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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第一墙头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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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第一墙头草: 第四百三十一章 西苑之行(下)

    李千户这一去,快到黄昏了也没见再回来,被锁在屋里的三人也只能干等着。
    最稳重的徐时行也没心思码字了,开口道:“我们不会滞留在此地过夜吧?”
    大家都有所耳闻,嘉靖皇帝做法事时,有时候会通宵达旦,所以对青词的需求量才会那么大。
    如果袁阁老今晚回不来,那他们今夜就只能一直被锁在这里,这可就有点难受了,吃喝拉撒睡都是大问题。
    王锡爵唉声叹气的说:“数十年后,今日体验也不失为一种回忆。
    正所谓,宝剑锋从磨砺出......
    徐时行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颤,脸上那抹刚扬起的、混杂着悲喜交加的笑意顿时凝住,像被腊月北风冻住的湖面,裂开细纹却不敢碎。他下意识侧眸瞥向身侧——白榆正端坐于枣红骏马之上,玄色锦袍缀着银线云纹,腰间玉带映着春阳泛出温润光晕,发冠端正,眉目疏朗,唇角含着三分懒散、七分笃定的笑,仿佛这满街喧沸、万众瞩目,不过是昨日饭桌上一碟小菜,寻常得连筷子都不必多抬一下。
    而王锡爵则骑在另一匹青骢马上,面色沉如古井,目光扫过街边攒动的人头,又落回白榆身上,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说话。可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早知道会这样?你早就料到百姓不喊状元榜眼,偏要喊探花?
    白榆似有所感,微微偏首,朝王锡爵眨了眨眼,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送入耳中:“世侄莫恼。不是我抢风头,是百姓识货——你方才挥袖时袖口蹭了马鞍灰,徐年兄方才激动过甚,额角沁汗未拭,唯我白某人……”他略顿,抬手不轻不重掸了掸左肩,“衣冠齐整,气度从容,一看就是能镇住场子的。”
    王锡爵险些咬碎后槽牙。
    队伍行至棋盘街口,忽见前方人流骤然涌动,竟如潮水般自发向两侧退开,让出中间三丈宽道。原来是一群太学生闻讯赶来,在街心摆开一张长案,上置香炉、素酒、新墨与雪浪笺,为首者乃国子监博士李默之子李元芳,手持朱砂笔,朗声道:“恭迎三鼎甲!请赐墨宝,以励后学!”
    此乃惯例,但往年多由礼部官员引导,择其一二人题字即可。今日本该徐时行执笔,可话音未落,四下百姓便齐声高呼:“白探花!白探花!白探花!”
    声浪如雷,直震得街旁酒楼窗棂嗡嗡作响。李元芳一怔,手中朱砂笔悬在半空,进退维谷。徐时行亦微愕,随即敛容拱手:“李兄盛情,本当受之。然民意如潮,岂可逆之?荆石兄、玉京兄,何不共书一联,以彰今日盛事?”
    王锡爵眉头一跳,尚未开口,白榆已笑着翻身下马,袍裾翻飞如鹤翼,足尖点地无声。他径直走到案前,也不推辞,只向李元芳欠身一礼,伸手取过朱砂笔,略一沉吟,提腕落墨——
    上联:金殿传胪,三俊同登龙虎榜
    下联:御街策马,一城争看玉京郎
    横批:天工开物
    字迹清峻峭拔,锋芒内敛,力透纸背,偏又带着几分不可一世的洒脱,竟将“玉京”二字嵌得浑然天成,仿佛此号本就该悬于紫宸之巅。围观者中不乏通文墨者,当即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失声念出:“‘玉京郎’……这不是道家典籍里对上界仙官的称谓么?白探花这是自比紫府真人?”
    白榆搁下笔,指尖轻弹墨渍,笑道:“非也。玉京者,天帝所居之山也。今我等三人为天子亲擢,列于丹陛之下,仰承天恩,不过忝为人间‘玉京’一隅耳。若真攀上那山巅,怕是连俸米都领不到了。”
    众人哄笑,紧张气氛霎时消融。徐时行终于真正松了口气,上前执起白榆手腕,朗声道:“玉京兄此联,当为今科绝唱!”说罢,竟亲自捧起墨迹未干的雪浪笺,高举过顶,任日光穿透薄纸,映得朱砂如血,字字生辉。
    百姓愈发沸腾,有老妪踮脚高呼:“白探花明年娶亲不?我家孙女刚及笄!”
