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若男立刻摇摇头，“没什么大事，大家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别离开公司就行。”
    林泽阳问道：“神秘顾客么？”
    “对对对，就是神秘顾客，这次评价的比较全面，不仅仅只面向门店，而是综合性的全面性的进...
    林泽阳是被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惊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金融大厦后巷一条湿漉漉的水泥长椅上，身下盖着半截褪色的蓝布工装外套——那是他从街边修车铺顺手借来的。头顶铁皮棚檐滴着水，一滴、两滴，不紧不慢敲在搪瓷缸沿上，叮、叮、叮，像极了小时候村卫生所挂钟的报时声。
    他摸了摸额头，烫得吓人。
    不是昨晚喝多了，也不是被风吹的。是那瓶酸奶——不对，是那瓶“酸奶”。
    他坐直身子，喉头翻涌，胃里火烧火燎，手伸进裤兜一掏，指尖触到一张硬质卡片：江城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挂号单，日期是昨夜十一点四十七分，缴费金额三十八元六角。背面用圆珠笔潦草写着一行字：“你吐了三次，说胡话，叫‘大姐’，还喊‘小六快跑’。”
    他盯着那行字，指腹反复摩挲着“小六”两个字，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泥灰，像一道没愈合的旧疤。
    原来昨夜散会后，他并没回酒店。
    他在饭店后门蹲了半小时，看陈北和林红缨怎么上车——路虎发现的车灯扫过青砖墙时，像两道雪亮的刀锋。他记得自己当时攥着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火车票，硬座，次日清晨六点十七分，江城→豫省漯河。可等他抬头，路灯已全亮，霓虹招牌在薄雾里晕开一圈圈光晕，他竟站在了人民医院急诊室门口。
    护士递药时瞥了他一眼：“发烧还喝这么多酒？胃出血前兆。”
    他没吭声，只把药片含在舌根，苦味直冲天灵盖。
    现在是早上八点零三分。巷口传来环卫车碾过碎石的嘎吱声，几个穿黄马甲的工人拖着扫帚走过，没人多看他一眼。他慢慢起身，膝盖发麻，左腿外侧有块青紫，大概是昨晚撞在台阶棱角上的。他掏出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细纹，电量只剩百分之七。他点开相册——两张照片还在：一张是林红缨侧脸，逆光，发丝边缘泛金；一张是陈北低头调试相机，脖颈线条干净利落，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样式极简，却莫名眼熟。
    他忽然想起什么，手指一抖，点开微信通讯录，翻到最底下那个备注为“小六（勿删）”的联系人。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发的：“姐照片拍到了，等我回去给你洗出来。”后面跟了个咧嘴笑的表情包。
    没有回复。
    他点开语音通话，听筒里传来“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的女声，机械、平稳、毫无波澜。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一分十七秒，然后退出，打开浏览器，搜索“江城回春堂 粤省事业部 总经理助理 林泽阳”。
    页面跳出一条企业信用信息公示截图，法人代表：林红缨；股东信息栏里，“林泽阳”三个字赫然在列，出资额：零元；职务：总经理助理；任职时间：1995年7月12日。
    他嗤地笑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人。
    原来她早就知道。
    不是猜的，是确认的。他入职那天签的劳动合同背面，压着一张A4纸复印件——是他当年在豫省因倒卖广播频率被派出所训诫的记录，钢印清晰，时间是1993年8月。那纸上还用红笔圈出一句话：“当事人承认，系受陈北指使。”
    陈北。
    他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一丝铁锈味。
    不是酒气，是血。
