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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娱1981:俗人的悠闲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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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娱1981:俗人的悠闲人生: 第三百七十二章 重回内地

    周慧敏走后不到半个钟头,门锁就传来了钥匙转动声。
    温美玲拎着两大袋食材推门进来。
    一抬眼,就看见伍六一窝在沙发里,正看着TVB的午间新闻。
    她连忙换了拖鞋,挨着沙发边坐下,身子往他那...
    维多利亚港的夜色在玻璃幕墙外流淌,像一匹被风揉皱的墨蓝绸缎。伍六一指尖捻着半颗荔枝核,在窗边站了许久,直到楼下中环街角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把半岛酒店顶层的走廊映成一条浮动的光河。
    他没开灯。
    套房里只有床头一盏暖黄壁灯,在地毯上投下斜长的影子,像把未出鞘的刀。
    门铃响了第三声时,他才转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唐梁美,手里拎着一只青灰色布包,肩线绷得笔直,发尾还沾着雨气——方才那场骤雨来得急,她大概是从《时报》社一路走来的,连伞都未来得及撑。她没穿高跟鞋,换了一双素面黑布鞋,鞋尖微湿,裤脚也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打扰了。”她声音比白天宴席上低了两度,不带半分主编腔调,倒像邻家姑娘借盐借醋时的语气,“我路过半岛,顺路把样刊送来。”
    伍六一侧身让开。
    她进门后没往沙发走,反而径直走向茶几,把布包搁下,解开系绳,取出三本薄册。纸张泛着新油墨的微香,封面是哑光白底,左上角一枚朱红篆印:“《金山梦》港版试读本·内部校样”。
    “邹先生批的加急印制,今天下午刚下机。”她顿了顿,抬眼看他,“只印了两百本,没发报摊,也没走渠道,全在报社内部传阅。我挑了三十本,分给了几位老编辑、两位书评人,还有……莫文谦。”
    伍六一接过一本,指腹摩挲封面,触感粗粝而温厚,像岭南老榕树剥落的皮。
    “为什么是三十本?”
    “因为……”她忽然笑了,眼角细纹舒展,“三十个人里,总该有一个人,愿意把书从头翻到尾,不看标题,不看作者简介,不看腰封推荐语,就当它是一本陌生人的手稿。”
    伍六一低头翻页。
    铅字排得密,留白少,页眉处却用钢笔小楷补了几行批注——不是编辑惯用的红笔圈点,而是淡青墨水,字迹清瘦有力:
    > P.17 “潮汕话‘落南洋’不单是动词,更是动宾结构:落,是坠入;南洋,是深渊与蜜糖共存的海。”——此处方言考据极准,非亲历者不能道。
    >
    > P.42 “金山客跪在旧金山海关码头,掌心贴地,额头未触砖——因怕惊扰脚下埋着的同乡白骨。”——此句无一字写痛,而痛彻骨髓。
    他指尖停在第三处批注旁,那页正写到主角阿炳在唐人街当铺典当祖母绿耳坠,当票背面印着英文“Pawn Shop”,而他在“Pawn”字上用指甲反复刮擦,直到纸面起毛,露出底下一层更旧的、泛黄的汉字底纹:“押”。
    ——那是五十年前粤海关誊抄的旧式押契模板,早已废止,只在极少数族谱夹层里存有残片。
    伍六一合上书,抬眼:“你写的?”
    唐梁美摇头:“莫文谦。她今早交来的。说……怕您以为香江没人懂您写的什么。”
    伍六一没接话,只将书轻轻放回布包,又伸手取过第二本。
    这本扉页空白,但内页折角处密密麻麻全是便签纸条,每张都只写一个词,用不同颜色圆珠笔标注:
    > 【船票】P.5 —— 1923年加拿大《华人移民法》修正案后,真正有效的赴加船票仅存三条航线,其中两条经停横滨,第三条绕行苏伊士,耗时四十七天。此处写“从上海直航温哥华”,时间对不上。
    >
    > 【金矿】P.89 —— 内华达山脉金脉已于1880年代枯竭,1920年代华人矿工实则多转为铁路养护工或果园帮佣。文中写“淘金热未退”,属善意误记。
    >
    > 【祠堂】P.132 —— 新会陈氏大宗祠1925年重修碑文载,当年捐资名单中确有“旧金山陈炳勋”之名,金额两千美元,位列第七。此人是否即书中阿炳之父?待查。
    伍六一数了数,二十三处批注,十七处考证,六处存疑。没有一句评价,没有一处否定,甚至连“建议修改”都没提——只是把历史褶皱里的沙砾,一颗颗捧出来,放在光下。
    他抬头,发现唐梁美一直看着他,目光沉静,像一泓雨前古井。
    “她查这些,花了多久?”
    “三天。”她说,“昨夜两点,她还在图书馆缩微胶卷室,查1924年《大公报》北美版。”
    伍六一忽然想起饭局上那个添茶时指尖微颤的姑娘。她倒茶的手稳如尺,可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青色血管微微搏动,像一张绷紧的弓弦。
    “她不怕惹麻烦?”
    “怕。”唐梁美轻声道,“可更怕错过。”
    伍六一沉默片刻,忽然问:“《明报》那篇社评,你们报社怎么看?”
    唐梁美没立刻答。她弯腰,从布包最底层抽出第三本书——比前两本厚许多,硬壳精装,烫金书名《市井录:香江通俗文学百年手札》,扉页有手写赠言:“赠伍六一先生,聊作补白。唐梁美敬呈。”
    “这是我的新书,月底付印。”她翻开扉页后一页,指着目录第三章标题:“第三章,《才子之茧:从《新晚报》副刊到《明报》武侠版》”。
    “里面写了什么?”