    有书生挤至前排嘶喊:“白探花!可愿收我为门生?”
    更有锦衣卫校尉混在人群中,扯着嗓子嚷:“白爷!西城巡检司缺个掌印,您啥时候来点卯?”
    白榆笑着抱拳四顾,既不允诺,亦不推拒,只道:“诸位厚爱,白某记下了。”
    队伍再行,至宣武门内,忽见道旁茶肆二楼临窗处,立着一人,青衫素净,须发半白,手持一卷《庄子》,目光沉静如古潭,正静静俯视游街队伍。白榆脚步微顿,抬头望去,那人恰也抬眸,四目相接,不过一瞬,却如惊雷劈开浮云——正是严嵩。
    白榆未施礼,亦未避让,只遥遥颔首,神色坦荡如常。严嵩亦未言语,只将手中《庄子》缓缓合拢,指尖在封皮“南华真经”四字上轻轻一叩,而后转身离去,青衫隐入屏风之后,再无踪影。
    王锡爵悄然勒马靠近,压声问:“你认得他?”
    白榆望着那扇紧闭的窗,轻笑:“何止认得。他老人家书房里那方端砚,还是我托人送去的——磨墨时总有点涩,得用温水泡半炷香才顺手。”
    王锡爵瞳孔骤缩,几乎以为自己听岔。
    此时仪仗已至白府门前。但见朱漆大门洞开,门前早已搭起一座彩绸高台,台前两列锦衣卫持戟而立,台上并排三张紫檀交椅,椅背雕着蟠龙衔珠,竟是内阁阁老规格。钱指挥亲自扶梯登台,展开一幅丈余长卷,竟是昨夜连夜赶制的《三鼎甲游街图》,画中三人策马并行,徐时行居中,白榆右,王锡爵左,而街市人物皆栩栩如生,连白榆马鞍上一粒铜钉反光都纤毫毕现。
    更奇的是,画卷最下方空白处,赫然印着一方朱红大印——“钦赐翰林院侍读学士白榆印”。
    白榆仰头一看,哑然失笑:“谁盖的?”
    钱指挥拍胸脯:“吴承恩先生刻的!说您明日就要入翰林,这印得趁热打铁,不然等礼部文书下来,怕是得排队三个月!”
    白榆摇头叹气,正欲说话,忽见府门内奔出一人,素衣布裙,鬓边簪着一朵新采的玉兰,正是妹妹白槿。她奔至阶前,仰头望着马上兄长,眼圈微红,却不哭,只将一只绣着青竹纹样的锦囊高高举起:“哥!娘说,这是她昨夜熬到寅时缝的,里头装着五谷、桃木符、平安扣,还有……还有一块你小时候摔断的乳牙!”
    白榆心头一热,俯身接过,指尖触到锦囊尚存体温,又见妹妹腕上还缠着一道未拆的素纱,显然是前几日染了风寒未愈。他忽想起昨夜父亲醉后絮叨:“你妹妹替你抄了三遍《孝经》,说是为你积福……”话未说完便鼾声如雷。
    他攥紧锦囊,声音微哑:“告诉娘,牙我收着,福她攒着,等我哪天不当探花了,回来给她买十座铺子。”
    话音未落,忽听远处鼓乐骤变,金锣三响,一声尖利悠长的“奉旨——!”划破长空。
    只见六名飞鱼服锦衣卫簇拥着一名司礼监随堂太监疾步而来,黄绫包袱高举过顶,那太监面无表情,直趋台前,尖声道:“白榆接旨!”
    众人霎时肃静。白榆翻身下马,整衣、束冠、跪伏于地。
    那太监展开明黄诏书,声音毫无起伏:“奉天承运皇帝,敕曰:翰林院侍读学士白榆,才堪大用,识见超卓。着即日起,兼署吏部文选司郎中事,仍领翰林院侍读学士衔。钦此。”
    全场死寂。
    王锡爵猛然抬头,徐时行指尖掐进掌心。
    兼署吏部文选司郎中?!那是掌天下官吏铨选、升迁、调补的实权要害!历来由二品大员兼任,且需皇帝特简、内阁副署,从无新科进士未及散馆便染指此职之例!更骇人的是——“兼署”二字,意味着不必经翰林院考核,不必待三年散馆,即刻赴任!
