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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军赋: 第1299章使得还行不

    “回安部!”
    洛羽瞳孔微缩:
    “看方向是从西寨门溜进来的,可那儿不是应该有人守着吗?就算他们强攻也应该有所反应才对,怎会悄无声息溜进来这么多人?莫不是……”
    奴隶休息的地方刚好是西寨附近,往里才是种莫族人的营地,而这伙人悄悄绕过奴隶营房往里摸,摆明了是知道寨内的布局。
    两人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估计是有内奸!
    “完了,完了。”
    胡子的眼中闪过一抹慌乱:
    “如果真有内奸,那营外肯定还有更多人在等着,种莫族打......
    青崖山庄的灯火在雾中浮沉,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灰白眼瞳。山庄依山势而建,主院坐北朝南,三进院落层层抬高,最后一进紧贴断崖,崖下深谷幽黑,风过时呜咽如泣。院墙不高,却以玄铁条嵌入青石缝中,纵横交错如蛛网;角楼四座,皆覆黑瓦,檐角悬着铜铃,此刻被山风拂得轻响,却无一人应声——哨兵早被无声抹去。
    墨影未走正门。
    他们分作五路:两队攀崖,借藤蔓与凸岩为阶,足不触地,衣袍掠过湿滑石面,只余微不可察的窸窣;一队凿壁,匕首尖端淬了软甲蚀液,悄然撬开东侧耳房窗棂后三寸厚的松木板;另两队伏于庄外枯涧两侧,弩机上弦,箭镞泛蓝,专候庄内异动——若有人击鼓、鸣锣、或纵火示警,三十息内,箭雨将覆满整座主院。
    洛羽立于半山坳一块青苔斑驳的卧牛石上,玄色披风垂至脚踝,未束甲,只腰间悬一柄无鞘长刀,刀身窄而直,刃口乌沉,不见反光,却叫人望之喉头发紧。他身后三步,君墨竹执一盏青铜灯,灯焰被他以真气裹住,既不摇曳,也不外泄,幽幽映着他半边冷峻面容。
    “戌时三刻。”君墨竹低声道,“庄内换防。”
    话音未落,主院二门内果然传来靴声齐整,六名巡卒踏着碎石小径穿廊而过,腰佩环首刀,甲胄漆黑,胸前纹着一只展翅金隼——那是东宫亲卫“鹰扬营”的徽记。他们目不斜视,步伐沉稳,显然不知百步之外,死神已列阵待命。
    王刺无声掠至洛羽身侧,单膝点地,声音压得比虫鸣还轻:“西侧角楼哨已除。东院柴房后墙破开,可容三人并行。庄内共一百零七人,明岗十七,暗哨二十三,余者多聚于前院演武场及后院厢房。无女眷走动痕迹,但……”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展开一角——绢上沾着几点暗褐血渍,边缘焦黄卷曲,似被火燎过。
    “这是今晨太子车驾离开后,我手下一名墨影潜入柴房灶台灰堆里扒出来的。烧剩半截,但字迹尚可辨。”
    君墨竹凑近,就着灯焰细看。绢上是半幅药方,墨迹潦草却工整,几味药材旁注着小字:“归脾汤加减”、“参须三钱,忌铁器煎”、“服后静卧避风,三日勿见生水”。最末一行,笔锋陡然一颤,横划出一道极深墨痕,仿佛执笔者手抖得厉害,又似被人强行夺笔——那墨痕尽头,赫然一个蝇头小楷的“羽”字,未写完,只余左半边“习”形。
