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殊: 第三百七十章
张君侧的话略微让太一生水有些动容,因为他很清楚佛宗是怎么在西洲成功的。
当初佛宗在西洲借用皇权,很快就以孔雀王朝为根基在西洲迅速发展。
而在中原受挫,恰恰是因为中原王朝的皇帝并不接纳佛宗入主。
张君侧是大殊皇帝,最起码此前是大殊皇帝。
只要张君侧回到中原之后还是大殊皇帝,佛宗在中原发展似乎就能有一条新的出路。
可是太一生水并不信任张君侧,他在张君侧的眼睛里看到的只有野心。
“我把修为全都给你?”
太一生......
高赤炎没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喉咙里滚出一串干涩的咕噜声,像块被晒裂的泥巴。他坐在那张油腻腻的竹榻上,后背紧贴着墙,仿佛那墙是唯一还能托住他脊梁的东西。竹榻吱呀作响,像是随时要散架——可它比他稳。
方许就站在门口,青衫垂落,袖口干净得能照见人影。他没进门,只是把半边身子斜倚在门框上,手指轻轻叩了叩木框,节奏很慢,却像敲在高赤炎心口上。
“你还没答我。”方许说。
高赤炎喉结上下一滑,忽然咧开嘴笑了。不是那种谄媚的、讨好的笑,也不是醉醺醺的傻笑,而是一种混杂着血锈味和铁腥气的冷笑。他抬起手,用指甲刮了刮自己下巴上浮起的一层油光:“佛子大人,您真想知道?”
“嗯。”
“那就别站那儿。”高赤炎拍了拍身旁的竹榻,“坐。这榻不干净,但总比跪着强。”
方许没动。
高赤炎也不催,只是伸手从榻下拖出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底还粘着半截发黑的花生壳。他晃了晃,里头竟还有小半碗浑浊的酒,浮着几粒米渣。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在脖颈褶皱里积成一条细线。
“白犀的男人,瘦小。”他抹了把嘴,声音低下去,像怕惊扰了什么,“可白犀的女人,壮实。”
方许终于迈步进来,却没坐竹榻,只把一张歪腿的木凳翻过来,倒坐着,双手搭在椅背上,静静看着他。
高赤炎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问:“佛子大人,您知道白犀国为什么叫‘白犀’吗?”
方许摇头。
“不是因为山上有白犀牛。”高赤炎嗤笑一声,又灌一口酒,“是因为从前这儿没有牛。连骡马都没有。耕田靠人拉犁,运货靠人扛担,修城靠人夯土……女人和男人一样,都得下地、扛石、筑墙、守寨。”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那里正有一队僧兵列队经过,铜铃铛叮当响,袈裟下摆扫过街面尘土,几个孩子蹲在路边吐口水,却被母亲一把捂住嘴拽进屋去。
“二十年前,小相寺刚入白犀,第一件事就是建戒律院。”高赤炎的声音哑了,“他们说,女子不可掌权,不可习武,不可饮酒食肉,不可夜行露面……更不能与男子同工同役。”
方许眸子微敛。
“可白犀没人听。”高赤炎笑得更深了,“白犀穷,穷得连饿死的人都得自己刨坑埋自己。谁有空守你们的戒?谁敢让女人在家哭哭啼啼等男人回来喂奶?地荒了,粮仓空了,孩子饿得啃墙皮的时候,管你是佛还是魔?”
他指了指自己肚子上层层叠叠的肥肉:“这身肉,不是吃出来的。是当年替我爹扛过三百斤青石板,是替我娘挑过二百趟山泉,是替我妹妹挨过七棍鞭子换来的。我胖,因为我活着;我喘气,是因为我替别人多喘过十口气。”
方许没说话。
高赤炎把空碗往地上一磕:“后来呢?小相寺恼了。他们不打人,不杀人,就立了个规矩——凡白犀境内,女子若逾百斤者,不得入寺庙烧香,不得受僧人点化,不得听法讲经,不得为佛前供女。”
“然后呢?”方许问。
“然后啊……”高赤炎忽然压低嗓子,眼里泛起一层冷光,“白犀的女人,就开始往身上贴膘。”
方许眉峰一跳。
“贴猪油,裹麦粉,塞棉絮,捆麻绳……她们把自己装成一头猪,只为进庙磕个头。”高赤炎笑得肩膀直抖,“小相寺的和尚们,看着满堂肥婆跪拜诵经,脸上那副慈悲相,啧啧……比哭还难看。”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再后来,这规矩就变了。不单是进庙,连婚嫁、纳妾、买婢、选妓……全按这个来。越胖,越‘福相’;越黑,越‘厚德’;越壮,越‘宜室宜家’。男人越瘦小,越要找一个能扛得起他全家生计的女人。娶一个能顶三个劳力的媳妇,比娶十个只会绣花的小姐划算多了。”
方许缓缓点头。
“所以那些膀大腰圆的姑娘,不是天生如此。”高赤炎盯着方许的眼睛,“是白犀活下来的凭证。”
他忽然伸手,猛地掀开自己左袖——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深褐色旧疤,弯弯曲曲,像条僵死的蜈蚣。
“这是我十六岁那年,替父亲挡刀留下的。”他说,“刀是从背后来的,砍偏了,只划开皮肉。可那一刀要是落在我爹身上,白犀王位就早换人了。”
方许凝视那道疤。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越瘦小的男人越爱来这种地方。”高赤炎把袖子放下来,慢慢系好扣子,“因为他们在这儿能找到尊严。”
“哦?”
