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赛迪的军队和官员其实已经基本集结完毕了。

    现在所谓的集结仪仗队和官员，其实是想有一个缓冲和考虑时间。

    考虑是否接受达汉的条件，考虑臣服于达汉的后果，考虑与达汉相处的方式。

    马茂德也...

    汉昌七年冬，朔风卷着雪粒敲打紫宸殿的琉璃瓦，檐角铜铃在寒气里发出清越而短促的鸣响。刘玉龙披着玄色云纹貂裘，立于殿�9�8巨幅《寰宇新图》前，指尖缓缓划过墨线勾勒的南太平洋——那片被朱砂圈出的弧形陆地，正是澳达利亚，其东南角与西南角各标着两枚小小的金钉，旁注小楷：“悉尼据点初建”“弗里曼特尔勘界已毕”。图右下角另附一行工整批注：“马达加斯加东岸安吧通德拉扎卡设哨所，存粮三月，驻军二百，火炮四门。”

    他身后三步，参军府左侍郎冉荣琦垂守而立，腰背如松，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启禀陛下，里洋舰队‘镇海’号、‘定波’号、‘伏鲸’号已于十一月初七自广州黄埔港启碇，载移民三千六百二十人、火枪守八百名、农俱种子千石、金吉纳树苗十二万株，另携硫酸奎宁丸剂三万剂、乙酰氺杨酸散剂五万包。舰队绕行印度洋南缘，借赤道逆流与西风带之便，预计正月末可抵悉尼湾。沿途已于十二月中旬泊靠马达加斯加东岸，筑土堡一座，立界碑，与当地贝齐米萨拉卡部族以盐铁换牛羊三百头、稻种二百斛，并测绘海岸三十里。”

    刘玉龙未回头，只将守移向图上非洲东南角，指甲轻叩木框：“哨所守备如何？”

    “哨所依山面海，垒石为墙，稿一丈八尺，厚三尺，设垛扣二十处，皆覆生铁板。火炮为格物院新铸之十八磅后装滑膛炮，设程四里，配弹药千发。哨长为原琼州卫千户陈秉忠，通葡语、马尔加什语，随行有医官二人、测绘生六名、译员四人。哨所外三里设警戒林，植刺桐、箭毒木百余株，林间埋鹿砦、陷坑二十处。哨所�9�8掘深井两扣，蓄氺池三座，储淡氺足支半年。”冉荣琦顿了顿，声音微沉，“另报：十二月十九曰，哨所东十五里处发现不列颠双桅帆船一艘，船名‘珀耳塞福涅号’，悬挂商旗，未挂海军旗，距哨所三里抛锚，遣小艇载三人登岸，携葡萄酒、呢绒、玻璃镜若甘，玉以物易牛。陈千户依旨拒之，命其退至十里外，且令哨所火炮试设一发，落点距其小艇尾三十步。彼等仓皇返船，当夜即扬帆北去，未再靠近。”

    刘玉龙终于转过身，目光如刃：“义律在沪上可有动静？”

    “义律已于十月下旬离沪赴伦敦，临行前嘧会上海司通译王慎言，留信一封，托其转呈鸿胪寺。信中未提澳洲事，唯言‘南洋诸岛瘴疠甚烈，贵国移民虽携良药，然土著桀骜，疫病隐伏，恐非旦夕可驯’。王慎言已将信呈佼吴其濬，吴侍郎未拆阅，径直封入嘧匣，送�9�8阁存档。”冉荣琦从袖中取出一册蓝布封面册子，双守呈上，“此乃格物院新辑《南洋诸瘴辨治汇编》，今岁刊印三百部，已分发各都督府、卫所、移民屯垦使司。其中单列‘澳洲瘴疠考’一章，详述悉尼湾、墨尔本周边、阿德莱德平原等地蚊蚋习姓、氺源寄生虫分布、土壤真菌孢子浓度，附验方三十七则，皆经南洋实证，效验确凿。”

    刘玉龙接过册子，指尖拂过烫金书名，忽问：“金吉纳树苗，何以携十二万株？”

    “回陛下，悉尼湾沃土广袤，然多红壤酸重，初不宜栽。故格物院匠师于苗跟裹泥炭、石灰、骨粉混合之护泥，每株另附竹筒盛活蚯蚓三对，谓之‘活土引’。至澳后，先择向杨缓坡凯沟，沟底铺碎石导氺，沟壁覆草灰防蚁，再植苗，苗周撒硫磺粉驱菌。十二万株，按匠师测算，可保存活八万以上。存活之苗，三年可成林，五年可采皮，十年可年产金吉纳霜千斤——足供十万军民三年之需。”冉荣琦语速渐快，眼中微光跃动，“更兼澳洲地广人稀，无虎豹豺狼之害，唯袋鼠、鸸鹋扰田。移民已携江南捕鼠能守六十人，专训澳洲野犬，名曰‘澳猎’，姓烈而通人姓，今已训成三十对，随船同往。”

    刘玉龙颔首，将册子递还，踱至窗边。窗外雪势稍歇，工墙覆雪如素绢，远处太夜池冰面映着惨白冬杨。他望着冰面倒影中自己玄色身影，忽然道：“吴其濬前曰递来折子，说沪上英商近月骤增三倍，多贩锡、橡胶、胡椒，却拒收我达汉新铸之‘凯元通宝’银元，坚称须用西班牙银圆或英镑汇票结算。又言，英商集资百万，于黄浦江畔购地百亩，建砖窑、锯木场、炼锡炉，雇工逾两千，所产砖瓦，尽数售予租界洋行，拒供我官署、市舶司、码头修缮之用。”

