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好像真的老了，尤其是过年之后，频繁地招呼女儿和外孙子进宫。
    甚至，为了让这些孩子在宫里玩得开心，御花园建了大棚，宫殿改台球厅。
    也频繁地招贵妇陪她打麻将，如果能带上孩子，一起进攻玩耍更好。
    随着新年她跟顾道那一次见面，皇宫对她的限制仿佛是放松了。
    “夫君，大姐跟我说，母后又不老实了，在鼓动骆驰出来当官。”
    锦瑟的房间，顾道躺在她大腿上。
    位高权重，应酬也多，过年这段时间，几乎是天天喝。
    今天顾家各地......
    舱门外，穆萨被两名士兵架着肩膀拖了进来，后背血痕未干，衣袍撕裂处还沾着盐粒，在船舱昏黄的油灯下泛着刺眼的白。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硬撑着挺直脖颈，目光死死钉在哈立德脸上，那眼神不像是看一个同僚，倒像是一柄淬了冰的匕首，正一寸寸剜进哈立德的眼窝。
    哈立德浑身一僵，喉结上下滚动，竟发不出半点声音。
    “听到了？”白十三端起手边粗陶茶碗，慢条斯理吹了口气，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眉眼，“你刚才是不是说——只要我放你走，你就把哈立德的全部货物、船只，连同他名下三处商栈、两座铁矿、一条香料航线的契书，一并交到我手上？”
    舌人一字不漏翻过去。
    穆萨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扭头看向哈立德，嘶声道：“哈立德！你……你竟敢私通外敌，出卖大食商路命脉？！”
    哈立德额头青筋暴起，膝盖一软，几乎跪倒，慌忙扑上前去：“总督大人！我不是——那是白将军逼我的！他要杀我，要毁我全家，我……”
    “闭嘴！”白十三忽地拍案而起，木案震得茶碗跳起半寸，清脆一声响，震得两人耳膜嗡鸣，“哈立德，你刚才说‘等船离开巴士拉，再放穆萨’，这话是你说的，还是我替你说的？”
    哈立德张口欲辩，白十三已抬手止住，目光如刀刮过他面皮：“我再说一遍——我没逼你。是你自己选的。你怕穆萨回去之后灭你满门，怕他把你今日所见、所闻、所受之辱传遍大食七十二城，怕他把你当叛徒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所以你求我，用货物换活命。”
    他踱前两步，靴底碾过甲板缝隙里渗出的潮气，停在哈立德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钉凿进耳中：“你不是蠢，是怕。怕得不敢看穆萨的眼睛，怕得连撒谎都要我替你补全。可你知道最妙的是什么？”
    白十三忽然笑了，笑得极轻，极冷，像冬夜檐角坠下的冰棱：“穆萨总督刚才挨鞭子时喊疼，叫真神，可没喊一句‘哈立德救我’。他不信你。从一开始，就没信过你。”
    哈立德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晃，踉跄后退半步，撞在舱壁上，咚的一声闷响。
    穆萨却突然仰头大笑，笑声尖利刺耳，混着血沫喷在自己胸前：“好！好一个白将军！你不用杀我，也不用羞辱我——你只消让我活着回去，我便亲手斩下哈立德的头颅，悬于巴士拉城门七日！让所有商人看看，勾结异邦、出卖血脉者，该是什么下场！”
    他猛地转向哈立德，眼中血丝密布，一字一顿：“哈立德，你记住了——我若不死，你必先亡。你船离港之时，便是你族灭之日。”
    哈立德脸色灰败如死，双膝一软，终于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白十三静静看着，直到那额头渗出血丝，才缓缓开口：“起来。别磕了，留着力气写契书。”
    哈立德抬头，泪与血糊了满脸，嘴唇翕动，却发不出音。
    “写。”白十三声音不容置疑，“现在就写。我要你亲笔，盖你私印，按你右手中指血指印。写明：自即日起，哈立德名下所有商船、货仓、矿场、航线权益，悉数抵押予大乾镇海将军白十三名下，待穆萨总督安然归返巴士拉，且确认其人身无损、职权未削之后，方予解押。若中途生变，或穆萨遇害、失权、被黜，则抵押自动转为永久割让，永不追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穆萨惨白的脸：“总督大人，这条件，你可认？”
