螭龙真君: 第186章 洞穿阴冥
九云鼎一成,江隐段时间内便再无其他事情了。
护身护道的法术神通需慢慢修行,他打算先梳理一遍自身所修之法,将之整理一遍再说。
他从开智到结丹,不过短短几年时间。这一路行来,不能说是顺风顺水,...
青碧流光破开江雾,如一道初生的春水剑气,直刺太湖方向。江隐龙躯未展,只凝作丈许长的一线青影,在云层低处贴着水面疾掠。风从耳畔掠过,却似有形之物,轻轻拂动他额前新长出的龙须——那须梢已不再僵直,柔韧如丝,末端微卷,随呼吸明灭,仿佛一盏盏悬于九天之外的星灯。
他飞得不快,却极稳。每掠过一处洲渚,便见水波自动分作两道,如臣子伏拜;每经过一座古渡,便有停泊的渔舟无风自摇,船头所向,皆朝他来路微微颔首。这不是神通显化,而是金丹七转之后,天地水元对真龙血脉本能的应和。江隐自己也察觉到了——他体内那颗幽蓝金丹,此刻正缓缓沉入下丹田,却并未静止,而是如一轮微缩的月轮,在经脉中循着某种古老节律徐徐转动。每一次转动,都引得周遭三里之内水汽升腾、聚散如呼吸,隐隐结成半透明的螭龙虚影,盘绕于他身侧,旋即又散入风中。
这便是龙心已成、水德初备之相。
可就在此时,他忽觉尾尖一热。
那截与桃根纠缠的枝桠,竟在高速飞行中悄然灼亮!满枝桃花非但未被罡风摧折,反而愈发娇艳,粉瓣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芒,仿佛花瓣内里藏着无数细小的金砂。更奇的是,每一瓣飘落,都不坠入水中,而是在离水面三尺之处悬停一瞬,继而倏然化作一点微光,没入水底深处。
江隐神识微探,顿觉一股温润木气自尾尖逆冲而上,直抵心口——正是肝脏木府所在!那里尚是一片混沌虚窍,唯有几缕青气游走不定,如初春冻土中将破未破的嫩芽。可此刻,那桃气所至,虚窍竟微微搏动,似一颗将醒未醒的心脏,在胸腔深处发出第一声轻叩。
“果然……”他心念微动,“桃根所系,不在形骸,而在命格。”
他忽然记起《伏龙坪志异》残卷中一句断语:“伏龙坪下埋旧骨,桃根千载引龙魂。”当年他初得此卷,只当是乡野附会,如今想来,那桃根根本不是偶然缠上龙躯,而是早已等了千年——等一具石胎螭龙,等一颗龙心初萌,等一次金丹七转的天地契印!
念头刚落,前方云气骤然翻涌。
并非雷劫将至的灰霭,而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水云,自太湖方向滚滚而来,遮天蔽日,压得江面如覆玄铁。云中不见雨,却闻水声——非是潺潺,而是万斛激浪撞上礁岩的轰鸣,混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呜咽的嗡响,仿佛整座太湖正被人以巨杵搅动,湖底淤泥翻涌,千年沉尸翻身。
江隐身形一顿,悬于半空。
墨云之中,缓缓浮出十二点幽绿磷火,排作北斗之形,火光摇曳间,映出十二尊披鳞甲、持长戟的夜叉水将。他们面目模糊,唯有一双眼睛燃烧着惨绿焰光,戟尖垂落,滴下的不是水,而是凝滞如胶的黑血。血珠坠入江中,立时蒸腾起尺许高的腥臭白烟,所过之处,芦苇枯槁,鱼虾翻白,连江水都泛起一层油腻的虹彩。
为首者甲胄最重,肩扛一柄锯齿长刀,刀脊上嵌着七枚黯淡的龟甲碎片。他缓缓抬头,面甲缝隙中透出两点幽光,声音如锈铁刮过石板:
“伏龙坪螭龙江隐,擅闯太湖水域,拒不应召,藐视水府律令。奉太湖水君敕命,即刻缚拿,押赴鼋宫受审!”
话音未落,十二夜叉齐踏一步,脚下江面轰然炸开十二道水柱,如十二条怒龙昂首,张口喷吐出浓稠黑雾。雾中幻影纷呈:有断首将军提刀咆哮,有溺死妇人怀抱空襁,有沉船桅杆刺破水面……皆是太湖百年以来沉没于水底的怨魄所凝,阴寒蚀骨,专污金丹清气。
江隐却未退。
他静静望着那柄锯齿长刀上的龟甲碎片,眼神渐冷。
——那是老龟的甲。
三年前,老龟为护他逃离伏龙坪,独挡水府追兵,被这夜叉统领一刀劈落左肩甲片,至今还留着一道深可见骨的旧伤。那伤处每逢阴雨便渗出腥黄脓水,老龟却总笑呵呵说:“不碍事,老龟我甲厚,漏点水不算什么。”
原来,连这点残甲,都被取来铸入凶兵,镇压水煞。
江隐缓缓抬起右爪。
五指舒展,指尖萦绕起五色微光:太和真水的温润青光、地气毒心的幽暗赤光、飞星点灵的锐利白光、寒露的凛冽蓝光、坤髓血煞的厚重黄光。五光流转,最终融为一线澄澈银辉,如月华凝练,无声无息,直刺那夜叉统领眉心。
“你认得此光么?”江隐声音不高,却字字如珠玉坠入静潭,“伏龙坪外,桃林深处,曾有一老龟,用这光替我挡过三十六道锁龙钉。”
夜叉统领浑身一震,幽绿瞳孔骤然收缩!