“在这儿,他们不用扛石,不用拉犁,不用替人挡刀。”高赤炎声音沉下去,“他们只要说一句‘我要小翠儿’,就能让一个比他还高半头的女人,跪着给他们倒酒、捶腿、唱曲儿、脱衣裳……他们可以骂,可以打,可以羞辱,可以撒尿在对方鞋面上——因为在这里,他们是爷,是天,是命。”
他忽然抬起头,直视方许:“可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
方许静待。
“那些女人,哪怕被骂得狗血淋头,被打得满脸是血,也从不还手。”高赤炎一字一顿,“她们笑着接下所有羞辱,笑着吞下所有苦酒,笑着张开腿……只因她们清楚,只要还在这家楼里,就没人敢真弄死她们。”
“为什么?”
“因为她们身后站着整个白犀的女人。”高赤炎冷笑,“小相寺不敢杀她们,地方官不敢罚她们,连高阳皇帝派来的钦差,进了石方野都得先给楼里的老鸨磕个头,才敢查账。”
方许终于开口:“所以这座青楼,不是烟花之地,是白犀最后的祠堂。”
高赤炎长长吐出一口气,像卸下了千斤重担:“没错。祠堂里供的不是神,是活人。是那些被剃掉眉毛、割掉舌头、缝住嘴巴、剁掉手指,却仍咬牙活着的女人。”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佛子大人,您知道我儿子高承乾,小时候最怕什么吗?”
方许摇头。
“他怕黑。”高赤炎声音忽然软了,“三岁那年,小相寺的僧人来王府‘赐福’,说他眉间有戾气,需闭关七日涤净魂魄。那七日,他被锁在地窖里,没灯,没水,只有老鼠爬过脚背的声音。”
方许瞳孔微缩。
“他出来时,已经不会说话了。”高赤炎望着屋顶漏下的月光,“整整半年,他看见穿袈裟的人就抖。夜里做噩梦,醒来全是冷汗,抓着我的胳膊喊‘爹,墙上有人在笑’。”
他顿了顿,声音轻如耳语:“那时候我就知道,小相寺要的从来不是白犀的香火,是要白犀的骨髓。”
方许久久未言。
窗外,月光悄然移开,屋内顿时暗了一截。那女人还在外头哼着走调的小曲,忽高忽低,像一段断续的招魂幡。
高赤炎忽然撑着竹榻站起来,膝盖发出咔吧一声闷响。他走到墙边,掀开一块松动的砖,从夹层里抽出一张泛黄的薄纸。纸角卷曲,墨迹洇开,却依稀能辨出是份手绘地图——山川走向、城防布署、粮仓位置、兵营分布,甚至标注着小相寺在各处据点的暗桩编号。
“这是白犀二十七年春,我亲手画的。”他说,“当时我刚继位,小相寺送来了‘贺礼’——十二名‘护法尼姑’,全都剃了度,穿着素袍,腰里却别着三棱刺。”
方许接过地图,指尖拂过一处朱砂圈点:“芦荻郡西岭烽燧台?”