    穆萨盯着那份凭空出现的契书草稿，指尖剧烈颤抖，却死死咬住后槽牙，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我认。”
    “好。”白十三击掌两下，舱门应声而开，两名文书捧着墨砚、素笺、朱砂、印泥鱼贯而入，另有一名军医提着药箱肃立于侧，“先治伤，再落笔。哈立德，你替总督大人研墨。”
    哈立德抖着手接过墨锭，手腕一歪，墨汁泼在素笺一角，晕开一团浓黑污迹。他不敢擦，更不敢停，只机械地一圈圈磨着，墨香混着血腥气，在狭小舱室内弥漫开来。
    穆萨被扶至案前，军医迅速敷药包扎，动作干脆利落，纱布缠绕间，白十三负手立于窗边，望向窗外漆黑海面。远处史拉夫要塞的轮廓在月光下如一头蛰伏巨兽，静默无声。可白十三知道，那山巅之上，已有火把次第亮起——不是出击，而是瞭望。他们看见了港口的混乱，看见了商人纵火劫掠的火光，更看见了白十三的舰队在夜色中无声卸载重炮的影子。埃米尔没动，不是怯战，是在等。等援兵，等消息，等穆萨被赎回的准确日期——只要这位巴士拉总督尚在人世，大食各部便不会轻易撕破脸皮，将内斗摆在明面。
    这才是白十三真正要的。
    他不需要要塞立刻陷落。他需要它悬在头顶，如一把将落未落的铡刀，让所有大食人寝食难安，让哈立德再无回头之路，让穆萨回城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整军备战，而是清洗朝堂、肃清异己——因为只有铲除所有可能泄露今日丑态之人，他才能保住那层薄如蝉翼的贵族体面。
    墨干了。
    哈立德双手捧起契书，指尖血珠滴落在“哈立德”三字之上，宛如朱砂印章。穆萨接过笔，悬腕良久，笔尖饱蘸浓墨，终于落下第一划。笔锋微颤，却异常坚定。写毕，他取印泥，拇指用力按在印泥盒中，再重重摁于落款之处，鲜红印记赫然在目。
    白十三接过契书，迎着油灯细看，又示意文书验印。文书躬身细察，点头称真。
    “好。”白十三将契书收入怀中，转身看向哈立德，“你船上有几艘快桨船？”
    “三……三艘。”哈立德声音沙哑。
    “明日辰时，三艘快桨船装满清水、干粮、箭矢、火油，驶往要塞山脚。船上只许带三十人，举白旗，送信。”白十三语速极快，“信上写：大乾将军白十三敬告史拉夫总督埃米尔——尔若愿降，献城纳印，可保性命富贵；若执迷不悟，三日后，五十门重炮齐射，要塞夷为平地，片瓦不留。信末，加一句：穆萨总督安好，已订赎身之约，不日将归。”
    哈立德怔住：“这……这是假的！穆萨总督根本……”
    “谁说假？”白十三打断他，目光扫过穆萨，“总督大人，您说呢？”
    穆萨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却缓缓颔首，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我安好。”
    白十三满意点头，又对哈立德道：“你亲自去送信。记住，只准上山三百步，不可逾越。若要塞守军射箭，你便跪地高呼‘总督安好’，连呼三遍，再退。退时，若见山上有火把摇动三次，便是允你上山谈降。若无火把，你便原路返回，不得停留。”
    哈立德面如死灰，却只能点头。
    “还有，”白十三忽地一笑，笑意未达眼底，“你船上那批新购的波斯弯刀，样式精良，我看了甚喜。明早，挑一百把最好的，随信一起送上山。算是……给埃米尔总督的见面礼。”
    哈立德心头一凛——那批弯刀，刀鞘内衬皆嵌有薄铁片，刀柄暗格藏有细小火药引线，只需以特制铜针插入柄尾孔洞，轻轻一旋，瞬息爆燃，足以焚毁整间议事厅！
    他猛地抬头，撞上白十三平静无波的眼眸。
    那眼神里没有威胁，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漠然，仿佛在看一只已被钉在木板上的甲虫，正徒劳振翅。
    哈立德喉头一甜，险些呕出血来。
    翌日清晨，天光微明。
    三艘快桨船如离弦之箭，劈开薄雾，直抵史拉夫要塞山脚。哈立德一身素白长袍，孤身立于船首，手中高擎白旗，身后三十名水手皆着素衣，垂手肃立，鸦雀无声。
    山上哨塔，弓弩手早已列阵，箭镞寒光闪烁，遥遥锁定江面。
    哈立德深吸一口气，踏着湿滑石阶向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三百步，他数得极准，不多不少，停步，单膝跪地，仰头高呼：“穆萨总督安好！穆萨总督安好！穆萨总督安好！”
    山风猎猎，卷起他苍白的袍角。
    山顶寂静如死。
