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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流年代:从1970开始种田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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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流年代:从1970开始种田养家: 第二千零三十八章 就算积德行善了

    “知道了,没事就是好事,你们……都劝着点儿小四儿,她今个去产检,没啥事吧?孩子咋样?”
    李天明正在给宋晓雨打电话,三天前,他回了固原,这边移民新村的建设已经开始一段时间了,他作为项目副总指挥,也不能一直拖着不露面。
    可人在固原,心思却都被拴在了京城,昏迷不醒的吴京,还有怀着孕的小四儿,全都成了他的牵挂。
    “医生说……还是得好好养着,这个孩子能不能保得住,看他的命吧!”
    听宋晓雨这么说,李天明也不禁......
    雪还在下,不是那种鹅毛大絮的暴烈,而是细密、绵长、无声无息的冷雨夹雪,落在屋檐上、院墙头、枯枝间,积了薄薄一层,又很快被后来的湿气洇开,变成灰白相间的泥浆色。李天明站在堂屋门槛内,手里捏着那张诊断书,纸页边缘已被他无意识地捻得起了毛边。他没再看第二遍,可那几行字却像烧红的铁钎子,一下下烫在眼皮底下:乳腺癌晚期,多发骨转移,建议姑息治疗,生存期预估——三个月至半年。
    他抬眼看向庄薇薇。她坐在炕沿,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着,像小时候在村小学升旗台上领读课文那样,可那点倔强撑不住眼尾的青灰和唇角压不住的细微颤抖。庄妍刚才跑出去时,把小棉袄拉链拉到了最顶,露出一截粉红绒领,还回头冲她妈用力挥了挥手,像只刚学会扑腾翅膀的小雀儿,浑然不知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
    “崇信电器商行”六个字,在李天明脑子里嗡嗡作响。那是庄薇薇一手一脚干起来的买卖,十年前海城第一批做家电批发的私营业主里,她是唯一一个没靠娘家、没找靠山、全凭嘴皮子和记账本硬生生撕开一条口子的女人。当年她蹬着二八自行车,后座绑两大捆电饭锅说明书,挨个供销社去敲门;后来厂子倒闭潮,她收下三百台积压的双桶洗衣机,转手拆成零件卖,硬是没让一个工人下岗。那商行账本上每一页都浸着她的汗味、烟味、还有凌晨三点熬红眼睛时泡的浓茶苦涩味。现在她说送就送,连同存折一起递过来,轻飘飘的,仿佛递的不是半生心血,而是一把旧钥匙。
    宋晓雨没接存折,只是把庄薇薇的手攥得更紧了些,拇指在她手背上反复摩挲着,像在安抚一头受惊的鹿。“薇薇,你先别想这些。”她的声音哑了,带着刚从天有家回来的疲惫和一种强行绷住的柔软,“你得吃饭,得睡好觉,得让妍妍每天看见你笑。她才八岁,记性好着呢——你哭一次,她能记住三年。”
    庄薇薇喉头动了动,没说话,只点了点头,一滴泪终于砸在自己手背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
    李天明把诊断书折好,塞回庄薇薇递来的信封里,又把信封轻轻按在炕桌上,推到她面前。“这事儿,我跟你嫂子不接。”他顿了顿,见庄薇薇猛地抬头,眼神里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才接着道,“但妍妍,我们接。从明天起,她放学不用等你接,我让振洋骑摩托去学校门口候着;周末她想去动物园,咱家那辆二手金杯车,油我加满;她要是半夜做噩梦喊妈妈,晓雨的床永远给她留半边。至于钱……”他扫了眼桌上那本蓝皮存折,语气沉了下来,“你活着一天,钱就是你的命根子,用来治病、调理、买药、请护工,一分都不能少花。等你哪天真躺下了,我亲自去银行办手续,把钱一分不少地转到妍妍名下,立公证,签协议,写清楚每一笔用途。但在这之前——”他盯着庄薇薇的眼睛,一字一句,“你得给我活着,活到妍妍小学毕业典礼那天,亲手把她的红领巾系上。听见没?”
    庄薇薇怔住了,嘴唇翕动几次,终究没发出声音,只是肩膀突然垮下去,整个人缩进宽大的棉袄里,肩膀无声地耸动起来。宋晓雨立刻搂住她,一下下拍着后背,像哄小时候的庄薇薇一样,哼起一支走调的、老掉牙的《南泥湾》。
    李天明转身进了西厢房,从箱底翻出个蒙尘的搪瓷缸子,缸身上印着褪色的“先进生产者”几个红字。他用抹布擦了三遍,倒进半缸温水,又从抽屉深处摸出个小纸包——里面是去年冬天老中医给配的安神助眠方子,黄芪、酸枣仁、茯苓碾成的细末,混着蜂蜜搓成丸。他数了七粒,放进缸子里,热水一冲,褐色药汁缓缓化开,浮起一层细密的泡沫。
    他端着缸子回到堂屋时,庄薇薇已止住眼泪,正用袖口胡乱擦脸,见他进来,勉强扯出个笑:“还喝这个啊?苦死了。”
    “苦才醒神。”李天明把缸子塞进她手里,“趁热,一口喝完。明天一早,我陪你们娘俩去省肿瘤医院,挂刘主任的号——他跟我老战友的儿子是同学,人靠谱。”他没提刘主任去年刚拒收过三个晚期乳腺癌患者,也没提挂号费得托人走后门加五千块“专家咨询费”。有些事,不必说透,做就是了。
    庄薇薇捧着温热的缸子,指尖被搪瓷的暖意熨帖着,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问:“天明哥……你还记得咱十二岁那年,偷摘李大柱家的柿子,结果被狗追得跳进臭水沟的事吗?”
