体一震，转过头，金瞳中倒映出阵中董天心的影子，残留的五德阵化为千万光丝重新彙入龙身。
    巨龙俯身盘旋一圈，龙尾摇摆着，乘着风游向了董天心——附在龙鳞上的明光消散在风中，龙身渐渐变幻形态，化出颀长的身体，修长的四肢，长长的黑发——
    芒昼落在了董天心眼前，白肤胜雪，眉眼似月，得意抬下巴，竖手掌，“换人。”
    董天心并没有第一时间交接守护大阵，而是谨慎地绕着芒昼观察一圈，发现芒昼身上没有任何伤口，直觉有些蹊跷。
    经历了如此惊天地泣鬼神的大战，他竟然毫发无损？
    不想芒昼直接拍上了董天心的手，董天心只觉身上骤然一轻，守护大阵化为漫天流萤，空灵飘散。
    董天心这才松了口气，“太岁好歹也算个大boss，这么容易就败了？总觉得不真实。”
    “区区太岁，手拿把掐！”芒昼环抱双臂，“吾已将他封印，不必忧心。”
    “能封多久？”董天心问。
    芒昼顿了顿，“至少能——”
    就在此时，芒昼身后突然冒出一根细若发丝的怨气，嗖一下刺向芒昼后心，董天心身体比脑子还快，一把将芒昼推了出去，几乎同一时间，芒昼身前腾起一张巨大的简牍，董天心身后竖起了明光桃木剑。
    说时迟那时快，怨气炸成两股，分刺向芒昼和董天心，刺向芒昼的被简牍护盾挡住了，简牍当即碎裂，而刺向董天心的那一缕，似一只无声无息的幽灵鑽进了董天心的心口。
    董天心瞬间僵成了一根筷子，直挺挺坠了下去，芒昼一个瞬移把她揽进怀里，面色惊骇：“董天心！”
    董天心躺在芒昼的臂弯里，手脚都失去了知觉，嘴巴张了张，“我……是不是……要嘎了？”
    “别说话！”芒昼厉喝，黑瞳迸出红光，“没事的！”
    芒昼定定看了眼董天心身后的桃木剑。
    桃木剑剑身长鸣，似龙吟穿透云霄，化为一道浮光消散。
    芒昼的眉头以微不可察的幅度皱了一下，眸光软了下来。
    董天心还捂着自己心口，“我大约是不行了……连痛感都消失了……完全感觉不疼……呃？”
    潮湿的海风吹过，嗖嗖的，有点凉。
    董天心仔细摸了摸心口，又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她身上别说伤口了，连头发丝都没少一根，深呼吸两口，感觉良好，身体倍棒。
    “啊！”董天心明白了，“简牍和桃木剑的金手指功能都是守护，简牍保护了你，桃木剑保护了我，我们被黄沙堡和阿牧的愿力救了！”
    芒昼“切”了一声，扶着董天心立起身，“你才明白啊。”
    话音未落，芒昼头顶“噗、噗”两股白烟，冒出了毛绒绒的猫耳朵。
    董天心：“……”
    “我饿了。”芒昼偏头，“回家吃饭。”
    董天心无奈，扯着芒昼的手腕，御着风悠哉悠哉往百岛市方向飞，“这一晚上也太累了，又是招魂又是夺魄，又是力战boss，起码要加三个卤鸡腿好好补一补——”
    芒昼轻轻挣脱了董天心的手。
    董天心疑惑回头，“你干嘛？”
    芒昼悬伫在海天之间，静静地望着她。
    他身后，大海和天空的交接之线泛起鱼肚白，天快亮了。
    海面浮游生物的微光映着芒昼的白衣，熠熠生辉，一片小小的光斑凝注在他雪白的脸上，清风拂过，光斑翻卷起来，变成了一块莹白如玉的鳞片，随着海风飞向了远方。
    董天心呆住了。
    芒昼的下颚翻起第二片白鳞，然后，是第三片、第四片……第八片、第九片——数不清的白色龙鳞从他的身体脱落、飘舞、纷飞，犹如漫天的白羽，又似碎裂的白瓷。
    董天心扑了过去，企图抓住那些脱落的龙鳞，可无论怎么抓，都抓不住，“你受伤了？！怎么伤的？为什么你的龙鳞都掉了？！你到底怎么了？！”
    芒昼：“你还记得左先生说的能量守恒定律吗？”
    “都什么时候了，能说人话吗？！”
