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而不得: 78、第 78 章
自从院落一角栽种了苗圃,黎昭的身影时常出现在苗圃旁。
清瘦的人儿拿着小耙子,蹲在栅栏外,身后还跟着个日渐长大的小黄狗。
这日要送别两名刀客,黎昭与迎香早早忙活在灶台前,为即将远行的二人准备丰盛的早膳。
离别总是伤感的,加之黎昭一直处在消沉中,两名刀客既愧疚又担忧,临行时,一步三回头,叮嘱黎昭要放下过往,莫要一味沉溺在悲痛中。
黎昭重重点头,扬着比平日明媚的笑,目送两人远去,只为了不让两人怀揣愧疚。
他们完成了祖父交予的使命,可以堂堂正正地离开,没必要愧疚。
黎昭朝远方挥手,垂下手臂时,笑颜渐渐淡去,又变得颓丧无朝气。
小十迈着越发利索的腿脚,无忧无虑地跟在黎昭的身后,从熹微清晨到日落黄昏,形影不离。
随着两人离开,一行六人变成了四人,虽有烟火气却空旷的院落更显冷清。
黎昭与刀客夫妻细谈过,希望他们可以去追寻自己的人生,而非跟着她过清贫的日子,可那对夫妻并没想过离开,黎昭也就没再多劝。
她不会替人拿主意,更不愿勉强别人,得过且过的她,总是会对身边人说“你觉得舒坦就好”,这话并非敷衍,而是出自真心,她希望身边人过得舒坦,而不是陪她受苦。
日子一天天过去,黎昭除了忙活小苗圃,就是来往绣坊赚取报酬,始终没有再见到齐容与。
那样一个位极人臣的大将军,是来巡视地方的,要事缠身,哪有那么多闲暇功夫。
可不知怎的,黎昭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许是前阵子他往来频繁,习惯成自然,忽然不见了影踪,令她些许不适应。
果然不能轻易形成某种习惯,还需克制才是。
黎昭不愿深究心里空落的源头,每日按部就班,除了?饬苗圃,其余时候都没什么鲜活劲儿。
入夜,在自制的安眠香中,黎昭躺进床帐,安静入睡,梦里波涛汹涌,她独乘小舟抵御风浪,被风浪卷进汪洋,窒息感扰醒了她。
之后再无睡意,一夜辗转。
翌日天明,她背上篓框,与迎香一同上山采草药,两人的身后依旧跟着小黄狗。
青青草地,青翠欲滴,迎香掐一株蒲公英捻在指腹间,蹦蹦跳跳地与小黄狗嬉闹。
黎昭漫步山坡上,按着习医所学辨认草药,再以镰刀割断,扔进背后的篓框里。
天色和暖,可她的脸色异常苍白,可能与失眠有关,悻悻恹恹,没精打采。
途经一条湍流的长河时,梦中的波涛再次袭来,她头重脚轻,眼前眩晕,竟一头栽倒,噗通掉进河中。
正在玩闹的迎香瞠目结舌,急匆匆跑到河边,望着飘远的烟青色身影,急得直跳脚,“小姐,小姐!”
“汪汪汪!”
小黄狗狂吠不止,在岸边来回蹿跳。
正当一人一狗不约而同想要跳进河中救人时,一道高大身影一跃而下,银衫如锦霞,似在湍流长河上搭建一座霓虹拱桥。
迎香认出那人身份,一把拽住跳进水里的小黄狗,泪眼婆娑地盯着水中的一男一女。
突然出现的齐容与游至黎昭身边,将她夹在臂弯,靠着娴熟的水性游回岸边,单臂托起黎昭,另一只手撑在草地上。
迎香急忙上前将黎昭拉上去,一屁股坐在草地上。
“小姐,小姐。”
她拍了拍黎昭的脸,心里凉了一截,小姐怎么毫无反应?
一串水珠滴落在她的发顶,清清凉凉的,她抬头,见那抹银衫靠了过来,湿透的衣衫滴水不止。
“劳烦去取一套干爽的衣衫来。”
“啊?”
“快去。”
“哦,哦哦。”没了主意的迎香将齐容与当作救命的稻草,快速掉头跑向住处。
齐容与将黎昭放平,展开施救,在不知渡了几回气后,昏迷不醒的女子忽然偏头咳嗽起来。
一张?丽貌美的脸蛋毫无血色。
齐容与将人扶坐起来,用力拍了拍她的背,“觉得如何?”
黎昭不停咳嗽,迷离的视线渐渐清晰,她看向蹲在一旁的男子,皱眉回想着晕倒前的场景。
“是你救了我?”
齐容与没回答,替她拍着背。
小黄狗围着两人打转,急得团团转。
“汪汪汪!”
黎昭没有理它,视线落在男子风干的脸上,视线向上,是湿漉漉的墨发。
“是你救了我。”
“顺手的事。”
“你怎么来了?”
