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豪宿主绑定了我: 第66章 万马与奔腾 一人开道。
第66章 万马与奔腾 一人开道。
不是跑路, 但谢为知准备早点离开马场。
她有正当的理由:“鲸鱼定位器到了更换时间。如果不及时更换,之后实时路线图会出现一段空白。”
而且她还要腾出时间去放猎鹰,时间规划上确实颇为紧急。
礼明栎表示配合:“谁准备好了, 我准备好了!”
于是当夜, 谢为知就告诉负责人,明天可以跑。正好, 天气预报显示,当天是个万里无云的晴日。
第二日, 几位来客陆续睡醒,起身透过窗户, 便看见一只只天马脱栏而出,成群结队进入雪原。没有任何工作人员在一旁指引, 或者说眼前根本没有人的踪影,只有无穷无尽的马匹, 一只跟在另一只身后,彙成黑色线性的江河, 朝远方倾泻而出。
余安忍不住找到何西:“这是什么?”
他是小团体中唯一的男客,与何西之前就互相认识。此次出行,其他三人对余安的唯一要求就是管好他自己, 于是余安沉默了大半路。即便偶遇主播,心里惊讶, 也谨慎地没选择往上凑。
然而此刻,一醒来就看到马匹漫山遍野,步履不停,行进间暗含秩序,他不得不发问。余安没想到会看见这种景象,更没想到它发生在自己睡觉的时候。
没人提醒他, 就好像这与自己没有一点关系。总是位于人群中心的大少爷有些诧异。
恰好,何西正站在楼房的最高处眺望,凝望这分外熟悉的一幕。
无数只马蹄踏在雪上,迸发出细密的爆破声,像遍地的鼓手击鼓,隆隆作响。偶尔传来马匹咴鸣,如同指示军纪的哨音,绝大多数马匹沉默肃穆,始终朝一个方向小跑前进。雪地上遍布印记,暗示此地不久前踏足过怎样一队先行军。
“这是……万马奔腾?”她不确定地说,又皱眉:“但是方向不对。”
马场的地点经过了精心的挑选,正好位于两种地貌的交彙处。一侧是平原,一望无际,广袤无边;另一侧则多丘陵,地势起伏不平,刚翻越一个坡顶,无数山包跃然而出,如孩童笔下连绵的波浪,互相重迭掩映。
马群朝着丘陵的方向走去。
毫无疑问,如果是单独骑马,后一种地势会费力,但对于熟手来说别有乐趣,然而万马奔腾却完全不同。成千上万的马匹跟着头马朝一个方向进军,即便是在大草原上都容易发生局部意外,更何况是在这视线被遮掩的丘陵。
摔倒、挤蹭或者疲劳过度,何西脑内顿时浮现许多种意外。这一方向还途经一座巨大的山丘,马群到时候如何调度路线?绕过去?其他小丘陵又如何?马群分开再彙合时是否彼此冲撞?
想来想去都是问题。何西不明白为什么要突然换路线,难道雇主想看更高难度的表演?
“我要去看一眼。”
她心神不定,立刻带着余安往楼下走,正好在大厅看到等待的另外两人。
曹今乐看到何西,松了一口气:“手机也联系不上你,还以为你偷跑自己去玩了。”
这时何西才发现,手机静音还没有解除。她默默调高音量,联系马场的经理,证实了几个猜想。
确实在为万马奔腾做准备,也确实是应雇主要求,选择了丘陵的方向。
她心里升起一层愤怒,比对方说要捉狐狸时更浓烈。
狐狸是自己愿意跟来的,也是主播亲自去驯,何西无话可说。但是小马呢?因为有足够的资本,所以肆无忌惮地拿钱去交易任何事。随便做个游戏要雇佣最顶尖的团队,私人看一场万马奔腾,都要选择最曲折的场面。那笔千万资金中,有几匹马的丧葬费?
这样一想,主播在互联网上算得上收敛。冠冕皮下,是怎样用钱碾压一切的傲慢?