    “写了谢学先生如何在1956年暴雨夜,冒雨骑自行车送三万字手稿到印刷厂,只为赶上午报副刊截稿;写了他1967年股灾后,偷偷把自家房产抵押,垫资救活濒临倒闭的《明报》;写了他八十年代初,坚持在武侠小说里插入真实史料注释,哪怕被读者骂‘扫兴’,仍逐期附上《宋史·兵志》引文。”
    伍六一翻到那一页,果然见一段铅字旁,密密麻麻贴着三张泛黄剪报:一张是泛黄的旧报纸照片,标题《谢学先生自掏腰包补贴副刊》;一张是银行抵押合同复印件,签名处墨迹已晕染;第三张竟是手绘草图——谢学伏案疾书,窗外闪电劈开夜幕,桌上摊着《资治通鉴》与武侠稿纸,稿纸边角写着小字:“此处‘铁甲船’应为‘蒸汽轮’,查《申报》光绪廿三年六月廿七日”。
    “所以……”伍六一合上书,“你送这本书,不是为了辩解?”
    “是为了提醒。”她声音很轻,“才子不是贬义。茧不是牢笼。谢学先生用一生织茧,不是为了把自己困死,而是等一场火——等读者自己烧穿那层丝,看见里面跳动的,和我们一样的心。”
    窗外,港岛灯火渐次盛放,中环写字楼群亮起整面玻璃幕墙,像一块块悬浮的琥珀,凝固着无数个加班至深夜的身影。远处太平山顶,一架直升机掠过云层,探照灯扫过海面,瞬间照亮一片粼粼碎银。
    伍六一忽然想起白天饭局上,倪聪转酒杯时,杯底折射的光斑在桌布上跳动,像一尾濒死的鱼。
    “你说……”他望着窗外,“如果真有人想烧穿那层茧,该用什么火?”
    唐梁美没答,只从包里取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在《金山梦》校样扉页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 “真正的火,从来不在读者手里,而在作者心里。——唐梁美,1981年7月18日,于维港雨夜。”
    墨迹未干,门铃又响。
    这次是邹怀文。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一人抱着个檀木盒,另一人拎着只老式皮箱。邹怀文没进门,只站在门口,朝伍六一点点头:“荣老的意思,这箱子先放你这儿。”
    伍六一打开皮箱。
    里面没有钞票,没有支票,只有一叠A4纸,首页打印着嘉禾电影公司抬头,标题是《英雄本色》联合投资协议(草案),乙方栏空着,甲方签字处却已压下鲜红印章——嘉禾影业有限公司,法人代表:邹怀文。
    再掀开檀木盒。
    盒底铺着绒布,上面静静躺着两份文件:一份是《僵尸先生》摄制组预算明细表,另一份是《警察故事》海外发行权预授权书。
    所有条款空白处,都已用蓝墨水填好——投资方:伍六一;出资额:港币八百万整;回报方式:按票房净收益比例分成;违约责任:甲方单方面终止合作,须赔付乙方双倍定金。
    最末页,邹怀文亲笔补了一行小字:“另附说明:若《英雄本色》票房破千万,嘉禾愿以原价收购伍先生所持全部股份,并额外赠送导演吴宇森先生新片优先投资权。”
    伍六一合上盒盖,檀木清香幽幽浮起。
    邹怀文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昨天晚上,倪聪给我打电话,说了两句话。”
    “什么?”
    “第一句,‘唐梁美这丫头,比我更懂什么叫‘文以载道’。’”
    伍六一挑眉。
    “第二句……”邹怀文顿了顿,目光扫过茶几上那三本样书,“他说,‘让那个内地小子,把《金山梦》全本寄十套到《明报》编辑部。’”
    “就这?”
    “就这。”邹怀文笑了笑,“他还说,要是真如你所说,香江文学只有市井没有山河,那他宁可做个守城门的老卒,也不做登泰山的狂生。”
    走廊灯光忽然暗了半瞬,又亮起。
    伍六一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雨不知何时停了,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涌进来,吹动《金山梦》校样扉页上唐梁美的墨迹,那行字微微颤动,像一簇将熄未熄的火苗。
    楼下维港水面,一艘货轮正缓缓离港,船尾拖出长长的银白色航迹,仿佛把整片黑暗切开了一道口子。
    他忽然想起白天莫文谦添茶时,腕间那只银镯滑落半寸,露出内侧一行细小刻字——不是英文,不是繁体,而是简体汉字:
    > “海阔凭鱼跃”
    字体稚拙,像是少女初学书法时,用针尖一点点刻上去的。
    伍六一没回头,只把窗缝推得更开些。
    风更大了。
    他听见远处中环街头,有年轻女孩骑着单车掠过,车铃叮当,笑声清越,混着海风飘上来,竟盖过了整座城市的引擎轰鸣。
    那声音撞在玻璃上,碎成无数晶莹的音符,又顺着窗缝钻进来,落进他耳中,落进他心里,落进他袖口深处——那里,静静躺着一张未拆封的机票,目的地:深圳。
    返程日期,是七月二十三日。
    航班号后面,他用铅笔添了行小字:
    > “带十套《金山梦》,给谢学先生。”
    窗外,第一缕晨光正刺破云层,把维港染成流动的金箔。
    而海平线尽头,一艘渔船悄然升起桅杆,帆影如刃,劈开墨蓝水色,驶向尚不可见的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