    李天明一愣,随即笑了,眼角的褶子舒展开:“咋不记得?你爬上来第一件事就是甩我一脸泥,说是我跑太慢害你掉进去的。”
    “其实……”庄薇薇垂下眼,看着缸子里晃动的药影,“其实我是故意跳下去的。就为了躲你。”
    堂屋霎时安静下来。窗外雪落得更密了,簌簌声填满了所有空隙。宋晓雨没抬头,只把庄薇薇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指节泛白。
    李天明没接话,只是伸手,从墙上取下那把用了三十年的旧竹扫帚,推开堂屋门走了出去。雪地上已有薄薄一层新积,他一下一下,把门前那条窄窄的土路扫出来,动作缓慢而执拗,扫帚划过冻土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某种固执的应答。扫到第三趟时,他停下,弯腰,用冻得发红的手指抠开路边一块半埋的青砖——那是张翠娟坟前的旧砖,前年修坟时他亲手搬回来的。砖缝里钻出一簇细弱的蒲公英,茎秆冻得发紫,却顶着个毛茸茸的、尚未散开的绒球,在风里微微晃动。
    他盯着看了很久,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振邦拎着个铝制保温桶站在院门口,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团小云:“爸,饺子煮好了,韭菜鸡蛋馅儿的,您和大娘、薇薇姐趁热吃点吧?”
    李天明直起身,把青砖重新盖回蒲公英上,只留一道极细的缝隙透气。他接过保温桶,沉甸甸的,热气隔着铝皮烘着掌心。“回去告诉你妈,”他边往回走边说,声音低沉却清晰,“让厨房蒸两笼实心馒头,多放糖,今儿晚上,给妍妍当宵夜。”
    夜里十一点,庄薇薇执意要带妍妍回家。李天明没拦,只默默把保温桶里的饺子分出一半,装进干净饭盒,又从柜子里拿出条崭新的羊毛围巾——那是去年振洋媳妇织的,一直没舍得送人。他蹲下身,把围巾仔细绕在庄妍脖子上,手指触到小姑娘细嫩的脖颈,温热的,带着孩子特有的奶香。“妍妍,大伯教你个事儿。”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以后不管谁问你妈妈去哪儿了,你就说——她去打怪兽了。打一个特别厉害、藏在骨头里的小怪兽。等你期末考试再拿三个一百,大伯就带你去海边,坐真正的轮船,咱们一起帮妈妈抓它,好不好?”
    庄妍仰起小脸,黑亮的眼睛在煤油灯下像两颗浸了水的葡萄,认真点头:“嗯!我要画好多好多刀,砍坏它!”
    “对喽。”李天明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头发,起身时,眼角余光瞥见庄薇薇正望着他,嘴唇微动,却终究没发出声音。她只是抬起手,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严严实实裹住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暗处静静燃烧。
    送走母女俩,李天明没回屋,独自站在院中。雪停了,月光艰难地穿过云层,在积雪上投下清冷的光斑。他掏出烟盒,发现只剩最后一支。火柴划亮的瞬间,他看见东厢房的窗纸上,映着宋晓雨伏案写字的侧影——她在誊抄族谱,把天有名字旁边那个墨点,郑重地描成一朵小小的、完整的梅花。
    烟燃到指根,灼痛传来。李天明掐灭烟,转身推开堂屋门。桌上,庄薇薇留下的信封静静躺着,封口没拆。他拿起笔,在信封背面空白处,用钢笔写下四个字:人在,灯亮。
    笔尖悬停片刻,又添了一行小字:妍妍,大伯的灯,给你留着。
    窗外,远处传来零星几声鞭炮脆响,是哪个不懂规矩的孩子偷偷放的。李天明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寒气涌进来,吹得煤油灯火焰猛地一跳,将他佝偻的影子放大,投在对面墙上,像一株在风雪里站定的老松。
    他忽然想起张翠娟临终前说的话。那时他十七岁,守在炕前,听母亲断断续续地喘气:“天明……别怕黑……人走了,灯不能灭……灯亮着……娃就找得到家……”
    雪地反光映亮了他眼中未干的潮意。他慢慢合上窗,转身走向西厢房,从箱底取出个铁皮饼干盒。盒盖掀开,里面没有饼干,只有一沓泛黄的纸——全是这些年他攒下的,给庄薇薇写的、却从未寄出的信。每封信开头都写着“薇薇”,结尾却永远停在“此致”之后,再无下文。他抽出最上面一封,纸页已脆,字迹却依旧锋利如初。他把它轻轻放在信封上,覆盖住自己刚写的字。
    然后,他关了灯。
    黑暗温柔地漫上来。唯有堂屋供桌上的长明灯,灯芯哔剥一声,爆出一朵细小的、明亮的灯花,在寂静里,稳稳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