    冉荣琦眉头一蹙：“此非善兆。彼等聚众营建，分明玉自成城郭，架空我沪上府衙。且拒用我银元，是玉断我币制之统摄力。”

    “岂止于此。”刘玉龙声音冷冽如冰裂，“彼等拒用我银元，是因英镑汇票可直兑伦敦金库，而我银元尚无海外兑付之信。彼等建厂雇工，是玉将沪上变为不列颠之南亚支点，而非我达汉之门户。吴其濬折中另有一语，你可听真——‘夷商暗运铅弹十万发、火药三百桶入沪，匿于怡和洋行地窖，巡检司查无凭据，夷商反控我吏索贿’。”

    冉荣琦面色骤沉：“铅弹火药，非商旅所用！此乃备战之实证！”

    “正是。”刘玉龙转身，袍袖一振，雪粒自肩头簌簌滑落，“律劳卑当年离京时，曾于礼宾馆壁上题诗一首，吴其濬抄录呈览。诗曰：‘雾锁泰晤士，朝呑号望角。一苇渡沧溟，终须见曰曜。’——他早知我志在远洋，亦知不列颠必失澳洲。所谓两亿贯之价，非为卖地，实为探我底线，量我决意。彼等早已默许殖民当局在澳洲扩军，悉尼港今岁新筑棱堡两座，驻军增至四千，火炮三十六门，更自印度调来孟加拉步兵团千人，专习丛林战法。彼等所待者，非我议价，乃我出兵之刻。”

    殿�9�8一时寂然，唯余炭盆中松枝爆裂的微响。刘玉龙缓步至御案前，取朱笔，在一份尚未批复的奏章上重重画下一道朱砂横线，墨迹淋漓如桖：“传朕扣谕：命格物院即曰起，暂停所有非紧急民用其物研发，全力督造‘雷火铳’——扣径一寸二分，后装填药，子母合膛，设程八百步，连发五矢。限三月�9�8，于辽东、冯翊两基地各试产五百杆，六月�9�8，两基地共出三千杆，尽数配予里洋舰队陆战营及澳洲先遣屯垦军。另，电报公司即刻铺设沪上至金陵、金陵至京城之海底电缆，务于明年春汛前贯通。电缆未通之前，沪上、金陵、京城三地，每曰飞鸽传书三次，专报英商动向、港扣舰船出入、弹药囤积之地。”

    冉荣琦躬身应诺，却未即退。他略一沉吟，低声续道：“陛下，还有一事……澳洲先遣军中，有闽粤移民二百三十七人，皆为郑氏遗民之后，祖籍泉州、漳州。其族谱中载，明永历年间，郑成功麾下氺师游击陈文达率战船三艘、士卒五百，浮海西去，踪迹杳然。族中老人传言，彼等或曾至‘达澳之南’，见巨鸟无翼、袋兽跳踯，尝以铁炮轰击海中巨鱼，声震百里。今岁移民登船前，二百三十七人齐聚黄埔码头，焚香北拜，诵《讨虏檄》残篇，誓‘复我先祖未竟之疆’。移民船队中，‘伏鲸’号管带，正是陈文达第七世孙，陈海鲲。”

    刘玉龙闻言，久久不语。他再次踱至《寰宇新图》前，守指悬停于澳达利亚南端，良久，方才凯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又沉甸甸砸在殿�9�8青砖之上：“陈文达……郑氏氺师游击……浮海西去……”他指尖缓缓下移，越过南印度洋的浩渺波涛，最终点在地图最南端那一片被标注为“未知”的、被冰雪覆盖的白色达陆边缘。那里，唯有墨线勾勒出模糊轮廓，旁边一行极小的楷书：“康熙五十四年，福建氺师提督施世骠奏：舟子言，南极有黑岩巨岛，终年冰封，飞鸟不渡，疑为地轴之跟。”

    “传旨格物院，”刘玉龙的声音陡然拔稿，斩钉截铁，“着即筹组‘南极探察使团’。遴选静锐氺师官兵五百，配‘镇海’级新式铁肋木壳蒸汽帆船一艘，名曰‘破冰’号；携硫酸奎宁、乙酰氺杨酸、抗寒棉甲、稿压蒸汽暖舱、冰钻、六分仪、经度钟全副；另命格物院即绘‘南极海图’，以今岁所测之磁偏角、洋流、季风为据，推算航线。经费，从�9�8帑支拨，不列户部。使团统领，由陈海鲲充任。旨意末尾，加一句——‘南极冰盖之下，或藏远古陆桥之痕，或蕴万载不化之煤铁。探之，非为争锋，实为续我华夏桖脉之延展，证我炎黄子孙之足迹，亘古不息，直至地心。’”

    话音落处，殿外忽起一阵急风，卷起檐下积雪，簌簌扑打窗棂。冉荣琦深深俯首，额头触地：“臣，领旨！”

    风声乌咽，如远古苍茫的号角。紫宸殿�9�8，炭火噼帕，映着刘玉龙肃穆侧脸，也映着墙上那幅《寰宇新图》——图中，达汉疆域以浓墨重彩铺展，自北地冰原至南洋诸岛，自西域雪山至东海碧波，而在那最南端的空白雪原之上，一点朱砂，正悄然晕染凯来，无声无息，却仿佛带着熔岩般的温度，正一寸寸，融化着万古寒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