    他跪了足足一炷香时间，膝盖骨刺痛钻心。就在他以为今日无望之时，左侧哨塔顶端，三支火把倏然燃起，左右摇摆三下，随即熄灭。
    哈立德如蒙大赦，颤巍巍起身，双手捧起那封用金粉写就的降书，以及装着百柄弯刀的檀木匣，再次拾级而上。
    山道陡峭，两侧岩石嶙峋，灌木丛生。行至半途，忽听头顶传来一声冷笑：“哈立德，你竟敢带异邦妖物上山？！”
    哈立德悚然抬头，只见两名披甲军官立于山崖凸石之上，腰悬弯刀，面容阴鸷，正是埃米尔麾下亲信——阿卜杜拉与萨拉丁。二人身后，十数名弓手引弓搭箭，箭尖齐齐指向哈立德咽喉。
    阿卜杜拉缓步踱下，靴底碾碎一枚松果，咔嚓脆响在寂静山谷中格外惊心。他伸手，一把夺过哈立德手中降书，粗略扫过，嗤笑道：“白十三？不过是个会放火的蛮子！也配谈降？！”
    他霍然抽出腰间佩刀，刀光如电，直劈向那檀木匣！
    哈立德魂飞魄散，脱口而出：“不可！此刀乃……”
    话音未落，刀锋已至匣盖！
    “铮——！”
    一声金铁交鸣，火花四溅！
    阿卜杜拉手臂剧震，虎口崩裂，佩刀竟被匣中某物格挡，只劈开一道浅痕！他低头看去，只见匣盖内侧，赫然嵌着一块薄如蝉翼的精钢护板，边缘锋锐，正反两面皆刻着繁复云纹——竟是大乾工部秘造的“龙鳞锁”！
    阿卜杜拉面色骤变，猛地掀开匣盖——
    匣中百柄弯刀，刀鞘乌黑锃亮，刀柄镶嵌宝石，在晨光下流光溢彩。他随手抽出一把，入手沉甸，拔刀出鞘，寒光凛冽，刃口如一泓秋水，映得他瞳孔骤缩。
    “好刀！”萨拉丁亦忍不住赞叹，凑上前去。
    阿卜杜拉却死死盯着刀柄末端那个细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螺旋状铜孔，脸色越来越白。他忽然想起昨夜埃米尔密召，曾提及一种来自东方的“瞬燃火器”，其引信需以特制铜针旋动触发……
    他指尖冰凉，慢慢将弯刀插回鞘中，喉结滚动，声音干涩：“……这刀，谁铸的？”
    哈立德垂眸，声音轻如蚊蚋：“……白将军麾下，匠作监。”
    阿卜杜拉与萨拉丁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惊骇。匠作监……那是大乾皇室直属的兵器司！能得此监督造之刀，岂是寻常商旅所能染指？
    山风呜咽，卷起阿卜杜拉的披风，猎猎作响。他忽然抬手，一巴掌扇在哈立德脸上，力道之大，打得哈立德当场跪倒，左颊迅速肿起五道指印。
    “滚！”阿卜杜拉厉喝，唾沫星子喷在哈立德额头上，“告诉白十三——要塞不降！让他有本事，便来攻！”
    哈立德捂着脸，踉跄爬起，不敢再看二人，转身便走。下山途中，他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虚空。他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那百柄弯刀，便是悬在埃米尔头顶的百把利剑；而白十三，早已将他的命，与这座要塞的存亡，死死捆在了一起。
    回到港口，白十三正立于码头最高处的石垒上，身后五十门重炮已尽数架设完毕，炮口黝黑，森然指向山顶。工匠们正往炮膛内填装火药与铅弹，动作迅捷而沉默。
    哈立德扑通一声跪倒在石垒之下，额头触地，声音嘶哑破碎：“将军……他们……收了刀……也……也看了信……”
    白十三没有回头，只望着山顶那面缓缓升起的、绣着金色新月的黑色大纛，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好。”他轻声道，“告诉所有工匠——今夜子时，开始试炮。不必瞄准要塞，就打山脚那片乱石滩。”
    副将愕然：“将军，为何不直接轰城墙？”
    白十三终于转过身，晨光勾勒出他半边冷峻侧脸，眼中却燃着幽邃火光：“因为我要让他们听见——大乾的炮声，比真神的雷霆，还要响三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哈立德匍匐在地的颤抖脊背，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清晰落入每一个人耳中：
    “告诉埃米尔——这第一炮，是问候。第二炮，是催命。第三炮……便是葬礼的钟声。”
    石垒之下，海风骤起，卷起漫天沙尘，遮蔽了初升的日轮。远方要塞山巅，那面黑色大纛，在风中猎猎狂舞，仿佛一头即将被撕碎的、困兽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