“我们跟上去看。”何西拍板做了决定。
努尔古丽叶尔肯凝望着眼前的一幕。
眼前是两块幕布。左边,数量庞大的天马安静驻足,许多马匹还在不断地从边缘彙聚,马群越来越紧密,不留缝隙。密密麻麻的深色中,透着一点棕黄、浅棕,共同织出深色的布匹,几点白色点缀其间,像是天上落下了几粒雪。
而另一边,是纯白的、毫无杂质,也毫无印记的雪原,一片崭新的画布。雪地平整松软,似乎万年以来从未有人踏入过。
突然,一匹纯黑的马闯入,在雪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蹄印。
谢为知轻扯缰绳,调转方向,正对安然不动的群马。她的前方,乌泱泱一片骏马,肃穆无声,眸光明亮,体格剽健,宛若压境的大军。
风雪凛冽,气味干冷,但上万只马匹却带来腾腾热气,一点白雾在马群中氤氲而上,日照生烟。
待将帅点军。
谢为知呼出一口气,握紧缰绳。
几十米开外,礼明栎操控着无人机,心里思索着计划。马场主、教练与无数工作人员则静默观看,心里一半激动一半紧张,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複杂。
无人出声、无马走动,天地之间只有呼吸。
一片安静。
谢为知收回视线,把缰绳重重往后一拉——
头马蓦地高扬前蹄,带着骑者向上抬升,躯如长弓,头颅高昂,一声嘶吼自它的喉中喷薄而出:吁——
吁——
剎那间,竟然所有马匹引吭应和,咴咴之声亮如琴音,此起彼伏,形成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接力。
单只马这样鸣叫,声音或许清越动听,但是群马齐鸣,带着一股撕裂天地的气势。前所未闻的场景,人群立马骚动了起来。
怎么会?怎么会发生这种事?这可是他们饲养的马匹。
几位教练看着马身轻盈落地,鬃毛轻甩,骑者背部挺直,姿态平静,不由得想起了几天前的那一幕。
那天,她也是突兀地策马狂奔,等衆人追上去,头马温顺地伏于她身下,而被人为调.教好的驯马再次屈服于生物天性,在不远处停下步伐。动物一副万般如常、自然而然的模样,只有人类为此感到惊骇。
这一幕于此刻再次複现。头马只鸣一声,而骑者更是一言不发,审视,或者阅览眼前的场景。无数天马昂头挺胸,足蹄在地上轻踏,跃跃欲试,只待一声令下。
谢为知低笑两声,却只有她听得见自己的声音。
她等了好久。
鸣叫声进入耳膜时,也一并点燃了她的血液。无数蓬勃的生命力聚在她的面前,只待喷涌而出。忠诚、听从指挥、只待她自己给出一个方向,那么她就给一个方向——
谢为知一拉缰绳,夹住马腹,原地掉头,小步向前。紧接着,她的喉头轻呵:驾!
纵身先行,策马狂奔。
何西在听见嘶鸣异动时,就让司机加快了速度,正好赶上了大军出发的场面。如抽丝一般,骑者一马当先,然后最前方的马匹随之而动,继而中,继而后,病毒传染似的带动马群。一团黑色的风暴自源头酝酿,朝同一方向席卷而去。
马蹄踏过新雪,卷起一阵雪霰,搅动白色的尘埃,仿佛一头巨大的生命在此吐息。只有最前方一人一马,没有故意穿上吸睛的颜色做指引,但身影最为清晰。何西一眼就看出来谁。
明明她听声音总是云里雾里、无法确定,但只看一个背景,却能瞬间辨认身份。
天啊,天啊!何西颤抖起来,她甚至准备去指责,还好她没去指责,可为什么连这她都无法指责!
“谁在前面骑马?牛x。”余安猛地打开车窗,惊叹之中又有些嘀咕:“这种活动之前怎么没有通知我们?”
“私人活动,为什么要通知你?”
