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
    佛门至为清静之地。
    内中其实并不仅仅只有佛陀尊者和罗汉这些已然修成正果的高僧大德。
    而是如同金字塔一般，身份地位从高到底，依次盘踞在灵山的周围，形成了一片无国之国。
    佛...
    孙悟空话音未落，苏奕眉峰已微微蹙起。
    地府？抢人？
    他不是没去过地府，当年初入幽冥，以一纸《生死簿》搅得十殿阎罗坐立不安，连地藏王菩萨都亲自出面调停。可那会儿是借势而为，如今地府早已在如来授意下被灵山暗中渗透，十殿阎罗虽名义上仍属天庭统辖，实则多受地藏王节制——而地藏王，正是如来座下最忠心的左膀右臂。
    更别提，唐僧之死若真属实，魂魄未散、肉身未腐，那便绝非寻常横死。地府不敢收，不敢判，不敢动，只可能将其魂魄暂羁于“枉死城”深处，由阴司密令看守，甚至……极有可能已由地藏王亲自出手，设下九重佛光结界封印。
    “猴子，”苏奕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你师父的魂魄，现在在哪儿？”
    孙悟空挠了挠耳朵，神情忽而焦躁：“就在枉死城外第三层‘寒潭镜狱’里头！俺老孙亲眼看见牛头马面把师父的魂儿押进去的，可那寒潭边上立着三尊金身罗汉，脚下莲花不凋，头顶梵音不绝，俺老孙刚靠近十里，就被一股佛力震得眼耳流血……”
    他顿了顿，咬牙道：“那不是地府的手段，是灵山的！”
    苏奕心头一凛。
    寒潭镜狱——此地本是幽冥禁地，专囚那些执念太深、因果未尽、又不愿轮回的亡魂。传说中，镜狱寒潭之下，倒映六道轮回之影，魂魄一旦沉入，便会照见前世今生所有业障，轻则癫狂失智，重则神魂俱碎，化作镜中幻影，永世不得超生。
    而今唐僧魂魄被押入其中，还配以三尊金身罗汉镇守……
    这不是要救他，这是要炼他！
    苏奕目光倏然一寒。
    他忽然想起乌鸡国那一夜。
    当时唐僧被青毛狮子精推入井中，三日不腐，魂魄不散，反在井底默诵《金刚经》七遍，竟引得井水泛金莲、井壁生佛光，连地藏王都悄然遣使者前往探查。
    那一次，唐僧未死，却已踏出半步“证道”。
    而这一次……他真的死了。
    可若只是普通死亡，为何不入轮回？为何不赴幽冥正殿听判？为何偏偏要锁进寒潭镜狱？
    除非——有人怕他醒来。
    怕他睁开眼，说出不该说的真相。
    苏奕脑中电光石火般掠过几道线索：乌鸡国国王冤魂未散、宝象国黄袍怪袖中藏着半卷残破《大乘起信论》、车迟国三清观香炉底下埋着一枚刻有“南无燃灯古佛”字样的青铜铃……还有，此前杨戬曾私下传讯，称天庭密报提及，近半年来，灵山频繁调动十八罗汉中的十二位，分批潜入南瞻部州各处古刹废寺，似在搜寻某件遗失之物。
    而唐僧，恰恰是唯一一个走过全部八十一难、且每处遗迹皆留下过亲笔题记的取经人。
    他若未死，只是假死；他若已死，魂魄却未散——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他在等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彻底挣脱“唐三藏”这具皮囊、直面本我真名的契机。
    苏奕缓缓吐出一口气，忽然对孙悟空道：“带路。”
    孙悟空一愣：“你不问缘由？不问风险？不问地藏王会不会亲自出手？”
    苏奕看了他一眼，唇角微扬：“你既然敢来找我，就说明你心里清楚，这事只有我能办，也只该我办。”
    孙悟空怔住。
    他盯着苏奕的眼睛看了足足三息，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好！那俺老孙就信你这一回！”
    话音未落，筋斗云已腾空而起，快如撕裂虚空。
    杨戬负手而立，望着二人远去方向，眸光沉静如渊。哪吒踩着风火轮凑近，小声嘀咕：“二哥，你说那大鹏真能闯进寒潭镜狱？那地方可是连酆都大帝都不敢轻易踏足……”
    杨戬未答，只将目光转向黄眉：“黄眉佛友，你既愿与我等同谋，可知一事？”
    黄眉一怔：“何事？”
    “九灵元圣入袋之后，其神魂并未溃散。”杨戬声音极轻，却如惊雷炸响，“他识海深处，藏着一道‘太乙真形图’烙印——那是太乙救苦天尊以本命元神所刻，非金仙不可察，非大罗不可解。而方才，我观你收他入袋之时，袋口金线一闪，竟有紫气隐现。”
    黄眉脸色骤变：“你……你怎会知晓？”