    他抹了把脸，从长椅底下抽出一个黑塑料袋，里面是他昨夜藏好的东西：一台海鸥DF-2胶片相机（镜头盖都没卸），三卷柯达Gold 200，还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江城晚报》，头版右下角，用红笔圈出一则短讯：
    【市局破获特大跨省假药案，涉案金额逾两千万元。主犯杨天已于昨日凌晨在鲁省落网，其供述中多次提及“粤省某药业公司技术顾问”……目前该顾问尚未归案，警方正全力追查。】
    林泽阳盯着“技术顾问”四个字，指尖慢慢蜷紧。
    他当然知道是谁。
    去年冬天，在陈北家老房子的地下室，那人教他怎么把维生素C片压成“特效关节炎胶囊”，怎么给板蓝根冲剂加三倍甜菊糖冒充“回春堂同源配方”。那人抽着烟，眯着眼说：“小林啊，这世上哪有什么真药假药？只要病人信，药就真；病人不信，再贵的进口货也是毒。”
    那人姓杨，单名一个天字。
    而此刻，报纸上登的“杨天”，正被铐在鲁省某看守所的铁椅子上，脚踝肿得像发面馒头——林泽阳亲眼见过。就在三天前，他混在押解车队外围的修路工人群里，看那人被塞进囚车时，左耳垂上那颗黑痣还在阳光下反光。
    他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林红缨要给自己留个“零元出资”的职位；为什么陈北明知他来江城，却一句重话不说；为什么昨夜散会时，林红缨端着酒杯经过他身边，袖口不经意擦过他手背，腕骨温热，指甲油是淡豆沙色，像一瓣没熟透的樱桃。
    她在等他开口。
    不是等他认错，是等他开口求救。
    可他开不了口。
    他想起小六最后一次见他，是在漯河火车站货场。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绿军装，肩上扛着两麻袋中药渣——那是他们从废品站捡来的“回春堂二期生产线淘汰辅料”，打算掺进廉价膏药里卖。小六咧着嘴笑，缺了一颗门牙：“哥，等咱挣够钱，买辆桑塔纳，接大姐回老家盖房！”
    后来桑塔纳没买成，小六进了看守所。
    罪名：非法经营。
    证据：三十七张回春堂粤省分公司发货单复印件，每一张，收货人栏都签着“林泽阳”。
    他当时在拘留所隔着玻璃见小六，少年眼睛还是亮的：“哥，你放心，我没说你名字。我就说……是你教我的。”
    他没说话，只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听见自己心跳声震耳欲聋。
    现在，那三十七张单子，大概正躺在林红缨办公室保险柜最底层。和那张训诫书放在一起。
    林泽阳把报纸折好，塞进塑料袋最深处。他摸出兜里仅剩的二十块钱，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秃顶中年人，后视镜上挂着一串褪色的平安符。车子驶过江滨大道时，林泽阳看见对面楼宇玻璃幕墙上，自己的倒影支离破碎：头发乱糟糟，眼下乌青浓重，嘴唇干裂起皮，衬衫第三颗纽扣崩开了，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旧伤疤——那是去年被警察追捕时，撞在生锈铁栏杆上留下的。
    “师傅，去外贸车行。”他说。
    司机透过后视镜打量他：“哪家？”
    “就是给回春堂配车那家。”
    司机笑了：“哦，老许家车行啊！那可是咱们江城头一号财神爷，不过……”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听说今早刚被人砸了。”
    林泽阳瞳孔一缩：“谁？”
    “不清楚，俩外地口音，戴墨镜，砸完就钻进一辆没挂牌的桑塔纳跑了。砸的是展厅正中央那台路虎发现——喏，就是前天晚上陈总提走那辆。”司机摇摇头，“啧，真狠，安全气囊都爆出来了，方向盘凹进去一大块。”
    林泽阳没再说话。
    车子拐进车行所在的小街时，他看见卷帘门拉了一半，门口聚着七八个穿制服的保安，正围着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指指点点。那人背对着马路，身形挺拔，正俯身查看地上散落的玻璃碴，西装后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一把黑色枪套。
    林泽阳呼吸一滞。
    那是方汉山的人。
    他认得那枪套——去年在豫省，杨天就是用同样款式的枪套，别着把仿五四，抵在他太阳穴上，逼他签下第一份假药分销协议。
    司机停下车，林泽阳付钱下车，脚步却钉在原地。