    “今日的太岁乃是经过数千年天地怨气催化而成，能量巨大，若想与之对抗，需要同等能量的阵法。阵若无心，便是废品，所以，还需要一个拥有强大能量的阵心。”
    董天心脑中嗡嗡作响，“所以，这个阵心是——”
    芒昼两只雪白的猫耳傲娇地、坚毅地竖着，“自然是吾，三界唯一的烛龙。”
    “你疯了吗？！”董天心大吼，“怎么不和我商量就擅自行动？！”
    “守护三界是烛龙一族与生俱来的责任，更是吾族最高之荣耀！”
    “你给我闭嘴！”董天心大吼，“你是我的龙！是生是死都是我说了算！只不过是秃了几片鳞，吕午肯定有办法！咱们还有时间抢救——对，时间！我有时间！”
    董天心双手捏着芒昼的脸颊，硬生生把他的脸掰过来，和自己四目对视，“看我！快看我！时间停滞！”
    芒昼的脸被捏成了团子，睫毛飞快地眨啊眨，正想说什么，二人视线中间“biu、biu、biu”蹦出了一长串粉红色的桃心泡泡。
    暂停时间金手指啓动成功！
    “走！我带你回家！”董天心拽着芒昼，贴着海浪高速飚飞——
    时间静止，海浪凝滞，天空和大地一片旷然。
    翩飞的龙鳞和粉红色的桃心泡泡轻轻碰撞着，发出细腻温柔的轻响，整个世界只剩他们的心跳交相辉映。
    粉红桃心一颗接一颗地碎了，董天心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她知道，芒昼的口气越轻松，他的伤就越重——她飞得那么快，可海岸线却还有那么远，仿佛永远都到不了……
    最后一颗粉红泡泡消失的时候，董天心心髒猛地一抽，吐出一口血，御风失控，险些坠入大海。
    芒昼拽住了她，皱着眉头道：“你的金手指已经到极限了。”
    董天心恶狠狠地瞪着芒昼。
    芒昼心虚地移开了视线。他的龙鳞已经所剩无几，身体轮廓开始变得通明，甚至能透过身体，隐约看到他越来越越虚弱的心跳。
    “禁术！还有烛龙族的禁术！”董天心大叫，“你可以吸我的气！”
    芒昼大惊，“董天心，不可——”
    后面的话被董天心堵了回去，董天心的唇狠狠撞上了芒昼的唇。
    芒昼被撞得嘴唇发麻，牙齿作响，董天心还拼命鼓着腮帮子，试图给他吹气，像个仓鼠。
    芒昼没憋住，笑出了声。
    董天心又猛地抽离，慌乱查看，“吸进去了吗？好点了吗？长出鳞片了吗？！”
    再看芒昼的表情，怒不可遏，“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笑——”
    芒昼突然将董天心拽进怀里，轻轻地吻|了上去。
    董天心呆住，两只眼睛绷得溜圆。
    芒昼轻轻阖上睫毛，一滴绯色的泪顺着眼角缓缓滑落。
    董天心失去了心跳，芒昼又轻轻离开了。
    芒昼还在笑，“幸亏我之前立下了烛龙之誓，永不啓烛龙禁术，否则董天心你啊，现在已经被我吃了哦。”
    “你吃啊！我同意了！你随便吃！”董天心大哭着去拽芒昼，手却直接穿过了他的轮廓。
    她已经碰不到他了。
    芒昼变成晶莹剔透的蝉翼状，和愿力最后“灭”的状态一模一样，清澈得惊人，美丽得惊人，
    “我才不要吃你。”芒昼傲娇地抱着双臂，“你这么吵，肯定不好吃。”
    董天心哭得嘶哑，“芒昼——不要——别走……别走……”
    芒昼第一次笑得露出了满口牙，透明的猫耳在风中簌簌低垂，双手交叠，施了一个安静凝重的礼：
    【烛龙族芒昼，拜谢豢龙董氏天心看顾之谊，就此拜别，望君此后平安顺遂，一生无忧——】
    温柔的朝阳跳出天际线，浪波粼粼如万千宝石闪耀，苍穹辽阔，大海无垠。
    天亮了。
    今天果然是个好天气。
    只是……
    三界再无烛龙。
    世上再无芒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