“今日得闲,便过来看看苗圃,听说你来后山采药,我也就寻了过来,刚好看到你掉进河里的一幕。”
一边解释,齐容与一边脱去外衫,包裹住黎昭,等待迎香折返回来。
风和日丽,温度事宜,可黎昭本就气虚,又湿了衣衫,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见状,齐容与哑声道了句“冒犯了”,便将人揽进怀里,轻轻环住,再慢慢收紧手臂。
莫名投入男子的怀抱,黎昭不自觉僵直了身子,可身体本能汲取热源,凌驾在了她的理智之上。
那双手臂如藤蔓坚韧,极具力量,将快要碎掉的人儿紧紧拥住。
两人都是湿漉漉的,体温在湿凉中相互传递。
黎昭已许久不曾汲取到令她心安的温暖,她无力合上眼帘,歪头靠在男子胸膛,似在说服自己,抛去羞赧,独享这一刻的温存,无关风月,仅仅是对温暖的贪婪。
身子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发软,意识在混沌中愈发模糊,她无力思考,甚至想不起适才醒来时唇上的触感。
再次醒来,黎昭已置身床帐中。简易的小床虽单薄,却是干爽绵柔的。
她费力坐起身,周遭宁谧安然。
**5......
她掀开被子下地,脚步虚浮地拉开房门,被门外熠熠发亮的晚霞晃了眼。
不够清晰的视野中,一抹身穿黑衣的男子蹲在苗圃旁,宽肩窄腰,墨发如缎。
“齐将军。”
齐容与闻声回眸,一起身,黑衣和裤子明显短了一截,“你醒了。”
“我睡了多久?"
“三个时辰。”齐容与放下小耙子,拍拍掌心的泥土,走到黎昭面前,仔细观察她的气色,“还要调理几日。”
“我没事。”
“没事会晕倒?”
黎昭哑然。
迎香和女刀客从外头回来,提着大包小包的补药。
见自家小姐醒了,迎香深深舒了一口气,哽咽着扑来,挤开齐容与,抱住黎昭。
“小姐可醒了,吓坏我了!以后不许这样糟践自己的身子,要多多调养才是!”
女刀客也舒口气,“是啊,这次多亏了齐将军,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被迎香抱在怀里的黎昭看向齐容与,心怀感激,又不知该如何偿还人情了。
像是看出她的顾虑,齐容与抱臂,迈开一条长腿蹬在门槛外的石阶上,不够长的裤腿下露出一截踝骨,他姿态闲适,宽厚和善,总能给人如沐春风之感。
“你要想偿还人情,也行,把身子养好。”
黎昭认真听着,稍稍歪了歪脑袋,等着后话,可等了半晌也没等来一句后话,“然后呢?”
养好了身子之后呢?
齐容与笑道:“偿还人情就是把身子养好啊。”
这算哪门子还人情?
黎昭感激在心里,看一眼天色,留齐容与在这边用膳。
迎香早想好了晚膳的菜品,每一道都是特意为齐容与准备的。
她拉着女刀客去往灶台,备起食材,另一名男刀客负责为黎昭熬制汤药和药膳。
三人风风火火忙东忙西,留下黎昭和齐容与静默相对。
有微风徐徐吹来,齐容与担心她着凉,扬了扬下巴,“回屋歇着吧。”
“会怠慢客人的。”
“别把我当客人就好了,去吧,再病了,可会欠我两份人情的。”
黎昭抿抿唇,看他卷起袖子继续忙碌在苗圃旁,知他在给自己找事情做,也好让她安心休憩。
谁能拒绝他人带着温度的好意呢?
好意无价。
黎昭回到卧房,合上门扉,与小黄狗呆在屋里。
齐容与淡笑摇摇头,继续在栅栏里铺就一颗颗鹅卵石。
须臾,黎昭的房门被扣响。
黎昭只当是迎香来送药,她拉开门,却见齐容与站在门前,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瓷碗。
“不劳将军。”
“你总是与我客气,这点小事,谈不上劳烦不劳烦。”
黎昭接过药,刚要捧起瓷碗,却被齐容与眼疾手快扣住小臂。
“慢点,烫。”
黎昭垂了垂脑袋,等了小半晌,才仰头喝下苦涩的药汁。
随之,视野里多出一只摊开的大手,掌心放着一颗纸包的糖果。
黎昭抬眸,对上男子温温润润的眸子,拿过糖果,当场剥开含进嘴里。
舌尖一卷,有丝丝甜味蔓延开来,冲淡了药汁的苦涩。
“多谢将军。”
“又客气,不必了。”齐容与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脑袋,在她迷茫的注视下,慢慢收回手,“抱歉,是我失礼了。”
黎昭摇摇头,没有被冒犯的感觉,倒是担心他尴尬。
两人默默对视,有什么流淌在两人的眸间,最终还是黎昭抵不住那莫名的情愫,垂下眼帘。
手里的空碗被齐容与拿开了。
“汤药助眠,你再歇歇。”
说完,齐容与转身去往灶台那边。
黎昭缓了会儿,走出门槛,径自走到苗圃前,见里面多出一颗颗漂亮的鹅卵石,不由心生暖流。
这样一个芝兰玉树的男子,总能让萧索的景色变得春意盎然。
黎昭说在心里,再看齐容与时,心跳莫名乱了。
怦怦怦,使心生的暖流加速滋润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