周密林呵呵,她不乐意有任何人在她面前自持身份,也希望他注意一下,何西的脸色并不好看。
余安耸肩,做出一个拉上嘴巴拉链的姿态。然而很快,他的脸色同样变得古怪。
“那是——”他看见了操控飞行器航拍的礼明栎。对方身边空无一人,没有主播的身影。所以她去哪里了,难道还有更好的观景位置?
或者还有一种可能,主播是她航拍的对象。
风若砧刀。
一年前,每当冬日来临,博士生(那时还是大学生)便全副武装,特别是在校园里骑小电驴的时候,手套、围巾、护耳口罩三件套齐上。这还没完,车前还得披一件挡风罩,过滤第一层寒风。感官动物连痛苦都感知得比别人敏锐些,免不了让人见笑。
她的冬日在教学楼、食堂、宿舍三点一线中度过,放寒假时回到家中,那就更无外出的时机。谢为知与冬天并不亲密。
然而此刻,她骑在马背上,身体前倾,听着耳边的烈烈风啸,马蹄声在耳后不远不近,恍如千军万马、击鼓战歌。
冷吗?
冷的,风是冷的,但她自己——
谢为知呼出一口气,一团白雾还未晕开,就被箭矢一般的人影撞散,消失在空茫天地中。而身下骏马疾驰时肌肉紧绷发力,收缩与舒张指尖,热意隔着薄薄的手套传到指尖,传达着汹涌奔腾的活物感。
前方,鑽石被打磨出细小的颗粒,堆出皑皑雪山,在蓝天映衬下璀璨如银。雪此刻没有任何温度,下一秒,马蹄踏过,踩碎疏松的雪花时,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音。
后面是跟随的万千马群,她牢牢握住头马的缰绳,而前方,上下天光一望无际。天底下没有任何人,只有小马们,听她话的小马。
谢为知笑起来。
谢为知大笑起来,眼眸明亮,心中畅快。她笑得肆无忌惮,除了马群和白雪,没有任何人听到。
——热死了。
如果、如果,人生只活一瞬,那么可以停留在此刻,谢为知对此打九十分。她喜欢这样纯粹而连绵的快乐,可以在任何时刻笑出声来,也可以在任何时刻感到安宁。
雪原无边无际。她好像可以一直这样跑下去,也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在随便哪个时间段选择暂停。
只可惜,自己一直领头,选择路线,却无法一览背后万马奔腾的真正景象。谢为知对此有些遗憾。
她想,或许可以从礼明栎的航拍中看到?对方说什么都要亲自把这一场面拍下来,并且准备出乎意料地重视。
想及此,谢为知似乎听到了无人机掠过的嗡鸣声。她顺着声音抬头,看见了一座格外高耸的雪丘。
群马没法上去,太陡,需要绕行。她在心里做好了决定,又心念一动。
何西几人凑到了礼明栎的显示屏前。
曹今乐想着她和榜一之间好歹有合作关系,昨天对方还给他们解过围,应该比较好说话,于是问道:“明月姐,领头的人是主播吗?”
虽然交换了姓名,但是衆人还是习惯如此称呼榜一。
礼明栎此刻正全心全意地操控航天器,头也不抬:“是。”
虽然和昨天相比冷淡许多,但榜一明显有事在忙,曹今乐也不多打扰,只是感叹一句厉害,然后在一旁看下去。
她的“厉害”是一句客套性的厉害。曹今乐也会骑马,虽然没有引导过奔马的活动,但想来差别不大,无非就是跑。她所感慨的是万马追逐其后的气势,自己心里也起了一些念头。
而何西默默地看着视频中骑者踏马而来,身姿轻盈稳健,微扬头颅,嘴角噙着笑意。她确实厉害。
除了控制自己的节奏与速度,后面的马群竟也能一同稳步向前,保持合适的距离和步调,并驾齐驱。这是一趟完全陌生的路线,却没有马匹焦躁不安,跑得过慢,过快,就好像它们早已经历过千百次演练,亲密无间。
何西差点以为对方才是马场主的女儿。
然而她没有做出任何评价,因为后面有一座高度出乎寻常的山丘。等到领头的骑者绕行,这一淹没雪地的黑色潮水将撞击丘陵的一侧,平缓的潮水将挤压成一块,很可能发生冲撞。
骑者的决定要快,早点选择方向,越晚,到时候留的通道越狭窄。
然而她却看见,那一刃撕裂白色布匹的刀尖,直直地朝雪丘正中心走去——她要干什么?何西悚然,马群在这么陡的坡上奔跑,有极大的概率出意外,这是自然的限制,不会为任何意愿和技巧更改!