    洛羽瞳孔骤缩。
    他认得这字迹。
    幼时娘亲教他握笔,先描红,再临帖,最后才准他自书。她批改他的习字帖,总爱在页脚写个“羽”字作印,笔锋习惯性地向右上挑出一钩,如同雁翎初展。这绢上残字,钩锋虽断,却正是那熟悉的角度、熟悉的力道。
    他指尖缓缓抚过那“习”形墨痕,指腹微微发烫。
    “她还活着。”洛羽声音低哑,却无半分起伏,像冻湖裂开一道缝,底下是万载寒流,“而且病着。”
    君墨竹呼吸一滞,手中灯焰猛地跳了一下,映得他眼底一片灼亮:“王爷,这药方……”
    “是给她自己开的。”洛羽截断他,目光如刀劈开浓雾,直刺山庄最高处那扇亮着昏黄烛火的西厢窗,“归脾汤,治心脾两虚,怔忡健忘,食少体倦。她身子本就弱,千里颠簸,囚于阴寒之地,气血早衰。可她仍能提笔开方,说明神志清明,未受酷刑,更未……失智。”
    他忽然抬手,解下颈间一枚拇指大小的青玉坠子——通体剔透,雕作衔芝白鹤,鹤喙微张,内藏一枚极细银针,针尾缠着一根几乎透明的蚕丝。此物名唤“鹤唳”,是他十岁生辰时,娘亲亲手所系,说鹤衔灵芝,可护心脉,丝线牵魂,纵隔千山亦不断。
    此刻,他将玉坠按在掌心,用力一攥。
    “咔”。
    一声极轻脆响,玉鹤腹中银针弹出,刺入他掌心。血珠沁出,顺着他腕骨蜿蜒而下,滴落在卧牛石上,洇开一朵暗红小花。
    “传令。”洛羽开口,声如金铁相击,“墨影听真——破门之后,凡遇持刀反抗者,格杀勿论;凡遇手无寸铁、身着素衣者,即刻护至我面前。若有拖延、误判、或伤其分毫者……”
    他缓缓摊开染血的掌心,任夜风舔舐伤口,血珠滚落更快,一滴,两滴,砸在青石上,声声清晰。
    “提头来见。”
    命令如冰雹砸落,墨影阵中无人应诺,只有一片衣袂破风之声骤然拔起,汇成一股无声洪流,撞向山庄!
    最先炸开的是东院柴房。
    轰隆一声闷响,不是火药,而是三枚特制震雷弹同时爆裂——内填蜂蜡与硫粉,声如惊雷却无烈焰,只震得窗纸尽碎,梁尘簌簌而落。守在院中的五名护卫刚摸向腰刀,耳中已灌满尖锐嗡鸣,眼前发黑,膝盖一软便跪倒在地,七窍渗出血丝。
    同一刹那,西侧角楼铜铃齐震!并非风拂,而是数根细韧蚕丝自崖下激射而上,精准缠住铃舌,猛力一拽——铃声凄厉刺耳,非报敌,乃惑敌!楼内两名哨兵闻声扑向栏杆张望,后颈 simultaneously 被两柄薄如蝉翼的短刃抹过,尸体软倒,连哼都未哼出。
    主院大门轰然洞开。
    不是被撞,是被掀。两扇包铁榆木门竟被一股沛然巨力从中撕开,门轴断裂,木屑纷飞,露出门后惊愕欲绝的八名亲卫。他们甚至来不及结阵,眼前已黑影翻涌,墨影如墨汁倾入清水,瞬间搅乱所有阵型。刀光不起,只闻骨裂声、喉管破裂的“咯咯”声、重物倒地的闷响。不过十息,门槛内已叠起三层尸首,血漫过青砖缝隙,蜿蜒如溪。
    洛羽动了。
    他未随墨影冲锋,身形却比所有人更快。足尖点在门楣断木上,借力腾空,衣袍鼓荡如鹰翼,直掠向那扇亮着烛火的西厢窗!