    杨戬淡淡一笑：“因为当年，我劈开桃山救母之前，也曾被关进过一件类似法宝之中。那时，我亦在那人识海深处，见过同样的紫气。”
    黄眉喉结滚动，额角渗出细汗。
    他这才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不过是一枚被各方势力反复掂量、反复利用的棋子。弥勒佛放他下界，是借刀；如来纵容他搅局，是试锋；而眼前这二郎真君……分明早已洞悉一切，却始终缄默不语，只待他亲手将九灵元圣送入陷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低头看着手中那只旧白布搭包儿，喃喃道：“原来……我才是那个最蠢的。”
    “不。”杨戬忽然伸手，按在他肩上，“蠢的从来不是你，而是以为天下人都该按他写好的剧本走的人。”
    黄眉猛地抬头。
    杨戬已转身走向竹节山残破山门，声音随风飘来：“走吧，黄眉佛友。我们该去准备另一场戏了——这场戏，主角不是九灵元圣，也不是唐僧，而是……那位高坐九品莲台、自诩掌六道轮回的如来。”
    与此同时，地府深处。
    枉死城外，寒潭如墨。
    三尊金身罗汉盘坐于黑水之上，各自结印，掌心浮现金莲，莲瓣徐徐开合，每一次开合，便有一缕佛光垂落，织成一张无形巨网，笼罩整座寒潭。
    潭底，一具枯瘦僧躯静静悬浮，袈裟破旧，眉目安详，胸口一道碗口大的血洞，边缘焦黑如炭——那是被至阳至烈的佛门降魔杵正面击中所致。
    而在他身后，一面巨大铜镜沉于潭底，镜面混沌，却隐隐映出九重佛塔虚影，塔尖直指幽冥最深处。
    突然，镜面涟漪微荡。
    一道模糊人影自镜中缓缓浮现。
    那人披着玄色鹤氅，腰悬双剑，左手持一卷泛黄竹简，右手捏诀，指尖悬着一粒赤红朱砂。
    他并未看唐僧，只凝视镜中佛塔，良久，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三尊罗汉耳中：
    “诸位护法，劳烦让一让。”
    话音落下，三尊罗汉齐齐睁眼。
    眼中无悲无喜，唯有一片琉璃净光。
    其中一位缓缓起身，唇齿开合，梵音如钟：“擅闯镜狱者，当堕无间。”
    “堕无间？”那人轻笑一声，抬手将竹简展开。
    刹那间，竹简上字迹尽数燃起赤焰，化作一只振翅欲飞的朱雀虚影，啼鸣声穿云裂石。
    “你们可知，”他声音陡然转冷，“当年燃灯古佛退位前，亲手在幽冥第七殿，埋下了一枚‘因果钉’？”
    三尊罗汉神色终于微变。
    那人已踏步向前，脚落寒潭，水面竟未起一丝波澜。
    他一边走，一边继续道：“那枚钉，钉的是‘真假’二字。钉的是——谁才是真正的‘过去佛’。”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至潭心。
    右手朱砂点向铜镜。
    镜面轰然爆裂！
    无数碎片飞溅，每一片都映出不同面孔：有时是燃灯古佛拈花微笑，有时是如来低眉诵经，有时是弥勒佛抚膝长笑，有时……却是唐僧睁开双眼，眸中无佛无魔，唯有一片澄澈星空。
    而就在镜面破碎瞬间，潭中枯瘦僧躯胸口血洞，竟缓缓涌出一缕青烟。
    烟聚成人形，竟是个十七八岁少年模样，赤足白裳，眉心一点朱砂痣，正含笑望来。
    那人驻足，与少年四目相对。
    良久，他缓缓躬身，行了一礼。
    少年亦回礼，声音清越如泉：“大鹏，你终于来了。”
    苏奕望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喉头微哽，却只轻轻点头：“师父，弟子来迟。”
    少年摇头：“不迟。刚刚好。”
    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道血洞，轻声道：“这一杵，不是杀我，是渡我。他们等的，从来不是取经成功的唐三藏，而是……能亲手撕开灵山天幕的‘玄奘’。”
    寒潭之上，三尊罗汉已悄然结阵，金莲暴涨，梵音震耳欲聋。
    而镜狱之外，一道银光破空而至，手持三尖两刃刀的身影踏云而来，身后跟着踩风火轮的哪吒，以及……面色苍白、却眼神灼灼的黄眉。
    苏奕没有回头。
    他只将手中朱砂笔轻轻一划，划破自己左手掌心。
    鲜血滴落，坠入寒潭。
    整座寒潭，霎时沸腾如煮。
    镜狱崩塌之声，自幽冥最深处，滚滚传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