“阿妈!”
她回头大叫,一瞬间想哭,为很多事,又赶紧回头盯着屏幕——
下一秒,头马载着骑者迈步向前,一点黑色侵入雪白的丘陵。足迹笔直一串,位于正中心,与山丘构成完美的轴对称图形。
与此同时,马匹在踏足丘陵的瞬间,高昂头颅,一阵长鸣。
前所未有的事情发生了:其后的马匹如有灵性,以此线为界左右分开,绕过雪山两侧继续奔跑,恍如摩西分海,一分为二,随之继续流淌下去,浪潮汹涌不息。
正中央,纯黑的马匹缓步前进,径直朝山顶走去,骑者握住缰绳,神色平静。两侧,天马夹道前行,饶有秩序。
飞行器悬于高空,所有的观者屏息,看着潮水奔涌中,她不疾不徐,朝着上方一点点登顶。
近了,近了,未曾造访过的雪山洁淨无瑕,一人一马成为其中最刺眼的颜色。直到她位于最高峰,只差一次俯冲,自山顶疾驰而下,重新拿回领头的身份。然而,骑者引导着马匹在此刻转身。
飞行器里只有她端坐的背影。而更前方,万马前仆后继,为她开道,川流不息。
她此刻居高临下,俯视一切,将山脚下的马群动向一览无余!
何西的惊呼声戛然而止。她突然想到昨天阿妈说的话。
‘你们姑娘都是很好的,不要紧的何西。’
一片雪雾,二分潮水,以及,万马奔腾。
谢为知静静观赏眼前的一幕。
原先被她甩在身后的雪霰朝她扑面而来,日照下水雾翻涌,马群在其中若隐若现。谢为知突然想起来,古文中,野马不一定是马,还可能是一种游动的薄云,或水蒸气。
群马走过的地方,水汽朦胧。
轰隆声终于捕捉住了她,从耳后,到眼前。此刻,谢为知终于能转头,好好欣赏这千万匹鼓手奏响的战歌,看群马疾驰而下,四蹄颤地,深色的鬃毛摇曳,看这自然的伟力。
头马耸了耸鼻子,尾巴一扫,拂过谢为知的小腿,谢为知低头摸了摸它的耳朵。
离开的马群怎么办?会朝哪个方向跑去?万马奔腾就在此刻结束了吗——它们不会离开。
耳边躁动的鼓点逐渐变得舒缓,原本疾驰的骏马,此刻也放慢了步履。以雪丘为休憩点,等大部队彻底环绕丘陵,两路彙合时,它们便以雪丘为中心开始缓步绕圈。
从上方来看,黑色、棕色、白色如旋涡一样流动,中间还有小型的湍流,构成一幅凡高星空般的图景。
一个逗号,一个短暂的停歇。然而下一秒,头马载着谢为知驰下雪山。等她即将彙入马群中时,前方的马匹再次一分为二,裁开一匹深色的绸缎。
在这条群马空出的雪道中,她从马蹄驻足过的雪地,踏入另一块洁淨的雪地。
不走回头路,继续进军!
于是所有人沉默地注视着黑色的潮水再次被唤醒,欢歌一般覆上一座又一座雪丘。潮水以一人开道,万马同行,无比锋利,又无比威严。
怎能这般威严!
几乎叫人醉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