他当然记得!那夜桃林血战,老龟以残躯引开水府精锐,周身甲片尽裂,却硬是拖着断腿爬行十里,只为将一枚染血的听水螺塞进江隐爪中。那螺中封存的,正是今日江隐丹成时,所引动的第一缕太湖本源水气!
可他来不及开口。
银光已至。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鸣,只有一声极轻的“叮”,似冰晶碎裂。那银光撞上夜叉统领眉心,竟未伤其分毫,而是如水银泻地,瞬间漫过他整张面甲,渗入甲缝、钻进眼眶、游走于每一片鳞甲之下。刹那间,统领身上十二处旧伤同时迸出血光——全是三年前桃林之战所留!那些早已愈合的创口,此刻尽数崩裂,涌出的却非鲜血,而是清冽甘泉!
“啊——!”统领仰天嘶吼,声音扭曲变形,面甲寸寸剥落,露出底下一张苍老龟面——竟是老龟本相!只是双目浑浊,嘴角淌着黑涎,显然已被水府秘法炼成傀儡。
其余十一夜叉见状,齐齐后退半步,手中长戟嗡鸣不止。
江隐却已收手。
他龙尾轻摆,那截桃枝倏然暴涨三尺,满枝桃花尽数凋零,花瓣不落反升,悬浮于他周身,层层叠叠,织成一朵巨大的、半透明的桃瓣莲台。莲台中央,一缕青气袅袅升起,凝成老龟虚影——慈眉善目,圆头小耳,正朝他憨憨一笑。
“桂凝……”虚影开口,声音沙哑却温和,“莫怪他们。水府用了‘沉渊咒’,把老龟我的魂魄钉在鼋宫水眼之下,日夜熬煮……我早不是我了。”
江隐喉头微动,却未言语。
虚影抬爪,指向太湖方向:“去吧,碧云。鼋宫水眼之上,种着一株‘断骨桃’。那树根须,早与您龙脉相连。您丹成七转,它便活了。您若入宫,它自会开花——开满整座鼋宫的花。”
话音未落,虚影溃散,化作万千粉瓣,随风飘向太湖。
而那十二夜叉统领,面甲彻底剥落,露出的老龟本相亦在青光中寸寸瓦解,最终化作一捧清灰,被江风一吹,尽数落入江中,再无痕迹。
江隐沉默良久,忽而低笑一声。
笑声清越,震得江面涟漪成圈,一圈圈荡开,所过之处,墨云如雪遇沸汤,嗤嗤消散。那十二夜叉见势不妙,转身欲遁,江隐却只轻轻吐出一口丹气。
幽蓝丹气离体,瞬间化作十二滴水珠,悬浮半空。每一滴水珠中,都映出一尊夜叉倒影。倒影里,他们手持长戟,却纷纷指向自己咽喉——正是三年前桃林之战中,老龟以性命换来的最后一击所留印记。
“回去告诉水君。”江隐声音平静无波,“三日后,江隐自赴鼋宫。不必带兵,不必设阵。只请他备好一盏素酒,两副碗筷,再让那株断骨桃……开满枝头。”
言罢,青碧流光再起,这一次,再无半分滞涩,如一道撕裂天幕的惊鸿,直贯太湖腹地。
三百里水程,不过半炷香。
当他掠过鼋山岛时,岛上千年古松突然无风自动,松针簌簌而落,每一根松针尖端,都凝着一粒微小的桃瓣。当他掠过鼋宫旧址残碑时,碑上苔痕骤然褪尽,露出底下四个篆字:“伏龙待时”。
而当他的龙影终于投映在鼋宫正殿琉璃瓦上时,整座沉寂百年的水府骤然震动!不是地动山摇的震颤,而是如心跳般的搏动——咚、咚、咚——由缓而急,由弱而强。殿顶琉璃瓦片片掀开,无数粉白桃花自瓦缝中破出,眨眼间,整座宫殿便成了一座悬浮于水上的巨大桃园。
宫门洞开。
门内并非森严水牢,而是一方清澈见底的碧玉池。池中无鱼,唯有一株虬枝盘曲的老桃树,树干漆黑如墨,却缀满累累硕果——那果子通体晶莹,内里似有青龙盘绕,每颗果实表面,都浮现出一行细小金纹:
“龙心既成,桃实自满;七转功毕,鼋宫重开。”
江隐缓缓落地,龙躯盘于池畔青石之上,目光扫过那株桃树。树根深扎池底,与池水交融处,隐约可见一条纤细龙脉蜿蜒起伏,正随他丹田金丹的节奏,一同搏动。
就在此时,池水中央,缓缓浮起一盏青铜酒樽。
樽中素酒澄澈,酒面之上,漂浮着三片桃花。
江隐凝视片刻,忽然抬爪,轻轻一拨。
酒面涟漪漾开,三片桃花随波旋转,最终拼成一个古拙的“赦”字。
字成刹那,整座鼋宫轰然一震!
所有盛开的桃花同时绽放,无数粉瓣如雪崩般倾泻而下,覆盖宫墙、填满回廊、漫过丹陛……最后,尽数落于江隐龙躯之上。花瓣触鳞即融,化作温润青气,丝丝缕缕渗入他尚未长全的脏腑虚窍——肺金得润,心火得宁,脾土得培,肾水得充,而那最幽深的肝木虚窍,此刻正贪婪吞吸着最浓烈的一道桃气,虚窍之中,一株青翠小苗正破土而出,嫩芽舒展,叶脉间隐现金线。
江隐闭目。
他听见了。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而是自己体内,万千经络同时苏醒的微响——如春雷滚过冻土,如溪流初破冰层,如新竹拔节于夜半。
三日后,鼋宫将开。
而此刻,他只需静待。
静待那株断骨桃,结出第一颗真正属于螭龙的桃实。
静待那枚桃实裂开,从中走出一个……完整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