    窗内,烛火猛地一晃。
    一道纤瘦身影正背对窗棂,坐在一张紫檀圈椅上,青丝散乱,只用一根素银簪松松绾住,身上罩着件半旧不新的月白褙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她左手搁在膝头,右手悬在半空,指尖还捏着半截炭条,面前小案上铺着一张宣纸,纸上墨迹未干——画的是一株斜倚山石的墨竹,竹叶疏朗,却于最末一叶尖端,重重一点朱砂,艳得刺目。
    听见窗棂碎裂之声,她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颤,却未回头,只将炭条轻轻放下,指尖在案沿缓缓划过,留下一道淡灰印记。
    洛羽落在窗台上,碎玻璃碴子扎进靴底,他恍若未觉。目光如钉,死死钉在那抹单薄背影上,钉在她散落颈后的几缕银丝上——那银丝,在烛光下泛着冷冽霜色,竟比十年前离京时,多了整整一掌宽。
    “娘。”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粗陶,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气。
    那背影终于动了。
    她极慢地,极慢地转过头。
    烛光跃入她眼中,照见一双眸子——清亮,沉静,不见泪,不见惧,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像看尽沧海桑田的古井,波澜不兴。眼角细纹深刻,唇色苍白,唯独那眉宇间的轮廓,与洛羽如出一辙,只是更柔,更韧,像春日里抽枝的柳条,看似易折,实则千钧难断。
    她望着他,望着这张与亡夫肖似七分、又分明烙着自己骨血的脸,望着他掌心滴血、衣襟染尘、眼底翻涌着十年积雪崩塌的赤红,望着他身后窗外,血火交织的修罗场。
    她没唤他名字,只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羽儿。”
    这两个字,如一道赦令,劈开了洛羽胸中横亘十年的冰封玄铁。他喉头剧烈滚动,想应,想哭,想扑过去抱住那具单薄得仿佛一碰即碎的身躯——可双脚却像生了根,钉在窗台,动弹不得。不是不敢,是怕。怕自己一身煞气惊了她,怕十年风霜蚀骨,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赖在她怀里数星星的稚子,怕这十年积攒的千言万语,出口便化作哽咽浊泪,污了她眼中最后一点清明。
    就在这死寂凝滞的刹那——
    “轰!”
    主院正堂方向,猛地爆开一团赤红烈焰!
    火光冲天而起,映得半边山庄如同白昼。惨叫声、呼喝声、兵刃交击声轰然炸开,比方才更甚十倍!墨影突袭虽快,终究惊动了山庄核心——那一百零七人中,真正精锐的三十鹰扬营死士,以及太子私养的二十名“影鹞”,全在正堂地下密室休憩!火起之处,正是密室唯一出口!
    “调虎离山!”君墨竹的声音破空而至,带着罕见的急迫,“他们早有准备!火是他们自己放的!目的就是逼我们分兵救火,好趁乱从崖后秘道转移人质!”
    洛羽眼神骤然一凛,寒光如电,射向西厢另一侧——那堵看似寻常的粉墙。墙皮斑驳,却在火光映照下,隐约透出底下青砖砌就的拱形轮廓,与寻常承重墙纹路迥异。
    娘亲也听见了。她缓缓收回目光,不再看洛羽,只抬起左手,用指甲在案上那幅未完成的墨竹图旁,又添了一笔——极短,极锐,如剑锋回挑,直指那堵粉墙。
    洛羽心领神会,身形如离弦之箭,撞向粉墙!
    轰隆!
    墙壁应声而塌,碎砖断木如雨倾泻,烟尘弥漫。墙后,并非密室,而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石阶,阶面湿滑,渗着水珠,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土腥与陈年腐叶气息。石阶尽头,微光摇曳,传来杂沓脚步声与金属碰撞的轻响。
    “追!”洛羽厉喝,人已如一道黑色闪电,没入黑暗。
    墨影如影随形,数十黑衣人鱼贯而入,手中火把将石阶照得亮如白昼。石阶陡峭,转过三道弯,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天然溶洞!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地面凹凸不平,中央一条丈许宽的地下暗河奔涌而过,河水漆黑,寒气森森。河上横着一座仅容两人并行的朽木独木桥,桥对面,七八个黑衣人正推搡着一个被白布蒙头的纤细身影,仓皇踏上桥面!
    “站住!”洛羽怒吼,足尖在洞壁一蹬,凌空扑向桥头!
    可就在他离桥尚有三丈之时——
    “噗通!”
    一声重物落水的闷响!
    推搡那蒙面人的黑衣人中,忽有一人狞笑一声,反手抽出腰间匕首,狠狠刺入同伴后心!那同伴连哼都未哼出,仰面栽入黑水,瞬间被湍急水流吞没。其余几人却毫不停顿,其中两人竟悍然抬脚,狠狠踹向桥面朽木连接处!