    白榆叩首谢恩,双手接过诏书,起身时目光扫过人群,竟在街角槐树下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鄢懋卿负手而立,青衫磊落,面带浅笑,朝他遥遥举了举手中折扇,扇面墨迹淋漓,写着四个小字:**东风已至**。
    白榆垂眸,将诏书收入怀中,再抬头时,笑容依旧温润如初,仿佛刚才那纸诏书不过是一张茶馆请柬。
    他缓步登上高台,接过钱指挥递来的酒盏,却未饮,只将酒液倾于阶前青砖,酒水蜿蜒如溪,渗入砖缝。
    “这一杯,敬诸位同年。”他举盏环顾,“十年寒窗不易,今朝同登龙门,日后朝堂相见,还望彼此照拂。”
    众人齐声应诺。
    他又斟第二盏,转向徐时行与王锡爵:“这一杯,敬两位年兄。状元榜眼,名冠天下;探花虽后,幸附骥尾。”
    徐时行郑重还礼,王锡爵沉默片刻,终也抬手一敬。
    第三盏酒,白榆却未举,只将酒盏轻轻置于案角,目光投向皇城方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最后一杯……敬这大明江山。”
    话音落,春风忽起,卷起满地柳絮,如雪纷飞。
    就在此时,西角门内匆匆奔出一名戴乌纱、着绯袍的年轻官员,正是吏部验封司主事张居正。他喘息未定,一眼望见白榆,竟不顾仪态,抢步上台,双手捧出一叠文书,声音微颤:“白兄!文选司旧档已清出三间值房,吏部印信、火漆、锁钥……全在此处!下官……下官斗胆,替您把第一份调令拟好了!”
    他翻开最上一本册子,手指点向其中一页——赫然是兵部车驾司主事、正六品、年俸九十石。调令对象栏墨迹新鲜,赫然写着:**锦衣卫西城千户所百户陈应凤**。
    白榆一怔,随即朗声大笑:“好!好!好!”连道三声,笑声清越,直上云霄。
    陈应凤是谁?是当年亲手将他从锦衣卫校尉贬为西城杂役的顶头上司!是白榆初入仕途时第一个得罪、也第一个记在心里的名字!
    王锡爵霍然醒悟,脱口而出:“你……你要拿他开刀?!”
    白榆笑意不减,只将那本册子合拢,指尖抚过封皮上“文选司”三字,轻声道:“不是开刀。是……归还。”
    他顿了顿,望向长安街上依旧未散的人潮,望向朱雀门上初升的朝阳,望向万里无云的碧空,忽然觉得,这大明的天,似乎比昨日更亮了一分。
    风过处,檐角铜铃叮咚作响,恍若宫阙深处传来一声悠长钟鸣。
    白榆解下腰间玉佩,递给钱指挥:“去,把这块玉挂在文选司值房门口。就写——‘玉京在此,百事可议’。”
    钱指挥肃然领命。
    白榆转身,牵马欲走,忽又驻足,回头望向那幅未干的《三鼎甲游街图》,指着画中自己胯下坐骑,对吴承恩笑道:“吴先生,马鞍上少刻一样东西。”
    吴承恩捋须:“哦?敢问是何物?”
    白榆眯眼一笑,指向自己心口:“刻一行小字——**此处,不坐墙头**。”
    满场静默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大笑。
    笑浪冲霄,惊起飞鸟无数。
    而白榆已翻身上马,缰绳轻抖,枣红骏马长嘶一声,踏着满地碎金般的阳光,缓缓汇入京城浩荡人海。
    身后,金榜高悬,墨迹犹湿;
    身前,朱雀门开,九衢如练;
    左右,是徐时行与王锡爵并辔而行的身影,袍角翻飞,意气风发;
    而白榆策马于中,青衫磊落,玉带生光,仿佛不是初入仕途的新科探花,倒像是久别重归的故人,轻轻拨开历史厚重帷幕,踏入那盘已落千年的棋局中央。
    风过长安,云开日朗。
    他没有回头。
    因为身后,已无须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