“对。”高赤炎点头,“那是赵承泽的练兵场。他每日寅时起身,带五百人攀崖、泅渡、伏击、设伏。三年来,他亲手杀了十七个叛逃的士兵,却从没杀过一个百姓。”
“你早知他在练兵。”
“我知道。”高赤炎苦笑,“我也知道他迟早会反。可我不拦,也不敢拦。我拦了,他死;我不拦,我死。”
他忽然转身,直直望向方许:“佛子大人,您刚才说,我儿子手里有一万人的军队。”
“是。”
“可您没说——那一万人里,有三千人是我亲手挑的孤儿,四千人是战死将士的遗孤,两千人是被小相寺逼疯的农妇之子,剩下那一千……”他停顿片刻,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是我自己的亲卫。他们每个人左肩胛骨下,都烙着一朵火莲。”
方许眸光骤亮。
“那是我爹留下的暗号。”高赤炎轻声道,“孔雀王朝旧军的烙印。当年佛陀东征,灭国三十六,唯独放过我高氏一族——不是仁慈,是交易。我高氏献上圣境古卷残页三卷,换佛陀许我族百年存续。”
他忽然撩起衣襟,露出胸口——那里赫然纹着一朵赤红莲花,花瓣边缘,竟嵌着极细的金丝,隐隐组成一行梵文。
“您认得这个么?”他问。
方许俯身细看,指尖悬停半寸,未触分毫。
良久,他直起身,语气第一次带上真正重量:“圣殊莲印。传说中,唯有见过佛陀真容者,方得此纹。”
高赤炎缓缓放下衣襟,脸上再无半分猥琐怯懦,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平静:“所以佛子大人,您现在明白,为何我宁可钻妓女裤裆,也不愿在小相寺面前挺直腰杆了么?”
方许颔首。
“我不是怕死。”高赤炎声音陡然拔高,又戛然而止,仿佛怕惊醒某个沉睡已久的巨物,“我是怕我若死了,白犀就真的成了佛宗豢养的牲口——连被宰时,都要学着念阿弥陀佛。”
他忽然朝方许深深一揖,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求佛子,助我一搏。”
方许没扶他,也没应声。
他只是静静看着这个肥胖臃肿、满身油汗、跪在青楼陋室里的国王,看着他后颈上被岁月压弯的脊椎凸起,看着他指甲缝里嵌着的泥垢,看着他额角渗出的汗珠滴落在地面,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然后,方许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小镜。
镜面幽暗,映不出人影,只有一道细微金线,在镜底缓缓游走,如活物呼吸。
“明日卯时,芦荻郡烽燧台。”方许将镜子放入高赤炎掌心,“赵承泽会在那里等你。他会告诉你,昨夜,他已在芦荻郡屠尽七十二名佛宗密探,焚毁三座藏经阁,斩断小相寺东线信鸽驿站十七处。”
高赤炎握紧镜子,指节发白。
“而今晚子时,小相寺主持无果,会秘密召见白犀十二大贵族家主。”方许声音渐冷,“他们将在慈恩寺地宫,共议废王诏书。”
高赤炎猛然抬头。
“诏书写好了。”方许淡淡道,“只缺你一人签名。”
“……我签?”
“不。”方许摇头,“你去,把诏书撕了。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无果法师的袈裟扯下来,用那上面的金线,勒住他脖子,问他一句——”
“问什么?”
方许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
“问问他,当年孔雀王朝覆灭时,佛陀亲自焚毁的《涅槃真解》第三卷,如今藏在小相寺哪口钟里。”
高赤炎浑身剧震,如遭雷殛。
方许已转身向门外走去,青衫掠过门槛时,月光恰好漫过他肩头,将那道清瘦身影镀上银边。
“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他头也不回,声音却如冰锥凿入耳膜,“不是今日撕诏书的机会,是你这一生,最后一次能做回自己的机会。”
高赤炎攥着青铜镜,跪在原地,听见自己心跳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快,越来越像一面被擂破的战鼓。
外头,那个肥硕女人还在唱着不成调的小曲。
曲声忽然断了。
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闷哼,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高赤炎没抬头,却知道——方许已经出手。
下一瞬,整座青楼陷入死寂。
连虫鸣都消失了。
他慢慢摊开手掌,青铜镜中,那道金线正剧烈震颤,最终凝成两个古篆:
——圣殊。
高赤炎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砸在镜面,却未留下一丝水痕。
他忽然笑起来,笑声起初压抑,继而狂放,最后竟带着哭腔,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撞出沉闷回响。
原来,他不是不会笑。
只是二十多年来,从未真正笑过。
此刻,他笑着,流着泪,握着镜,跪在污秽之地,却第一次觉得——
自己像个王。
而远方,芦荻郡方向,一道赤色狼烟,正悄然升腾,刺破浓墨般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