    “咔嚓!咔嚓!”
    两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整座独木桥从中崩断!桥面轰然塌陷,木屑纷飞,蒙面人与剩余黑衣人一同坠入暗河!黑水翻涌,只余几声短促惊呼,随即被哗哗水声彻底吞没。
    “娘——!”洛羽目眦欲裂,不顾一切扑到断桥边缘,探身望去。
    黑水奔涌,漩涡急转,哪还有半个人影?
    君墨竹率人冲至,脸色铁青:“王爷!水下必有暗流,通向山腹深处,追无可追!”
    洛羽双拳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旧伤,鲜血混着新血,滴滴答答落入黑水,瞬间消失无踪。他死死盯着那吞噬一切的漩涡,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一头被生生剜去幼崽的困兽,喉咙里滚动着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低吼。
    就在此时——
    “咳…咳咳…”
    微弱的咳嗽声,从他身后传来。
    洛羽霍然转身。
    西厢窗边,娘亲依旧坐在那张紫檀圈椅上,烛火映着她苍白的侧脸。她一手扶着椅背,一手按在胸口,正轻轻咳着,咳得肩膀微微颤抖,素白褙子下,单薄脊背的轮廓清晰可见。她咳得并不剧烈,却让人心尖发颤,仿佛每一次震动,都可能将那具枯枝般的身体震散。
    她咳罢,抬眼看向洛羽,目光平静无波,甚至带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安抚的笑意。
    “别急,羽儿。”她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穿透了洞中的水声与远处的厮杀,“娘没走。”
    洛羽一怔,旋即如遭雷击,猛地低头——
    他方才撞塌的粉墙缺口处,石阶上方,并非空无一物。就在那断口边缘,静静躺着一只绣鞋。
    小巧,精致,鞋面上用银线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鞋尖沾着几点新鲜泥渍,鞋帮处,一道细微的裂口,正渗出几丝暗红血迹。
    正是娘亲脚上那只!
    洛羽浑身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瞬冻结成冰。他踉跄一步,扑到墙边,一把抓起那只绣鞋,指尖触到鞋内衬里一处微硬凸起——他迅速撕开衬里,里面赫然藏着一枚小小的、温润的青玉片。
    玉片背面,刻着三个蝇头小楷:
    【青崖·壬寅·三更】
    洛羽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君墨竹此前的话——“大半个月前,我安排墨冰台的谍子分作三班,昼夜紧盯太子府的动向……这些门客表面上说的是出城收租,可实际上出了城后专挑偏僻小道走……最终都会绕到蓟城外三十里处的这座山坳里。”
    青崖岭,距蓟城三十里。
    壬寅,是今日干支。
    三更,是子时。
    而此刻,窗外,山风正烈,呜呜如泣,恰是子时初刻。
    娘亲没有被带走。
    她根本不在那桥上。
    她留在这里,穿着另一双鞋,坐在烛光里,画一幅墨竹,点一叶朱砂,然后,用一只绣鞋,为儿子指明另一条路——一条通往真相的、更深的、更冷的路。
    洛羽攥着玉片,指节捏得发白,指腹摩挲着那冰凉的刻痕。他缓缓抬头,目光越过断墙,越过君墨竹惊疑的脸,越过溶洞中奔涌的黑水,最终,落回西厢窗内,落回娘亲那双盛着千年古井般沉静的眼眸里。
    烛火跳跃,在她眼底燃起两点微弱却执拗的光。
    洛羽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风裹挟着血腥与寒意灌入肺腑。他慢慢松开紧握的拳头,将染血的掌心,连同那只绣鞋、那枚玉片,一起,轻轻放在窗台边。
    然后,他对着娘亲,缓缓,深深,躬下了身。
    这一礼,不似臣子拜君王,不似晚辈敬尊长。
    更像一把出鞘十年、饮尽风霜的剑,终于寻到了它唯一的剑鞘。
    山风呜咽,烛火摇曳,墨竹图上,那点朱砂,在光影里,红得惊心动魄。