    展厅内，那辆被砸的路虎发现斜停在展台中央，前挡风玻璃蛛网般龟裂，引擎盖凹陷下去，像被巨锤砸过。展台边缘，一盆发财树歪倒着，泥土洒了一地。而就在那堆狼藉中间，静静躺着一只银色U盘——外壳印着微小的“回春堂”水印标志。
    它不该在那里。
    车行展厅从不摆放客户私人物品。
    林泽阳盯着那只U盘，忽然记起昨夜醉倒前，陈北曾单独把他叫到走廊尽头。青年没说话，只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把笔芯拔出来，又将笔帽重新旋紧，轻轻放在他掌心。
    笔帽是空的。
    他当时以为是醉糊涂了，随手揣进裤兜。
    现在，他慢慢摸向右后裤袋。
    指尖触到金属冰凉的弧度。
    他掏出那支钢笔，拧开笔帽，里面果然空空如也——但内壁刻着一行极细的凹痕：0713。
    七月十三号。
    正是他入职回春堂的日期。
    也是小六被正式批捕的日期。
    林泽阳攥紧钢笔，指节发白。他抬眼望向展厅深处，透过碎裂的玻璃，看见方汉山的人正弯腰拾起那只U盘，放进证物袋。对方似乎有所感应，忽然抬头，目光如电，直直射向门外。
    林泽阳没躲。
    他迎着那道视线，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了点自己左胸心脏位置。
    这是他们当年在豫省地下电台学的暗号——意思是：我听见了。
    对方凝视他三秒，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一扯，随即转身离去。
    林泽阳站在原地，晨风卷起他额前一缕乱发。他忽然觉得烧退了，头脑异常清醒，连巷口梧桐叶脉的走向都看得分明。
    他摸出手机，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响到第四声，电话接通。
    听筒里传来林红缨的声音，平静，带一点刚睡醒的微哑：“喂？”
    林泽阳说：“大姐，我找到创业的方向了。”
    那边沉默两秒，问：“什么方向？”
    “做药。”他说，声音不高，却像钉子楔进水泥地，“但不做假药，也不做真药。”
    “那做什么？”
    “做病人信的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羽毛拂过耳膜：“小林啊，你终于想通了。”
    “不。”他望着展厅里那只渐行渐远的证物袋，一字一顿，“我是想通了——有些路，绕不开。”
    “比如？”
    “比如，先当半年卧底，再当三年董事长。”
    听筒里安静了许久。
    久到林泽阳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最后，林红缨说：“好。明天上午九点，来总部会议室。带上你的辞职信，还有……”
    她顿了顿。
    “带上你偷拍的那两张照片。我要亲自洗出来，挂在新成立的‘合规部’墙上。”
    林泽阳挂断电话，把钢笔重新旋紧。他转身走向街角一家照相馆，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彩色扩印”字样。推门时风铃叮当，柜台后老人抬头，花镜滑到鼻尖：“洗照片？”
    “嗯。”林泽阳从口袋掏出胶卷，“加急。”
    老人接过，随口问：“啥内容？”
    林泽阳看着橱窗里自己模糊的倒影，说：“一张是光，一张是影。”
    老人点点头，熟练地剪开胶卷头：“光好洗，影难洗啊。”
    林泽阳没答话，只从钱包夹层抽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上面是少年时代的林红缨，扎着两条粗辫子，站在豫省老家院门口，手里举着一株蒲公英，笑容灿烂得能灼伤人眼。
    他把它轻轻压在柜台玻璃下。
    老人瞥了一眼，笑道：“哟，这是你姐？长得真俊。”
    林泽阳点头，目光落在照片右下角那行铅笔小字上：
    “1987.5.12，蒲公英飞走那天。”
    他忽然想起昨夜醉倒前，陈北塞给他那瓶酸奶的瓶身上，印着一行几乎磨平的小字：
    “回春堂·初代研发部试产批次”
    生产日期：1987年5月13日。
    只比蒲公英飞走的日子，晚一天。
    林泽阳闭了闭眼。
    烧彻底退了。
    他听见自己心里有扇门，无声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